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3.弱化模式New Game 0;21;

帖子裏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如何攻略巴力大魔王城？快說說你的經歷吧。不多不少，就這樣寫着。看來維納斯潘斯還沒能打通巴力大魔王城。

我內心感到一陣得意。我發揮過度的善心，將攻略過程一一寫下。

——德基拉特：首先，至少要四人組隊攻略。我方陣容是：我、騎士、大魔法師、治療師。

——維納斯潘斯：四人隊伍太不穩了。至少要25人組隊纔是正統玩法。

我皺起了眉頭。正統玩法？現在是在我面前談論正統玩法嗎？

遊戲沒有什麼正統玩法。至少在達到最高水平後是這樣。真正的高手會創造新的正統玩法。維納斯潘斯應該也知道這一點。他卻還在說什麼正統玩法，這是在向我發起挑戰，想比較誰的方法更接近正統玩法。

罵我是廚餘我無所謂，因爲這是事實。但身爲迷宮進攻玩家的我，不能忍受被說是廚餘。與我在這方面付出的努力都化爲烏有不同，在那裏，我的一切都積累了起來。

雖然那是一個我不瞭解的世界，但那裏也是一個世界！

——德基拉特：因爲魔王城AI會不斷生成怪物，所以隊伍人數越多，怪物就會像蟑螂一樣成倍增加。怪物種類也會變多，難以一一應對。還不如減少怪物數量，簡化攻擊模式，這樣攻略起來容易得多。

留言接連不斷。我們兩人互相辯論，提出論點和反駁。雖然沒有互相辱罵，但跟吵架沒什麼兩樣。

不知不覺間，討論的主題已經擴展到迷宮進攻的系統本身。留言數量瞬間突破了兩百條。傻瓜們，不是那樣！也有第三方加入討論。一場爭論就此展開。粉絲網站的會員們紛紛站隊，支持維納斯潘斯或我，吵得不可開交。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傍晚。留言數量超過了七百五十條。爭論終於告一段落。

從辯論後半段開始就一直默默觀戰的會員們做出了裁決。

——帕德嫩神殿：這次好像是德基拉特贏了？

——普拉斯拜克：我也覺得德基拉特的論點比較正確。

激戰結束了。會員們紛紛舉起右手，表示支持我。

然而，作爲競技場的倖存者，我並沒有感到多麼高興。和剛纔一樣，只剩下空虛。我早該知道自己會這樣浪費時間，我在心裏自嘲道。

正當我要合上筆電時，維納斯潘斯又發了一條留言。

難道他對結果不服嗎？

我讀了留言，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大學路寬闊的十字路口上，車輛疾馳而過。大部分應該是上班族吧？

我瞪大了眼睛。難道維納斯潘斯是開發團隊成員的傳聞是真的嗎？

（……好痛。）

——德基拉特：完全沒有關係。

雖然沒有獲得核心情報，但東拼西湊之下，我對遊戲的大概輪廓也有了個底。新作似乎是以魔王而非勇者作爲遊戲視角，所以目標纔會是征服世界吧。

放假結束，新學期開始，會有什麼不同嗎？

（媽媽。）

就在幾個小時前，我纔剛破關「進攻迷宮」，陷入無事可做的空虛感，現在又有了新的目標可以投入時間。雖然腦海深處傳來「廢人」的自責聲音，但此刻的我完全聽不進去。我滿腦子都是遊玩新作的念頭，已經神遊天外了。

這在我看來是個愚蠢的問題。

對方這樣回答我。之後，帖子就沒有任何留言了。

就在此時，更令人震驚的消息傳來。

紅燈變成了綠燈。我將腦海中紛亂的思緒拋在腦後，邁步向前走去。

他說今天就可以開始，看來應該是打算用電子郵件寄送體驗版之類的東西給我吧。

——德基拉特：Beta測試什麼時候開始？

——德基拉特：日常生活？那是什麼？

——維納斯潘斯：你可能會被奪走全部的四個小時？

就這樣活着，會在某個瞬間突然結束嗎？

我站在斑馬線上，想像着他們每個人的家。耳機裏傳來流行音樂。

——德基拉特：衝啊！

這種生活還要持續多久？

你一定會後悔的。你剛纔就後悔了。現在也後悔了。將來也會後悔的。不知爲何，我對此深信不疑。

——德基拉特：太棒了，衝啊！

車道閃爍着白光、黃光、紅光。它們短暫地映入我的眼簾，又迅速消失。

——維納斯潘斯：真的要現在馬上開始？

——維納斯潘斯：真的。基本上跟迷宮進攻一樣。但有一點不同。

——德基拉特：欲擒故縱啊，差點就心動了。

我雖然心急如焚，卻沒有發火。畢竟對方是開發者，不能貿然透露續作情報也情有可原。

這就是我記憶中清晰的最後一幕。

耳機裏還在播放着音樂，卻不知爲何聽起來很遙遠。我茫然地想着。是車。卡車。不出所料。因爲我用音樂堵住耳朵，腦子裏想着其他的事情。我沒有注意到旁邊有車衝過來，就移動了腳步。看來我註定要忠於這個世界到最後一刻。

非常痛。

我眼前一陣天旋地轉，我的手指如同練習鋼琴二十年的音樂家般，自動自發地敲打着鍵盤。

續作!?

我等着，心想他是不是在傳檔案給我。三十分鐘過去了，依然沒有動靜。我想催促一下，但轉念一想，他應該會看着辦，便合上了筆電。走出咖啡廳時，我突然想到，對方會不會是在釣魚？

我已經笑得合不攏嘴，被罵「滾」也無所謂。

——維納斯潘斯：都晚上了，你的日常生活怎麼辦？

維納斯潘斯一直在顧左右而言他，提供的都只是些零碎的情報。

（我不想死。）

別開玩笑了！我激動地敲打着鍵盤。如果我再敲快一點，鍵盤就要報廢了。

我急忙追問，到底哪裏不一樣。

（啊。）

五十步笑百步。

腦中瞬間一片空白。

對我來說自然是越快越好。回到租屋處也只是繼續沉浸在空虛之中，還不如干脆忘掉一切，沉浸在遊戲世界裏。

是有多討厭我，連打字都出現了錯字。

——維納斯潘斯：總之，如果說「進攻迷宮」的目標是進攻迷宮來阻止魔王、守護世界，那麼這次續作最主要的目標就是征服世界。這點很重要，務必牢記。

——維納斯潘斯：你確定不會後悔？

我條件反射地敲起了鍵盤。

——維納斯潘斯：現在馬上？

——維納斯潘斯：真是個廢人。

——維納斯潘斯：我強力推薦你成爲Beta測試玩家。

——維納斯潘斯：說實話，你想要的話今天就可以開始。

不知何時閉上的雙眼再次睜開，世界卻上下顛倒。

——維納斯潘斯：你可能也猜到了，其實你被選爲Beta測試玩家了。

——德基拉特：天啊，你真的是開發者嗎！

我沒想太多就寫了下來。

——維納斯潘斯：滾。

我的處境還算好的。世界上到處都是比我更糟糕、更可憐的人。所以，至少現在可以放心了。現在，現在，現在……就這樣不斷地重複「現在」，總有一天會連「現在」都說不出口吧？到時候再做最後的後悔也不遲。沒有人比我好，也沒有人比我差，到時候會有公平的判決降臨在每個人身上，讓我們無法再用這種方式自我安慰……

我感到興奮不已。

——德基拉特：牛奶肌膚維納斯潘斯，我愛你維納斯潘斯！

——維納斯潘斯：兄弟，聽說進攻迷宮要出續作了？

——德基拉特：真的假的？

——維納斯潘斯：這是祕密。

——維納斯潘斯：袞。

視野一陣閃爍。這不是我自己的意志在控制。感覺像是有人在替我睜眼閉眼。但是，沒錯。

沒錯……

眼前一片漆黑。

＊ ＊ ＊

伴隨着天花板坍塌的聲音，我醒了過來。

不知爲何腦袋昏昏沉沉的，但一看到眼前掉落的碎石，我就立刻清醒過來。我猛地站起身。遠處像是有炸彈爆炸，周圍不斷地震動。接二連三的爆炸聲。

「這是，這是怎麼回事!? 」

我站在一個從未見過的房間裏。不，稱之爲房間也不太恰當，應該說是一個巨大的洞穴。天花板的高度比我曾經在濟州島見過的鐘乳石洞還要高出一倍。不知道通道究竟延伸到何處，視線所及之處皆是無盡的空洞。雖然腦海中閃過「我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的念頭，但我根本沒有時間去細想。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彷彿要將我的鼻腔到腦袋都染成紅色。

「嘔……！」

我忍不住乾嘔起來。

周圍遍佈着屍體。體格魁梧的人、頭顱被斬斷的人、四肢扭曲成詭異角度的人、身中數箭、內臟外露的人——彷彿刻意展示着各種不同的殺人手法，各種死狀的屍體橫躺在地。

其中也夾雜着一些非人類的怪物屍體，但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在意那些了。

「嘔！咳咳，嘔——！」

我吐了一陣後，本能地意識到現在不是悠閒嘔吐的時候。遠處不斷傳來轟隆巨響，洞穴的底部和天花板也隨之劇烈震動。

「該死，嘔，可惡！」

我胡亂抹了一下嘴角，開始漫無目的地奔跑。無論如何，繼續待在這裏太危險了。

就在我邁出右腳的瞬間，我無力地癱倒在地。這時我才意識到，我的右腳骨折了。而且不是單純的扭傷，而是可以清楚看見骨頭碎裂的程度。我的右腳不受控制地晃盪着。

「可惡！嗚嗚！」

我試圖再次站起來，卻又跌倒在地。最後，我只能用雙臂撐起身體，儘可能地爬離爆炸聲。在震耳欲聾的爆炸聲中，還夾雜着喊殺聲和慘叫聲。雖然我從未經歷過戰爭，但我也能聽出那是生死搏鬥的聲音。

這裏是戰場。

「好了，魔王陛下，我問你，迷宮的寶物藏在哪裏？」

「我再問一遍，迷宮的寶物藏在哪裏？」

「大概是魔族的語言，聽起來有點可信度。」

「真像條蟲子，不，應該說根本就是蟲子。」

我快要無法呼吸了。而那些箭矢卻仍然不斷地飛過來。我可以躲開，我可以躲開。我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句話，像壞掉的收音機一樣不斷重複。

明倫洞是我住的地方，我隨口胡謅了一個地方，反正都無所謂了，我必須說點什麼。

「哦，親愛的獨眼，你說得對。」

「等等，大家冷靜點，別太激動。我們還沒問出迷宮寶物的下落。雖然教訓這傢伙很重要，但要是空手而歸，只會成爲笑柄。」

周圍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奇怪的發音，有人聽得懂嗎？」

「在那裏！魔王在那裏！」

眼前一片空白，眼淚奪眶而出，滾燙無比。

「嗚嗚，不要，不要射我！嗚，我不是！」

這個稱呼與我毫無關係。但我能感覺到，那聲怒吼確實是指向我的。

好痛！

「嘔，嘔——！」

對方疑惑地問道：

我的身體動彈不得，彷彿腰上壓着千斤重擔。儘管如此，我還是拼命掙扎，伸出手臂抓撓地面，像游泳一樣擺動雙腿。

我忍住了哭泣，無論如何都要儘可能地拖延時間，這是我的救命稻草。噁心和哭泣混雜在一起，湧上我的喉嚨，我使勁地嚥了下去，但還是忍不住發出類似打嗝的聲音。

「好了，好了，冷靜點，魔王陛下。我們也不想太暴力。別哭了，嗯？別哭了。停！」

「利普，你別以爲這是你一個人的功勞。」

我發瘋似地往前爬。

他們之間的對話令人毛骨悚然，我不斷地苦苦哀求：

「在我原本的房間……有條密道。」

「所以那個梅倫什麼的房間在哪裏？說清楚點。」

我意識到那是人類的腳。

「求求你們……饒了我……我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

我還沒死嗎？

「利普，真麻煩，乾脆把他膝蓋打碎算了，省得他像麻雀一樣嘰嘰喳喳。」

「明倫，明倫洞。」

「呃……嗚……嗚……」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聲音微弱得可憐。我的聲音被哭喊聲淹沒，幾乎只剩下喘息聲。但我還是忍不住要說話，只能像要吐出來一樣，斷斷續續地說着：

「對，就是這樣，這纔像是要談判的態度！你要一直保持這樣。」

「魔王的房間？魔王的房間裏有密道？」

魔王。

「明倫洞——嗚嗚，在明倫洞……」

我連眼睛都睜不開，這時有人對我說：

「啊？」

「求求你們……饒了我……饒了我……」

「快看！這傢伙真的跟蟲子一模一樣。」

「不要射我！嗚嗚，不要射我！我不是！我不是！」

「不用了，這樣就夠了，獨眼。」

不對，這裏是哪裏？

「比狗都不如的傢伙，我們終於抓住魔王了。」

有人踢了我的腰，我痛得說不出話，只能蜷縮着身體，勉強發出「呃、呃」的喘息聲。沾滿淚水的臉上沾滿了地上的沙礫。

對方開玩笑地拍拍我的臉頰。

站在我上方的人們爆發出一陣嘲笑。

「OK，魔王陛下，我很欣賞你精明的商業頭腦，我們可以成爲朋友，怎麼樣？」

真的好——痛！

我失去了方向感，漫無目的地揮舞着四肢，像毛毛蟲一樣向前爬行。洞穴底部尖銳的岩石刺痛了我的大腿，這也讓我感到疼痛，但我別無選擇，只能繼續爬行。

「哈哈哈哈！」

「是的，魔王的房間裏……只有我能用生物辨識打開的……也就是說只有我把手放上去才能打開的密道……是的，就在那裏。」

「梅倫，什麼？」

但幸運女神並沒有眷顧我太久。一支箭矢射中了我的手臂，皮肉被撕裂開來。

突然，有什麼東西重重地壓在我的背上，將我狠狠地踩在腳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男人的怒吼：

我費力地翻過身，看見十幾個人朝我衝過來，口中還喊着聽不太懂的話語。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對我充滿敵意。下一秒，有什麼東西以驚人的速度朝我飛來。是箭！他們在朝我射箭！

「抓到了！我抓住魔王了！我利普抓到魔王但他林了！」

「魔法裝置啊。」

「好。」

對方說着，抓着我的手臂把我拉起來。我斷掉的右腳傳來一陣劇痛。

「啊！」

「哎呀，是個跛腳的。」

對方咂了咂舌。

「喂，新人，扶魔王陛下一下，他可是貴客。」

「知道了，利茲前輩！」

被稱爲新人的男人用手臂環繞着我，我靠着他才能勉強行走。

直到這時，我才稍微感到安心，用手臂擦了擦臉。眼淚擦乾後，視線也清晰了。雖然眼角還殘留着淚水或凝結的眼屎，但至少能看見前方了。

圍繞着我的大約有十五個人，每個人手裏都拿着武器，像是弓箭或長矛之類的，而且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兇惡。

「出發！」

被稱爲利茲的男人大喊。男人們一邊閒聊，一邊互相遞着水袋，朝着某個方向走去。我幾乎是被新人拖着走的。

幸運的是，他們似乎知道魔王的房間在哪裏，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如果他們要我帶路去魔王的房間，我的謊言就會被拆穿了。

「嗚嗚……嗯……」

但我還是無法安心，因爲這只是稍微延遲了我的死亡。

洞穴的天花板上，迴盪着一羣人細聲細語的聲音，就像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魂曲，而我的聲音也微弱地混雜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