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3.地獄裏的一季 0;51;

布普艾的語氣中充滿了自豪，彷彿親手建立了這座城市一般。

他是那種將自身認同投射到組織上的人。一個普通職員有這樣的自豪感，實在有些可笑，但我並未點破。現在，比起他的心理狀態，我對城市的風景更感興趣。

一排排灰白色的別墅林立，兩旁是狹窄的巷道，晾衣繩像蜘蛛網般縱橫交錯，衣服和毯子隨風飄揚，彷彿偶然落在此處。穿過迷宮般的巷弄，偶爾會出現開闊的廣場，大多數是年邁的魔族人坐在長椅上閒聊。

「喂！這服務也太差勁了吧！」

廣場一角傳來一聲怒吼。那裏有一家簡陋的小酒館，同時經營着露天咖啡廳，只見一位貓族老人正跪在一個男人面前。

「非常抱歉，我們店裏簡陋……」

「該死的貓崽子，鄉下酒館沒什麼可看的，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我可是特地來體驗一下當地風情的，結果呢？服務差勁，酒是冷的，桌子也髒兮兮的，真是敗興而歸！」

我心想，服務差勁、酒是冷的、桌子髒兮兮的，這不就是當地風情嗎？那位老店主肯定也這麼想。我能感受到他心中熊熊燃燒的憤怒和憎恨。

布普艾在一旁壓低聲音對我耳語道：

「……是我帶錯路了，抱歉讓你看到這麼不愉快的場面，最好不要理他。」

「不用道歉，提議來這裏的是我。怎麼，他是個大人物嗎？」

「與其說是大人物，不如說……你仔細看看他的頭。」

這時我才注意到，我能感受到貓族老人的情緒，卻完全感覺不到那個紈絝子弟的情緒。正如布普艾所說，我仔細一看，發現他後腦勺上長着一個小角。

（啊哈，原來如此。）

我明白了。我無法讀取人類的情緒，但除了人類之外，還有一個種族的情緒我也無法讀取。

「那位是排名第72位的魔王，安杜馬利烏士殿下。」

哇，除了我以外，第一次見到其他魔王。

可是……

「別光顧着道歉，拿出點誠意來，誠意！不知道還以爲你是發情的野貓，大半夜的叫個不停，啊？」

安杜馬利烏士一腳踹在貓族老人的腰上。

「就算是簡陋的小酒館，背後也都有組織撐腰。一般來說，如果有人敢這樣欺負店主，組織就會出手報復。」

「真是個廢物敗類。」

太令人震驚了。也就是說，至少在魔界，沒有人可以傷害魔王。人類不可能入侵魔界，就算入侵了，也不可能攻陷尼伯海姆。

「沒有，完全沒有。就像我們昆庫斯卡商會輔佐但他林殿下一樣，過去也曾有商會輔佐安杜馬利烏士殿下。但現在都已經分崩離析了。」

（狀態欄。）

我也是。從貓妖老先生身上感受到越來越強烈的敵意，我也對安杜馬利烏士產生了憎恨。平時我可能會試着冷靜看待，但或許是因爲知道對方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傢伙，所以我並沒有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緒。

魔王安杜馬利烏士是《迷宮進攻》新手教學中出現的雜魚。他率領哥布林部隊，膽大包天地襲擊主角的村莊，屠殺了包括主角父母和妹妹在內的村民。主角居住的村莊因爲靠近安杜馬利烏士的迷宮，纔會遭遇這種不幸。

這可是不得了的情報。

真是個典型的惡棍。沒想到還有這樣的魔王。

——安杜馬利烏士5 3 3

「我很好奇，魔族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對抗魔王嗎？」

我打開狀態欄，查看了他的能力值，以防萬一。

「一般來說是沒有的。唯一能與魔王匹敵的只有魔王。啊，當然，卑微的人類也是可以反抗殿下的。」

「你不知道嗎？當魔族想要反抗魔王時，就會感到劇痛，痛到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換句話說，在魔界，魔王就是名副其實的王。《迷宮進攻》裏有這樣的設定嗎？身爲遊戲迷的我也是第一次聽到。

也太弱了吧！

（原來這就是無法反抗的原因。）

我的天啊。最低等的魔像一級時的能力值是7/5/5。簡單來說，安杜馬利烏士的能力值比最低等的魔像還要差。真搞不懂尼伯海姆的居民爲什麼會放任這麼弱小的魔王。

「住在這？那魔王城呢？」

「布普艾，有沒有什麼勢力在庇護魔王安杜馬利烏士？」

「他尤其喜歡賭博，前幾天在賭場輸了一萬金幣。當然，爲了湊齊這一萬金幣，哥布林們必須通宵達旦地揮舞鎬頭。」

那件事發生在遊戲劇情開始的七年前。也就是說，大約再過三年就會發生。主角在失去家人和村民後，偶然被A級冒險團「白色羽翼」收留，並作爲冒險團中年紀最小的成員，累積實力和結交夥伴。就這樣過了七年，主角終於攻入了魔王安杜馬利烏士的迷宮。作爲雜魚的安杜馬利烏士自然就被解決掉了。

布普艾輕蔑地笑了出來。

「他把魔王城交給手下管理，自己跑到度假勝地享樂。據說安杜馬利烏士殿下的魔王城就像一座巨大的礦山，哥布林們日以繼夜地開採魔礦石，他則用這些錢在尼伯海姆過着奢侈的生活。」

幹部哭着對勇者說「我無法違抗魔王的命令」，所以勇者對她施加了強大的奴隸印記，讓她只能服從自己的命令。從那以後，幹部就經常對勇者投懷送抱……總之。

我一直以爲是那個幹部被下了什麼詛咒，沒想到是無法反抗魔王的詛咒。又不是女主角，那只是一個配角而已，我沒有太在意，沒想到其中竟然隱藏着這麼重要的設定。

布普艾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雖然貓妖酒館老闆的戰鬥力足以壓倒安杜馬利烏士殿下，但卻只能像這樣跪地求饒。魔王就是如此殘暴的存在。」

（等等……好像在哪裏見過。）

「抱歉，殿下，安杜馬利烏士殿下好歹也是魔王。」

「形容得很貼切。」

在《迷宮進攻》的中後期，有一段劇情是一個魔王的幹部加入了主角的隊伍。那個幹部在與人類戰鬥的過程中，愛上了勇者，真是老掉牙的劇情。當然，那個幹部是個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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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腦袋快速運轉起來。我所能採取的戰略一下子增加了許多。舉例來說，就以哥布林部落的情況來說吧。我可以脅迫哥布林們去襲擊特定的村莊。只要他們敢違抗我的命令，就會飽受痛苦折磨，而他們也會因爲害怕痛苦而乖乖聽命。

（難怪之前哥布林部落沒有反抗！）

呼，真是來對地方了，休閒度假竟然還能有這麼大的收穫。

（噗！）

在討伐花田村周邊哥布林部落時，那些哥布林都毫無招架之力地倒下了。我原本以爲是因爲我的魔像部隊很強，但實際上是因爲身爲魔王的我，他們根本無法抵抗。

布普艾感到憤怒。

在遊戲《迷宮進攻》中，安杜馬利烏士會在新手教學關卡登場，扮演被勇者輕易殺死的角色。他只有一些弱小的哥布林手下，所以連一級的勇者都打不過，原來是因爲這個原因。我一直以爲自己是最糟糕的魔王，現在看來我還算好的了。

「天生？」

「因爲他是魔王，所以沒人敢阻止嗎？」

反正留着他也只會給勇者送經驗值，乾脆在這裏殺了他算了。安杜馬利烏士的事件也是促使主角覺醒成爲真正勇者的契機。

[姓名][生命值][攻擊力][防禦力]

「爲什麼放任這種廢物？」

「沒錯。」

……怎麼看都和地痞流氓沒什麼兩樣。就連我自己都覺得自稱魔王很不好意思，因爲我缺乏威嚴和權威，但比起那個叫安杜馬利烏士還是什麼的傢伙，我還是好多了。不只是我這麼認爲，布普艾也搖了搖頭。

我陷入了沉思。

什麼？

「安杜馬利烏士殿下就住在尼伯海姆，幾乎每天都在惹是生非。」

「如果只是因爲他是魔王就擁戴他，那未免也太愚蠢了。無論是誰，都應該證明自己的價值。他根本不配當魔王，只是一頭豬。」

「……你說得對，但我們魔族天生就無法反抗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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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普艾一臉厭惡地說。

嗯。

「有沒有哪個魔王喜歡安杜馬利烏士，或者與他交情匪淺？」

「也沒有。安杜馬利烏士在魔王殿下們之間風評也不好。就像剛纔但他林殿下說他是垃圾廢物一樣。不過，殿下……」

布普艾歪着頭。

「如果可以的話，請問你爲什麼這麼問？」

「沒什麼。」

我輕輕地笑了笑。

「我只是覺得，如果他突然消失，應該也不會有人感到惋惜，所以覺得很有趣。」

「……殿下。」

布普艾的聲音因爲驚訝而提高了八度。

「難道你……？」

「不，我是誰啊！我只是偉大的昆庫斯卡常駐人員身邊的小嘍囉而已。」

這時，安杜馬利烏士的聲音傳了過來。大概是我們兩個在他背後竊竊私語的樣子惹惱了他。安杜馬利烏士用右腳踢了貓妖老先生的頭後，朝地上吐了口水，朝我們走來。

布普艾低下了頭。

「安杜馬利烏士殿下。」

「真是拘謹。咦？辛苦你了，整天像蝙蝠一樣到處奔波。說起來，你也是蝙蝠一族吧！我真是的，居然忘了這件事。抱歉抱歉，我太習慣把吸血鬼叫做蝙蝠了，所以不小心就說溜嘴了。你能原諒我這個小錯誤嗎？嗯？」

哇，我能感受到身旁的怒火正在燃燒。布普艾現在就像煮沸的開水壺一樣，氣得渾身發抖。

「……當然，殿下。我怎麼敢對殿下說三道四呢。」

不過，他的表情卻沒有什麼變化，不愧是商人啊。拉菲絲也是，昆庫斯卡的員工都很會控制表情。不對，拉菲絲本來就沒有表情。

「對嘛對嘛，這就是人生啊。嗯？不能因爲自己掌握了一點點權力，就瞧不起別人。蝙蝠小子，我觀察你很久了，你這個人心術不正，很囂張啊。只不過玩弄了一點金子，就敢小看魔王，嗯？」

安杜馬利烏士的臉色扭曲了。大概是意識到我這個魔王的位階只比他高出一階吧，他的態度又變了。

「什麼大名，你太抬舉我了。那個，恕我冒昧……請問但他林殿下的位階是？」

安杜馬利烏士的眼神中流露出警戒。他完全轉過身面對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什麼？第七十一？」

「哪裏哪裏，安杜馬利烏士殿下的大名我可是久仰了，一直想找機會拜訪你，沒想到會在這裏巧遇，真是有緣。」

「不過，你旁邊這位是誰？長得像個電線杆，整天板着一張臉。看起來呆頭呆腦的。嗯？我還以爲是哪位賢者大人呢。」

「這位是但他林殿下。他爲了參加即將到來的瓦爾普吉斯之夜，纔來到這裏。」

我笑着握住他的手。

「……我會銘記在心的。」

真是的，居然連自己只有七十一名的天敵名字都記不清楚。他居然還活到現在，真是奇蹟。不過，他也知道自己很弱吧，所以纔不敢去人間界，只敢窩在尼伯海姆。

「不才在下，位列第七十一。」

「呿，原來是個垃圾！」

「咳咳，抱歉，我沒搞清楚你的身分，多有得罪。」

他的語氣也立刻改變了。雖然我無法感受到他的情緒，但他的心思卻一覽無遺。安杜馬利烏士是最底層的魔王。他應該是在擔心，萬一得罪了比自己位階高出許多的魔王，會惹上麻煩吧。

「什麼？殿下？」

布普艾的怒火從開水壺進化成了大鍋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