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2.地獄裏的一季 0;41;

「啊，啊。我突然想起有急事要辦。很可惜，我們下次有機會再見吧，年輕人。」

銀狼族說完這句話後，便快步離開了。他一邊走還一邊大聲咒罵着蜥蜴人。雖然聽不太清楚，但內容主要是抱怨錯失了敲詐笨蛋的機會。銀狼族很快就消失在人羣中。

寬闊的大道上，數百隻魔物浩浩蕩蕩地湧向城市。大大小小的紛爭隨處可見。

「小兔崽子！你撞到我的肩膀了，找死嗎！」

「誰叫你身上那麼臭，活該被撞。我早就聽說青蛙身上有豬圈的味道，今天正好驗證一下。」

「啊？你這隻騷狐狸精，我要把你扔進糞坑裏剁碎！」

「真是得了麻風病還在那邊發瘋。你這隻低俗愚蠢，渾身散發着豬圈惡臭的兩棲動物，要不要我把你的腦袋打開，做成露天咖啡館？說不定讓你這愚蠢的腦袋也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還能變得有點用處。」

「你這隻酒鬼狐狸精，看來是被伏特加泡傻了，腦袋秀逗了吧？要不要我在你那張鬆垮垮的臉上劃一刀啊？」

長着狐狸頭和青蛙頭的魔物面對面地怒吼着。其他魔物對此早已司空見慣，毫無反應。只有看似他們朋友的傢伙們，圍在一起，就狐狸和青蛙誰會贏這件事，開起了小小的賭局。

好吧。

我大概瞭解魔界是個什麼樣的地方了。

這裏就像是大航海時代的自由城、緬甸的仰光、洛杉磯、約翰尼斯堡，以及我原來世界中那些惡名昭彰的城市一樣，是個無法無天的地方，罪犯制定法律，而罪犯中的罪犯則成爲統治者。

即使在人來人往的白天，欺詐和鬥毆也公開上演。不難想像，當夜幕降臨，這些傢伙會變得多麼殘忍和狡猾。在這個充滿極端個人主義和令人作嘔的派系鬥爭的地方，我只能小心翼翼地生存下去。

（唉，哥布林嚮導還真是給我上了一課啊。）

我早就沒有了來度假勝地放鬆心情的想法。我知道，越是無法無天的城市，奢靡和享樂就越是極致。拉菲絲一定會真心誠意地幫助我放鬆身心。但是，在我見到拉菲絲之前，在我得到可以信任的人的庇護之前，我一刻也不能放鬆警惕。

我重新戴好帽子，一頂用來遮住魔王之角的帽子。我振作精神，走向檢查站。

「你的眼神看起來不一樣了。」

檢查站的工作人員一邊收取通行費，一邊說道。她是一隻長相慈祥的浣熊蜥蜴人。

「你剛纔看起來還像個愣頭青，現在卻像個經驗豐富的小混混。啊，別誤會，這是稱讚。你可能不知道，在尼伯海姆，混得好的小混混比中級魔族還威風呢。」

她遞給我一張寫着地址的紙。

「……」

「抱歉，陛下。我只是覺得你和一般的魔王不太一樣。」

「我想看看這裏的魔物是如何生活的。我現在能感受到無數的情緒：喜悅、興奮、厭倦、疲憊、厭惡……無數的情緒。我感覺到，他們和我一樣，都是鮮活的生命。我想親眼看看他們是如何生活的，這裏的生活又是怎樣的。」

這裏的魔物大多看起來都很聰明。我想知道他們在酒館裏會聊些什麼，他們是如何約會的，他們的住所又是什麼樣的。

「我很期待。」

我沿着拉菲絲約定來接我的北面大道，徑直走去。

「我想四處走走，看看這座城市。赤腳走。」

我環顧了一下四周。這裏是設在城門口的臨時市場。有來買東西的魔物、賣東西的魔物，還有大白天就抱着酒瓶和朋友們勾肩搭背的魔物等等，這裏雖然暴力，但卻充滿了生機。

年輕吸血鬼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嘴角泛起一絲微笑。全息影像顯示，他的好感度上升了1點。沒想到我這個魔王如此謙虛，讓他心生好感。

參觀名勝古蹟固然很好，也有很大的意義和樂趣。但最重要的是，親身體驗當地人的生活方式。我所崇敬的宏偉而美麗的遺蹟，對當地人來說，可能是令人厭倦和反感的地方。我認爲枯燥乏味的地方，對當地人來說，可能是神聖的地方。在遊覽一個地方時，不僅要欣賞它的外在，還要感受融入其中的人們的心理，這纔是旅行的真諦。

「這是我組織經營的旅館。一般的小嘍囉不敢在那裏撒野。雖然住宿費比普通旅館貴一倍，但至少你不用擔心一覺醒來，內臟就不翼而飛了。」

好感和懷念？還有一絲憤怒？以現在的情況來說，這些情緒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我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說的是。我們先去住所安頓一下如何？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之後我再帶你去一家不錯的餐廳。我們坐馬車……。」

年輕的吸血鬼布普艾正準備帶我去住所。我搖了搖頭。

「我現在已經不需要進食了。」

「怎麼了？」

「而且我也沒有什麼行李需要安頓。我們也不用先去住所。」

他直白的說法讓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我沒有表現出來。

我又搖了搖頭。

「不用了。」

「什麼？」

「初次見面，殿下。我是商會安排來迎接你的三級事務官布普艾。首先，請允許我向你保證，在尼伯海姆，你的安全絕對不會受到任何威脅。」

「參加瓦爾普吉斯之夜的魔王殿下們中，你是最早抵達的。距離活動開始還有一週左右的時間。在此期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或是不滿意的地方，請儘管吩咐。昆庫斯卡商會將竭誠爲你服務。」

「……陛下的心意，我大概能猜到。看來今天得更改行程了。」

我把浣熊蜥蜴人給我的紙條撕了個粉碎。和她交談時，我能感受到她的情緒。那是貪婪。

「能品嚐到這裏的特色美食，我可是相當期待啊。走吧，帶路吧。」

到目前爲止，我一直隱瞞自己的身分，以免引起騷亂。但拉菲絲千叮嚀萬囑咐，說魔王必須保持最低限度的威嚴，所以我決定對他使用平語。現在也沒有必要對他隱瞞我的魔王身分了。

他握住我的手，傳遞着恰到好處的力道，表示友好。我感受到他的情緒確實是友好的，所以我也毫無戒心地和他握了握手。是因爲他是吸血鬼嗎？他的手掌像冰塊一樣冰冷。不過，這並不重要。

「那就去第二區和第四區吧。那裏是尼伯海姆最古老的地區，主要居住着土生土長的居民，可以充分體驗到尼伯海姆的地方特色。不過那附近的餐廳都是傳統菜餚，口味可能比較重，不知是否合陛下的胃口。」

「謝謝。」

布普艾玩味地笑了笑。

布普艾的語氣中帶着一絲驚訝。

這正是我對旅行的看法。

（更何況，我很好奇魔物是如何建立城市的。）

嘶啦，嘶啦。

的確，自從成爲魔王之後，我就不再需要喫東西了。在《迷宮進攻》的設定中，魔王既是生命體，也是精靈，依靠大地的魔力構成和維持肉身。

「不用了，我不坐馬車。」

「由女性來接待男性，難免會有些不便。尼伯海姆是魔界首屈一指的城市，也是首屈一指的娛樂勝地。和所有娛樂勝地一樣，尼伯海姆也不乏風月場所。」

「吾乃初次造訪尼伯海姆，對此地一無所知。而你對這座城市瞭如指掌。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不久，我就遇到了昆庫斯卡商會派來的人。他外表和人類沒什麼兩樣，但他自稱是吸血鬼。他在城門口舉着一塊寫着「但他林」的大牌子，所以我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但是，也沒有必要刻意擺出魔王的架子。

「謝謝。話說回來，拉菲絲·拉朱利在哪裏？」

（嗯？這是什麼？）

浣熊蜥蜴人眨了眨眼。

「這是我的榮幸。」

她很可能是在做嚮導的同時，兼職介紹像我這樣的過路人去和她有關係的旅館。作爲回報，她可以從中抽取一定的佣金。誰能保證這筆佣金不是靠販賣旅館客人的腎臟得來的？我人生地不熟，就算被殺人滅口，也不會有人知道。

「我明白了。那我馬上帶你去娛樂區。」

「拉朱利小姐正在你下榻的住所附近等候。本來應該由你的專屬侍從拉朱利小姐來迎接你的……。」

「吾乃排名第七十一位的魔王，但他林。」

布普艾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我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情緒。

走出檢查站，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座城市。那是一座巨大的港口城市。海面上船隻川流不息，陸地上有十幾條大道通往城市。我所在的地方只是其中一條大道而已。此時此刻，成千上萬的魔物正沿着各條大道熙熙攘攘地移動着。

布普艾低下了頭。嗯，根據我之前聽到的傳聞，魔王們似乎都是一羣隨心所欲、性格扭曲、崇尚權威的傢伙。所以菈菲絲纔會對我感到驚訝。不過其他魔王是什麼樣子，我並不關心。

（因爲我和其他魔王不同，所以他對我產生了好感。）

至於憤怒，應該是針對其他魔王的吧。我很容易就理解了這些情緒的由來。我笑了笑，請他繼續帶路。布普艾似乎忘記了剛纔的異樣，我能感受到他對我的好感。他面帶微笑，與我並肩走在街道上。

（懷念又是怎麼回事？）

我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但並沒有深究。人心是最難以捉摸的，每個人的人生經歷不同，自然會產生各種各樣的情緒。

「對了，陛下，稱呼這裏的居民爲魔物是很失禮的。他們將那些生活在文明世界之外、僅憑本能行事的同族稱爲魔物，而自稱爲魔族或魔人。」

「魔族？也就是說，魔物和魔族之間並沒有種族之分？」

「是的。事實上，區分魔物和魔族的標準非常主觀……」

我一邊聽着布普艾詳細而風趣的講解，一邊開始了我的尼伯海姆觀光之旅。

道路逐漸變得狹窄，這表示我們正在遠離繁華的街區。

「尼伯海姆是一個相對年輕的城市。就在不久之前，這裏還只是一個破落的漁村。這個腐朽的港口小鎮變成如今的罪惡之都，也不過短短三百年而已。」

不出所料，道路兩旁開始出現了一些房屋，大多是兩層高的石砌建築。在屋頂上晾曬衣物的魔族——不，應該說是居民——的身影讓我感到新奇。那副模樣，和韓國的大媽簡直一模一樣。

「這個野蠻而不法之地之所以沒有被魔界那些可怕的貴族們佔領……是因爲在過去的三百年裏，聚集在這裏的魔族們團結一心。爲了共同的利益，爲了讓我們的『職業』能夠安全地進行下去，我們選擇了聯手合作。」

布普艾解釋說，尼伯海姆是一個城邦制國家，由五個大型商會共同治理，昆庫斯卡商會就是其中之一。

「當然，我們之間也會有摩擦和衝突，組織之間的大規模鬥爭也時有發生。但面對外敵威脅時，我們會團結一致。尼伯海姆這個充斥着賭博、欺詐和暴力的城市，就是這樣建立起來的。」

布普艾笑了笑。

「正是因爲我們克服了內部矛盾，彼此合作，才創造了三百年的繁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