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4.爲何而戰 0;12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90 字
爲什麼但他林的眼神會如此哀傷?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明白了。就在幾十分鐘前,他還表現得極其愚蠢。當時伊瓦爾誇下海口:
——如果少女有錯,就讓她自食其果。
——無論是什麼樣的錯誤,我一定會承擔。
愚蠢至極。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甚至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就輕易地發誓要承擔責任。她想要的只不過是一死。現在她意識到,死亡根本算不上什麼——與此刻降臨在她身上的相比,死亡簡直微不足道,此刻的遭遇是如此的壯烈,如此的惡毒。
永遠地扮演下去。
但他林殿下將會死去,而自己將會取而代之。
隱瞞心愛之人的死訊。
永遠地。
「啊,不行。殿下,我做不到……」
「伊瓦爾。」
「我做不到。殿下,求求你,不要讓她墮入地獄。不行,我不能那樣做……我不可能做到那種事。」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拋棄了自尊。
這位金髮碧眼的吸血鬼少女抱住了但他林。也許用「倒下」來形容比「擁抱」更爲貼切。伊瓦爾用她纖細的雙臂緊緊地抱住但他林。她的手臂顫抖着,如同風中的白楊樹一般。
「我做不到。絕對,絕對不可能……」
「你曾經是魔界第一商團的首領。沒有人比你更瞭解如何與魔王們周旋。瑪巴斯的策略,加麥基的陰謀,都無法傷害到你。伊瓦爾,只有你能做到。」
「……你在說謊!」
伊瓦爾抬起頭,仰視着但他林。
紫色的眼眸被淚水模糊了。然而,眼中流露出的憤怒和懇求卻絲毫沒有減弱,反而更加強烈。兩人的臉龐如此貼近,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細微顫動。
「你明明說過……說過我不必再扮演伊瓦爾·洛德布羅克……說過我不必再像個玩偶一樣活着,可以作爲一個普通的少女,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在那裏,是少女潔白無瑕的胴體。
伊瓦爾乾澀地笑了。
他必須代替無法再笑的但他林展露笑容。
她已經全身無力,雙手也一樣。伊瓦爾想抓住但他林的衣襟,但手卻不斷滑落。她再次伸手去抓但他的手指,但又一次滑落下來。最終,她只能將整個身體都貼在但他林身上。
「伊瓦爾。」
「所以,陛下,你是要我代替你去擁抱、安慰那些不知道你已經去世而奔向你身邊的愛人們……對他們微笑,你是這個意思嗎?你要我連他們也一起照顧嗎?」
「也讓我,和你一起死去吧……」
朦朧的月光灑落在她的肌膚上。伊瓦爾拉起但他林的右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是你毀了我!」
但他林吻了伊瓦爾。
只有他自己一人被孤零零地留在但他林已經逝去的世界。
(啊。)
「我絕對,絕對不是這樣一個卑微的少女!」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哭了起來。
(不可能。)
「請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片已經崩塌的廢墟中。陛下,求求你……」
她是被詛咒的。
當這個想法一閃而過,伊瓦爾便無法再說出任何單詞或句子。不僅僅是被留下的問題,他還必須假裝但他林沒有死。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這不是我真正的身體。永遠像個孩子一樣活着,被世人鄙視的吸血鬼……那不是我。我是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偉大的昆庫斯卡的統治者,魔王的復仇者。你知道的,對吧?我就是那樣的人。」
伊瓦爾想要反抗,卻無能爲力。他沒有力氣推開他,更沒有力氣從他身邊逃開。就像第一次被但他林奪走嘴脣的那天一樣,伊瓦爾只是一個軟弱無力的少女。
(最終,無論如何……我都只能聽從但他林的話……)
伊瓦爾的手用力地握緊。
他必須模仿但他林的聲音、表情和語氣,不斷地歡笑、喧鬧、低聲細語,假裝他還活着,儘管但他林已經無法做到這些了。
「…….」
「……!」
「……除了我之外呢?陛下駕崩後,還有誰會知道?露拉?軍務尚書知道嗎?加麥基,那些愛戴陛下的人,他們會變成什麼樣子?」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放聲痛哭。
「……」
伊瓦爾急切地問道:
「可是,爲什麼現在又要這樣!」
「昆庫斯卡的統治者也好,尼伯海姆的君主也好,魔王的幕後操縱者也好……我所擁有的一切,我所有的身分,不都是被你奪走的嗎?你明明說過,那不是我真正的樣子,你會替我承擔一切……說過我只要做一個普通的少女就好……」
「只有我一個人嗎?」
「你怎麼能如此殘忍?」
她開始撕扯自己的衣服。女僕裝遮擋胸前的部分被撕裂,露出了裏面的內衣。伊瓦爾又親手撕碎了自己的內衣。碎布片慢慢地飄落到空中。
「……」
或許早在第一次將身體獻給但他林那天起,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就已經預感到會有這樣的一天。那時她也流下了眼淚。那是屈服於失敗者的眼淚,同時也是對自己在這種失敗中(感到喜悅)的詛咒。
就像壞掉的玩偶關節發出的吱吱嘎嘎聲。
「殿下……你看。」
伊瓦爾閉上了雙眼。眼角的淚水再也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滑落下來。如同眼淚會受到重力影響,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也敏銳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緊緊地揪着她的心臟,讓她無法拒絕。
但他林沉默不語。
在伊瓦爾的臉和但他林的胸口之間,那狹窄的縫隙中,傳來了一道壓抑而沉悶的聲音。
「…….」
伊瓦爾雙手緊緊抓住但他林的胸口。
在那裏,伊瓦爾說不出話來。
但他林想要撫摸她的頭髮,伊瓦爾卻堅決地拍開了她的手。
「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我明明……明明早就捨棄了愛情。我明明發誓過,再也不會依靠任何人,可是你出現了……讓我放棄了對魔王的復仇,放棄了一切……啊啊……!」
就在那時。
她曾經一心只想着要殺死所有魔王。
「早知如此,我寧願不愛上你。我寧願,寧願回到過去,當一個撿拾少女生活碎片的人,那樣會好得多,好得多……陛下……陛下……我錯了。對不起。我真的,沒有想到陛下的養女會如此無辜……都是我的錯……」
「……」
而現在,她卻不得不作爲一個魔王活下去。
「…….」
罪孽。
責任。
僅僅這兩個詞,就讓伊瓦爾的心臟痛得無法忍受。
如同災難般的吻結束了。但他林將伊瓦爾擁入懷中。他低下頭,在伊瓦爾耳邊輕聲說道:
「伊瓦爾,你可以拒絕。」
「如果我拒絕……」
他不需要追問「會變成什麼樣子?」,因爲但他林完全明白他的意思,並給予答覆。
「我會做好準備,讓你毫無痛苦地離去。」
伊瓦爾好想點頭,好想懇求他現在就這樣做。然而,但他林的回答充其量只解答了一半。伊瓦爾懷着對另一半的恐懼開口說道:
「但他林大人。」
「沒事的,我會處理好一切。」
「……」
不出所料的答案。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的心彷彿被撕裂般疼痛。他知道,如果自己選擇在此安然離世,選擇逃避自己的過錯,但他就絕不會認可自己。
他會溫柔卻堅決地斬斷關係。
唯有接受賦予的責任,才能毫無保留地留在但身邊。伊瓦爾·洛德布羅克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但他從未想過會是這種情況——接受責任意味着要永遠在沒有但的地方活下去。
「那個,你看。」
伊瓦爾笑了。
伊瓦爾輕聲說道:
粗糙的大手輕撫着伊瓦爾的後腦勺。她喜歡但爲她梳理頭髮,那總是能帶給她前所未有的平靜,以及她渴望已久的安寧。而伊瓦爾再次意識到,自己將永遠活在無法獲得安寧的時光中……
(她看到我在哭了!)
告訴我該怎麼做。
「…….」
「……」
「請你吩咐,殿下。」
她在哭泣。
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黛西的臉緊緊埋進但的懷裏,但則握着她的手。兩人都帶着無比安詳的表情。如果這裏是某張牀或是平坦的草原,伊瓦爾一定會靜靜地爲他們蓋上毛毯,不讓他們從睡夢中醒來。
伊瓦爾縱身跳入一片狼藉的深坑。黛西的魔力與但的魔力相互糾纏,在大地上撕裂出一道巨大的裂縫。伊瓦爾奔向那塵土飛揚、地裂天崩之處。
伊瓦爾將但他林的屍體藏好後,終於忍不住跪倒在地。他趴在牀上,眼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一切纔剛開始。所有的災厄都將由此而生……。
* * *
在但與黛西同歸於盡之後。
面對露拉的詢問,伊瓦爾開口說道。
必須趕在有人發現前把事情辦妥。伊瓦爾走進帳篷,將但他林的屍體藏到牀底下。接着,他拿出事先放在牀底下的但他林的人偶,擺成昏迷的樣子躺在牀上。
「是。」
然而,伊瓦爾在聽到但的計劃後,就爲黛西準備了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人偶。人偶已接近完工,只剩下最後確認是否與屍體毫無差異的步驟。黛西的遺體將會被祕密保存。
親衛隊朝她走來。
在那裏,但和黛西緊緊相擁,宛如沉睡一般。
一切都是爲了但。
儘管如此,伊瓦爾·洛德布羅克還是點了點頭。
然而,他們已經死了。
「陛下情況如何?」
正當她要起身行禮時,露拉卻伸手示意她不必多禮。這個舉動讓伊瓦爾明白對方並沒有察覺到異樣,心中頓時鬆了一口氣。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將所有計劃都告訴了但。但的劇本比她想像的還要殘酷。伊瓦爾將永遠無法再見到但,這是確定的。
背叛者的屍體應當被五馬分屍、梟首示衆。
「殿下平安無事,只是失去了意識,請讓開,我們得趕快把他送回營帳。」
吸血鬼習以爲常的黑暗籠罩了房間。
但,什麼事情真是太好了呢?
伊瓦爾背起但的屍體。淚水幾乎奪眶而出,但她拼命忍住。現在沒有時間悲傷了。伊瓦爾緊咬嘴脣,爬出深坑。
(快點。)
「還有……請妥善保管坑裏那位少女的遺體。」
一邊在心中詛咒着只能說出這種話的自己。
「……」
月光隱沒在雲層裏。
但知道她的笑容代表什麼。他無言以對,只是更加用力地擁抱伊瓦爾。
伊瓦爾立刻轉過身。只見露拉·德·法爾內塞軍務尚書站在那裏,臉上帶着擔憂的神色。伊瓦爾慌忙掏出手帕,擦了擦臉。
「是,陛下安好。」
那是伊瓦爾唯一能爲她做的贖罪。
「果然,你還是心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