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0.守護者 0;2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108 字
終於逃出森林了。
跌坐在地上的我,被樹枝刮傷,身體莫名疲憊。雖然這是伊娃爾精心製作的人偶,不太可能散架,但還是小心爲妙。以前是這樣,現在我的身體也不僅僅屬於我自己。
我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也許這只是一種妄想。但到目前爲止,我從未放棄任何可能性,也從未輕易策劃任何行動。這次也一樣。無論如何,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必須活下去。
「…….」
活下去,人類。
說起來,很久以前,我也曾經一心只想着生存。雖然記憶有些模糊,但確實有過那樣的時光。那時的我,殺人還不夠多嗎?是否認爲只要活着,什麼都可以…….
那段時光真美好。我可以把一切都歸咎於他人,可以更加肆無忌憚地殺人。
現在的我,同樣只希望活下去。但是,「活下去」這句話的意義,與過去相比已經發生了多大的變化啊。簡直難以相信這是同一個詞。
活着容易,死卻很難。
我輕輕一笑。不知道有什麼好笑的,但乾澀的笑聲還是從我口中逸出。我從懷裏掏出瞬間移動魔法書,將其撕成兩半。魔力化作白光,將我團團包圍。下一刻,我站在一片雪原的正中央。
放眼望去,只有白茫茫的雪原。
只有一處,一座破敗不堪、彷彿隨時都會倒塌的小木屋。
這是在〈迷宮進攻〉中,我曾在插圖中見過的景象。那是伊娃爾本體的藏身之處。伊娃爾將本體藏匿在莫斯科王國的深山中。這裏人跡罕至,最近的城市也要步行三四天才能到達。而且那還是日夜兼程的情況下,實際上要花上一個多星期。
名副其實的窮鄉僻壤。
如果不是在瞬間移動魔法書中輸入了座標,我絕對找不到這裏。
「嗚嗚。好冷,好冷……」
我吸了吸鼻子。
從相對溫暖的大陸中部地區,一下子掉到偏遠的北方山谷,皮膚都不自覺地緊繃起來。精靈們似乎對我的突然出現感到好奇,紛紛從雪地裏探出頭來看着我。
——是誰呢?是誰來我們村子了?
我笑着向精靈們揮了揮手。雖然我能聽懂精靈語,但奇怪的是,我卻感覺不到她們的情緒。雖然這原本就是正常的現象,但對於這幾年來一直自然而然地讀取着麥茵情緒的我來說,卻感到無比陌生。
「抱歉,我只是路過。」
都這種時候了,我竟然還在擔心未來、制定計劃。
我縮在棺材裏苦思冥想。如果讓第三者看到這一幕,一定會覺得非常後現代。我像個三天沒拉屎的便祕患者一樣皺着眉頭,絞盡腦汁,終於,一個不錯的主意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天真爛漫的時光、浪漫的約定,以及意料之外的孩子。無法不流淚的破碎與背叛的36小時……。
——不行,聽說笑起來好看的人,內心都很陰險。
但總有一天,我會用到它,在那個人類的村莊或城市裏。
尚·波萊?我在法蘭克用過這個名字,但不行,那樣太顯眼了。我需要一個更普通的名字,像酒裏摻了酒,水裏摻了水一樣,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名字。嗯,叫什麼好呢?
這樣一來,我真的像是死了一樣。
我只配做一個被過去囚禁的幽魂,苟延殘喘。
「…….」
薩丁尼亞被戰火吞噬後,產生了相當多的難民。而我,則是在薩丁尼亞過着平凡生活的普通人,因爲害怕戰爭而逃離家園。就這樣,一個名叫賈柯莫·斯克魯塔,有着看似合理背景的男人,誕生了。
「哈哈。」
——感覺是個很溫柔的人呢。
賈柯莫,賈柯莫怎麼樣?
吸血鬼使用的棺材果然不同凡響。該說是軟墊嗎?棺材內部鋪着柔軟的皮革。仔細一看,還開了幾個類似通風口的孔洞。
本來這場戰爭結束後,魔王但他林就要退居二線了。不管怎麼說,破壞公開處刑式的罪魁禍首是但他林的養女。犯下如此大錯,如果還能若無其事地繼續擔任帝國的幕後黑手,帝國的威信將蕩然無存。
——先警戒看看再說。
「意外地舒服……」
像雪一樣潔白無瑕。
但他林將會半退休,從政界退居幕後。那麼,伊瓦爾也完全有能力憑藉他自身的政治手腕,接替我的工作。操控、玩弄整個大陸或許還有些難度,但要維持現狀,對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來說並非難事。
「真是個心思細膩的傢伙。」
化爲屍體的但他林,在此登場。
「嗯……」
我苦笑着,靠在小木屋的牆壁上。披上斗篷,身體頓時變得暖和起來。只是,拂過臉頰的空氣依然冰冷刺骨。數百年,數千年來,靜止的空氣靜靜地沉澱在小木屋裏。
我邁開腳步,精靈們嚇了一跳,紛紛四散逃竄。她們的樣子實在太可愛了,我不禁露出了微笑,但一想到魔王城裏的精靈們,我的表情又僵住了。那些從我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就陪伴着我的孩子們,魔王城崩塌後,她們應該也一起消失了。
雖然不知道這個假名有沒有用。
我的臉上失去了表情。是啊,我沒有資格因爲什麼而感到欣慰。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犧牲了戀人、同伴和一切的稀世惡人,不是別人,正是我自己。現在纔來裝出一副人模人樣,扭曲着臉上的肌肉,只會讓我感到可笑和噁心。
習慣真是可怕的東西。我已經不需要再擔心未來了。我把一份相當詳細的計劃書交給了伊瓦爾。就算發生什麼意外,伊瓦爾也能妥善處理。
這個名字來源於傑克·奧蘭德。把傑克用薩丁尼亞語讀出來,就是賈柯莫。當然,我不能連奧蘭德這個姓氏也照搬,於是我靈機一動,給自己取了斯克魯塔這個姓。這個姓氏大致上是根據我目前的處境,從古帝國語中挑選出來的。
精靈們直勾勾地盯着我。
房間中央,擺放着一口黑色的棺材。
——不明身分的外來者,感覺會很受歡迎。
她們大概以爲這樣瞪着我就是威脅吧,真可愛。夏天快到了,喜歡寒冷的精靈們應該都聚集到北方來了。無數的精靈們像玩打地鼠遊戲一樣,只露出頭來看着我。
還有拉菲絲。
我走進小木屋,各種各樣的物品映入眼簾。自動調節溫度的斗篷、取之不盡的水壺、伊娃爾的備用人偶,以及堆積如山的金幣。如果被冒險者發現了,這些豪華的裝備足以讓他們垂涎三尺。
——需要嫉妒嗎?
——不是人類,也不是銀狼。
我一時好奇,躺進了棺材裏。
「…….」
不對,我不能再自稱但他林了……。但他林已經和黛西一起死了。那是對賞識我的黛西,所能獻上的最佳禮物。今後,我需要換個名字生活。
「……唉。」
——有備無患。
等到大陸完全安定下來,到時候……就交給伊瓦爾決定吧。
我隨手合上了棺材蓋。
蓋上棺材蓋後,世界彷彿與我隔絕,變得一片寂靜。
完美的寂靜。完美的黑暗。稱之爲「類死亡」也不爲過。也許是因爲空間太過狹小,就連一直折磨我的幻覺也不見蹤影。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在狹小的空間裏,幻覺就不會出現。
「…….」
就這樣永遠沉睡下去也不錯。
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沒有幻覺、沒有幻聽的狀態了,我不禁產生了這樣的想法。
原來如此。這纔是我原本應該感受到的、平凡的感官世界。
卻又感到有些不協調。該說是難受,還是不安呢?總覺得派蒙隨時會在我耳邊低語,訴說着她那扭曲的愛意。我不禁再次意識到,自己是個精神病患者。
飽受精神疾病折磨也就罷了。
但如果開始依賴精神疾病,那就真的徹底完蛋了。
我漸漸感到睡意襲來。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在棺材裏睡過覺呢?我胡思亂想着,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感覺自己離渴望已久的安寧又近了一步。
安靜。
舒適。
「你到底在什麼地方睡覺啊?」
我被一個無語的聲音驚醒。
棺材蓋被打開了。金髮少女伊瓦爾站在我面前,眉頭緊鎖。我的腦袋還迷迷糊糊的,思緒一片混亂。
「伊瓦爾?」
「是,我是伊瓦爾。真是的,我還以爲你去哪裏了呢,沒想到你居然躲到少女房間的棺材裏……你又不是小孩子,現在玩捉迷藏是不是有點太超過了?」
捉迷藏?
「好了好了,既然主人已經在反省了,就先這樣吧。」
西迪和加麥基。
那麼,各位。
「但他林大人總是太不注重儀容了。請你注意一下身爲魔王的體面。」
雖然看不見表情,但我能感覺到,菈菲絲、伊瓦爾和黛西堅定地守在我的身後。
「這有什麼好得意的……」
「嗯?我可是男女通喫,別人的東西我也照喫不誤啊?」
我笑着道歉,拉菲絲面無表情地走上前來。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拉菲絲熟練地幫我整理好衣領和領帶。
啊啊。
啊,謝謝。
「哎呀哎呀,真是遲到大王啊。我們家的但他林長大了嗎?」
這裏就是我該在的地方,這種確信感滿滿地湧上心頭。對,其實我最喜歡的就是這樣的風景,和這些人一起共事。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我一直做得很好。
抱歉。
巴巴託斯揮了揮手,變出一瓶酒。敢在會議室裏大搖大擺地喝酒的魔王,恐怕普天之下也只有巴巴託斯一人了。派蒙用手裏的扇子遮住嘴巴,嘆了口氣。
拉菲絲看到我,嘆了口氣。
「你的衣服歪了,但他林大人。」
我翻開會議資料。看不懂。是因爲已經全部知道了吧,眼前的文字沒有一個字進入腦海。沒事,應該沒問題的。我就算沒有文件也能成功開會,是個非常能幹的主持人。
你不用道歉。能把他帶來這裏,已經是足以載入史冊、流芳百世的偉業了。
今天也讓我們一起找到令人滿意的解決方案吧。
「……你需要一位心理諮詢師。」
派蒙把巴巴託斯拉過來了?
「巴巴託斯,別在各位族長面前胡鬧。」
爲了我們所有人。
「真是的,誰要喝別人喝過的酒啊。」
和平時一樣的景象。非要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就是氣氛似乎有些微妙。巴巴託斯和派蒙雖然嘴上還在鬥嘴,但語氣卻意外地溫和。真讓人不爽,你們什麼時候關係變得這麼好了?
「你客氣了。」
「抱歉,但他林。我已經盡力把他拉過來了,但他就是這個樣子……」
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黛西溫柔地笑了笑,低下了頭。
我非常喜歡她的笑聲。
很放鬆。
「露拉……就是因爲你總是這樣慣着但他林大人,纔會讓他越來越不像話。」
抱歉。
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我坐上主位,人們的目光都投了過來。巴巴託斯依然不懷好意地笑着。派蒙用力按着太陽穴。西迪……笑得很開心嗎?凱亞雖然也在笑,但感覺不太一樣。
我只是開個玩笑。
「拉菲絲姐姐不也一樣嗎?只要是主人拜託的事,你從來沒有拒絕過吧。」
「要顧及顏面的是你吧。我可是特地賞臉來參加會議了。」
對了,今天有會議。雖然我每天都有開不完的會議,但不知爲何,我卻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會議的錯覺。我猛地從棺材裏坐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出伊瓦爾的房間。拉菲絲正站在門外。
「就算你想逃離會議,也不能這樣吧。半人馬族的各位族長已經在會議室等候多時了。現在已經超過十分鐘了。你還想失禮到什麼時候?」
「啊,巴巴託斯!也給我喝一口!那可是超貴的酒耶!」
露拉笑了起來。
「父親大人,這是今天的會議資料。」
我不禁露出了微笑。
就算不注重外表,我的內在也很美麗,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