146.賣國賊 0;2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850 字
眼前出現了派蒙。
低頭一看,我穿着鞋子。光憑這點我就知道自己在做夢了。怎麼回事。我的腦袋飛快地找到了答案。
——夢魔女王。
派蒙的種族。她是屬於天生爲魔,覺醒爲魔王的那一類。夢魔可以隨心所欲地操控人類的夢境。即使在派蒙成爲魔王之後,這個能力依然存在。在遊戲中,勇者也曾經數次與派蒙在夢中對話。
重點在於另一件事。
(這傢伙,居然潛伏在刺客集團裏。)
夢魔的能力並非萬能。不可能操控幾十公里外的人的夢境。必須要靠近纔行。
這意味着什麼……派蒙就混在刺客集團裏。那些穿着灰色長袍的傢伙之中就有她。然後她假扮成普通的刺客監視着我。我和藍衣女子之間的對話她也一定都聽見了。
該死。是我的失誤。
(她混在情感極度淡薄的刺客之中隱藏了自己。)
魔王無法讀取魔王的情感。如果那些刺客是普通的魔物、幽靈、奧克,我馬上就能察覺到派蒙的存在。因爲只有她會散發出和其他魔物不同的氣息。到時候自然就會覺得奇怪了。
刺客的情感都非常淡漠。這就好像把樹葉藏在樹叢裏一樣。幹得好,派蒙……我臉上堆起禮貌性的微笑,微微點頭致意。
「好久不見了,派蒙殿下。」
「果然,你沒有驚慌失措呢。」
派蒙撥開自己的紅色長髮,文靜地笑了。
「請原諒我的無禮。我只是想親眼見識一下你驚訝的表情。」
「我已經夠驚訝的了。只是今天一天之內就已經被嚇到好幾十次了。實在是沒有力氣再大驚小怪了。」
她提起裙襬,恭敬地行了一禮。
「好久不見了,但他林。」
「是啊,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重逢。」
——十有八九是派蒙指使她這麼做的。
「她是巴巴託斯。和現在沒什麼兩樣吧?」
我無法理解。
——戰士們!我們在最前線!
「只能重現妾身至今爲止所見所聞的事物。」
「也許是因爲那個孩子並沒有繼承到多少夢魔的血統吧。雖然並非絕對,但似乎只有純血夢魔才能夠漫步於夢境之中。」
派蒙拿起陶瓷茶壺,往茶杯裏倒茶。是綠茶。就在茶水緩緩注入茶杯的同時,周圍的景色也發生了劇烈的變化。一條有着金色鱗片的巨龍出現在桌子附近,然後像只昏昏欲睡的小狗一樣趴在地上睡着了。
景色又變了。巨龍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數十名美女。這是一幅後宮的景象。她們只穿着輕飄飄的薄紗,露出誘人的肌膚。
因爲會遭到背叛。
但她還是來接觸我了。她大可以因爲我不是她的同志而感到失望,然後離開,但她卻特意進入我的夢境,和我交談。
巴巴託斯舉起右手。黑色的魔力翻騰,一把戰斧被召喚到她的手中。魔力持續向上翻騰,發出怒吼。與此同時,女人和男人,派蒙和瑪巴斯也舉起了手。派蒙的手中握着白色法杖,瑪巴斯的手中握着長劍。
她的目的應該不只是確認我是否與她站在同一陣線……她的目的是什麼?我必須弄清楚。
其中,白髮少女高聲吶喊。她身穿銀色頭盔和盔甲。陽光照耀着她,顯得格外耀眼。派蒙指着她說道。
巴巴託斯揮舞着紅色披風,大喊道:
「那時候,她穿着盔甲呢。」
派蒙點點頭。下一秒,我們兩人之間就出現了一張桌子。桌上鋪着白色桌布,還擺放着陶瓷茶具。我走上前去幫她拉開椅子。謝謝,派蒙說完便坐了下來。
「不一定是純血也說不定是件好事。」
「難怪夢魔會被稱爲黑夜的種族。我麾下也有夢魔,但從未見識過這種本事。」
「因爲這樣一來,也許就能擁有家庭了。」
景色再次變換。這次我們身處於士兵的包圍之中。奧克、奧伽、山怪在桌子周圍來來往往。數萬大軍。他們排成隊列,高舉旗幟。
——藍衣女子在試探我的真心。
——我保證。我們保證。與你們同在的魔王,絕不會躲在後面。我們與膽小鬼不同。我們是戰士,因此,我們會與身爲戰士的你們同生共死。
魔物們發出歡呼。
——當你們被騎士的靈氣擊倒,絕望地抬起頭時,我們會站在那裏。當你們雙膝跪地,陷入無可奈何的無力感時,我們會站在你們面前一步之遙。
那麼,少女身邊的男女,分別是瑪巴斯和派蒙嗎?如今分爲平原派、山嶽派、中立派的三人,在兩千年前,是在同一個地方指揮軍隊嗎?
「真是太厲害了!」
派蒙笑了。
——我們在最前線!
什麼意思?我疑惑地歪着頭,派蒙則掩着嘴笑了起來。
「什麼事都辦得到嗎?比如說召喚巨龍之類的。」
派蒙把茶杯放到我面前。我恭敬地端起茶杯。綠茶的味道很棒。恰到好處的苦澀,溫暖的溫度,洗去了舌尖上的雜味。
「一開始,是的,那是兩千年前的事了。我認爲由魔王統治的世界纔是最接近完美的。」
「到頭來,男人就會逃避現實。一邊是完美無瑕的夢境,一邊是殘酷的現實,該如何選擇不言而喻……他們會無視妻子,無視兒女。因爲夢裏有比現實中的妻子更美麗的妻子,有比現實中的孩子更完美的孩子。所以,大多數的夢魔都不會和任何人談戀愛。」
「怎麼可能。」
「哦?此話怎講?」
——我們不能失去榮耀的日子!軟弱的人類,膽小的魔族會說:我們已經戰鬥得夠多了,現在必須休息。但我們——超越種族和身份,僅憑真正的戰友情誼團結一致的我們,要齊聲吶喊!
我發出讚歎。這並不是發自內心的驚訝。我一直在思考派蒙爲什麼要入侵我的夢境。和她東拉西扯只是爲了爭取思考的時間。
「如你所見,夢魔可以在夢中創造出許多事物。男人們會爲此着迷。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世界上最美麗的風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與夢魔結爲伴侶的男性,無一例外都沉迷於其中。」
——但還有工作尚未完成!我們是征服的惡鬼!但不能成爲不懂利用勝利的蠢貨!是戰士!是撒旦偉大的後裔!再次舉起武器!安逸的休息只會讓我們疲憊!
我在她對面坐下,說道。
「夢境真是奇妙啊。」
——將士們!魔族們!你們立下了豐功偉業!
如果我是真的共和主義者,一定會欣然接受那位女子的話。但我不是。在派蒙看來,我到底是真心實意的共和主義者,還是爲了自己的利益利用這種思想,完全有理由產生懷疑。
「不可能存在。至少在當時是不可能的,現在也依然不可能。但妾身是夢魔。是將一夜之夢播種給人們的種族。妾身認爲,允許自己擁有一個夢想,並不算太過份。但他林,妾身也和其他人一樣,需要一個夢想才能繼續活下去。」
「完美的社會嗎?真的存在那種東西嗎?」
「……我理解。」
隨意吹響號角。鼓聲響起。腳步聲震天。大地在震動,遠在平原彼端的人類,感受到震動,陷入恐懼。月盟軍第一軍團。至今爲止,從未在戰場上失敗過的軍團。由不滅的巴巴託斯、勝利的派蒙、以及高貴的瑪巴斯——三位魔王率領的精銳軍團,就連人類,甚至騎士,都感到心驚膽戰,雙腿發抖。
——我當場就中計了。
「妾身很久以前就想過了。世界上有最美麗的女人,也有最美味的食物。那麼,會不會也有——最完美的社會呢?」
——與其永恆的榮耀,不如永恆的死亡!
領導他們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三個人。少女、婦人,以及老人。
「當時的巴巴託斯不是黑魔女,而是戰士啊。」
——更多戰鬥!更多鮮血!
——讓人類看看!誰纔是這片土地真正的死神!
數萬只魔物高舉手臂。刀劍刺向天空。陽光反射在刀刃上,成千上萬的光芒匯聚成一片光之海嘯。哥布林用哥布林語,奧克用奧克語,山怪用山怪語咆哮着。沒有任何區別。不需要聽懂同伴的話語。
因爲主人,偉大的魔王,會理解並知曉一切。
——撒旦的後裔們——全軍,前進!
巴巴託斯轉過身。紅色披風像旗幟般飄揚。她彷彿沒有什麼要說的了,邁開步伐向前跑去。她像個普通士兵一樣,手握武器奔跑。數萬只魔物緊隨其後,如潮水般湧來。
人類們手持長矛,排成陣列。但隊伍中卻瀰漫着不安的氣氛。無法掩飾的恐懼,在隊伍與隊伍之間蔓延開來。敗局已定……。
「那是一場偉大的戰鬥。我們取得了完美的勝利。」
派蒙將茶杯湊到脣邊。茶水無聲地從她的脣縫間流入。她靜靜地將空杯子放在桌上。
「以十二萬大軍,殲滅了大約二十五萬的人類軍隊。僅僅一場戰鬥,就摧毀了哈布斯堡王國的兩個地方。巴巴託斯、瑪巴斯,還有我,都確信了。我們是無敵的。絕對不會失敗,會在這片土地上建立真正美麗的國家。」
然而,第二次月盟軍失敗了。
歷史上最慘烈的月盟軍遠征。
「直到同族背叛了我們。」
「……」
「我們佔領了兩個王國,隨即向大陸深處進軍。當時,人類聯軍剛剛潰敗。我們的作戰計劃是,在人類來得及重組聯軍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席捲大陸。也許,我們的判斷並沒有太大的錯誤……」
然而,負責後方補給的魔王們背叛了。
他們主要是下級魔王。下級魔王兵力較少,比起站在前線,更適合專注於補給。上級魔王站在前線,下級魔王在後方支援。這是極其合理的安排。但是,下級魔王們背叛了……。
景色變了。
威風凜凜的軍隊消失得無影無蹤。補給被切斷,軍隊無法行動。
十萬大軍的規模,反而成了累贅。糧食很快就喫完了。人類躲在堅固的堡壘裏頑強抵抗。即使攻破了堡壘,接下來還有無止境的游擊戰。已經深入大陸腹地的第一軍團,不得不進行最糟糕的撤退戰。
騎士團像游擊隊一樣,從四面八方襲擊而來。如果與之對抗,撤退就會延誤。巴巴託斯含淚忍痛。她的嘴脣因爲魔力不足而乾裂。她用力咬住嘴脣,鮮血滲了出來。
魅魔女王坐在桌邊,看着兩千年前的自己,以及曾經的摯友。
巴巴託斯看着同伴被騎士團撕碎,轉過身去。派蒙和瑪巴斯也是如此。除了儘可能多地保全同伴的生命,他們什麼也做不了。
「……」
——撤退……無視他們,撤退。
「但他林。十二萬人中,有多少人活了下來?」
景色中,巴巴託斯在哭泣。
「我到現在還清楚地記得。雖然已經過去了兩千年……兩萬六千八百八十四人。十二萬大軍中,只有兩萬六千八百八十四名戰士活着回到了故鄉。」
她跪倒在地,用破爛不堪的披風矇住頭,放聲痛哭。派蒙站在一旁,低着頭,靜靜地把手放在巴巴託斯的背上。
「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