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蛛與蛇 0;7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95 字
少年茫然地喃喃自語道:
「對對方……獻上生命……?」
「沒錯,魯克。那正是人類能給予他人的終極犧牲。」
如果黛西一把纏住哥哥,一口咬斷他的喉嚨,那我就是誘使魯克慢慢落入蜘蛛網的人。說到底,飛進蜘蛛網的可是魯克本人。我沒有親自出手傷害他。
「你跟傑瑞米學藝,應該也知道吧?這世上存在着奴隸烙印。」
一聽到傑瑞米這個名字,魯克便畏縮了一下。臉上瞬間閃過一絲混雜着慌亂、憤怒和後悔的複雜情緒。雖然只是一閃而過。
魯克還沒有成熟到能完全控制自己的情緒,但也不至於幼稚到任由情緒擺佈。他就在成熟與不成熟之間來回擺盪。或許魯克畫出的這道擺盪弧線,正是世上最美的風景之一。
總之,魯克還只是個少年。
「一旦被刻上奴隸烙印,就會幾乎完全臣服於對方。在主人下令之前,就連自殺都不可能。」
他還是個對人生雖然能做出抉擇,卻無法預料抉擇後果的少年。
「不僅如此。如果主人下令殺人,奴隸就只能乖乖服從。就算奴隸不想殺人,就算他將生命看得比什麼都還重要,只要主人下令,他就得將自己的情感和信念全部拋諸腦後。」
他雖然習慣背叛他人,卻不擅長被他人背叛。
「想像一下,魯克。人類真的承受得了這種事嗎?」
「……不。」
「沒錯。一般人都承受不了。或許能撐過一年吧。說不定五年內都不會崩潰。但如果是十年、二十年,就這麼過完一生呢……?」
我張開雙手,露出掌心。
「到時候,名爲自我的東西就會腐朽殆盡。總有一天,他會不再珍視生命。這是無可奈何的事。因爲生命打從一開始就是如此輕如鴻毛。他原本相信的、認爲的,全都會隨之改變、扭曲,用其他方式合理化,最終變成截然不同的人。」
「……」
「那纔是真正的死亡。等同於殺了自己。犧牲的不只是性命,還包括構成你的一切……。」
我低聲說道。就像蜘蛛用蛛絲慢慢包裹獵物,使其窒息而死。
魯克默默地低下頭。
而且,站在黛西的立場……
魯克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我強忍着笑意。
從今以後你就無路可退了,魯克。
「魯克。我不知道你究竟犯了什麼罪。但你真的能爲了對方而活嗎?真的能爲了那個人,放棄你的一切嗎?」
當她犯下自己曾經憎恨的行爲,變成跟我一樣的人時,黛西究竟會是什麼反應……
啊——話雖如此,你還是選擇黛西比較好。
黛西是我的奴隸。如果魯克成爲黛西的奴隸,就等於跨越一道橋樑,間接變成我的奴隸。
亂倫,實際上根本沒有發生的亂倫,究竟是多麼大的罪惡?什麼也不是。客觀來看,這根本不是罪惡,也沒有任何錯誤。儘管如此,魯克,你卻將最沉重的砝碼放上了天平……
是加害者傑瑞米?還是受害者黛西?你的選擇將赤裸裸地反映出你的本性。
「別問自己將成爲誰的奴隸。」
「將奴隸烙印刻在心臟上的手術非常痛苦。在我們的領地裏,只有兩個人有足夠的實力執行奴隸烙印手術。你可以選擇讓其中一個你信賴的人爲你執刀。」
過了一會兒,魯克抬起頭來。在那裏,清楚可見他堅定的決心。其實早在魯克沉默不語時,我就猜到這孩子會怎麼回答了。
「謝謝你,義父……」
「我,想把一切都交託給黛西。」
「……」
「我最後再問一次。你今年才十六歲。未來的人生還很長,遠比你至今活過的時間還長得多。即便如此,你還是願意爲了彌補現在犯下的罪,犧牲自己剩餘的人生嗎?」
「我……」
最終,這對原本可能成爲勇者的兄妹,雙雙落入我的掌心。
我詳細說明了奴隸烙印手術有多危險、多殘忍。
剛剛發生了什麼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放在天平上的砝碼究竟是什麼?那正是魯克自身的重量。魯克憑藉自己的判斷,爲了一件根本不算什麼的事,賭上了自己的性命。此刻的魯克,同時成爲了審判者與刑罰的執行者……
偏偏執行烙印手術的人選只有傑瑞米和黛西!魯克只能在誘使自己犯罪的始作俑者,以及自己犯罪的受害者之間做出選擇。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我知道了。我會轉告黛西的。」
「傑瑞米和黛西。幸運的是,他們都是你可以信賴的人。」
「什麼?」
魯克,選黛西吧。黛西纔是正確的選擇。別讓你的罪惡感混雜任何報復的雜念。就算起因是傑瑞米造成的,但之後不斷犯錯的人終究是你自己。你該不會想把責任推卸給傑瑞米吧?
我在心中歡呼。即使只是個替代品,你也多少證明了自己有資格被稱爲我的兒子。從今以後,我承認你爲我的族人。
「如果這是唯一的辦法。」
黛西也曾經被我刻上奴隸烙印。當時,黛西對我燃起了強烈的恨意,併發誓要報仇。然而現在,她卻要對自己的哥哥做出同樣的事。
不行,我等不及了。我真怕自己會忍不住再吻黛西一次。
「是。」
魯克開口了。
「義父,我願意。」
「那個,義父。真的沒有其他人選了嗎?」
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
「別擔心。傑瑞米和黛西都擁有最高超的技術。他們一定會成功的。說實話,就算去其他地方找,也很難找到比他們更厲害的人了。」
「是誰?」
這可是決定你人生的大事。你必須選擇爲了誰、因爲誰,而露出自己的心臟。如果對傑瑞米的憤怒更強烈,就會選擇傑瑞米。如果對黛西的愧疚感更強烈,就會選擇黛西。
「堅強起來!果斷起來!無知不能成爲藉口。讓地獄變得更加純粹吧。人的強大取決於他對什麼、負擔多少責任。身爲勇者,不,就算只是個普通男人,也不要爲自己找尋逃避責任的藉口。別讓我失望……」
聽到要在皮膚上劃開傷口,直接在心臟上刻下烙印,魯克也微微變了臉色。我告訴他,如果在其他部位刻印,很容易就能破壞,所以一般都刻在心臟上,魯克才勉強點點頭。
「嗯?至少在我們的領地裏是沒有了。那可是難度相當高的外科手術。如果交給技術拙劣的人,搞不好會丟了性命。」
「……原來如此。」
來吧,魯克。你會選擇哪一邊?
做得好!就是這樣,魯克!
魯克碧綠色的眼眸中沒有絲毫動搖。
我個人偏好黛西。傑瑞米說到底只是個局外人。但黛西不一樣。他們是兄妹。是家人。妹妹將親哥哥變成自己永遠的奴隸。這樣一來,事情就更矛盾、更有趣了。
是要將對傑瑞米的復仇心刻在心上?還是要將對黛西的罪惡感烙印在心頭?……不論是哪一邊,我都樂見其成。我會很開心地看着你接受手術。
做完手術後,她又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我呢?
上鉤了。
「……」
「很好。我尊重你的決定。」
我輕輕撫摸魯克的頭。
「你也知道,我殺了很多人。若論罪惡的程度,你犯下的罪孽絕不亞於我。」
「但是……義父是爲了創造更美好的世界而犧牲的。我這種人,和你完全不同。」
「沒有人有權利犧牲他人。」
我笑了。
「我很高興你選擇勇敢面對責任,而不是逃避。過程中一定會有辛苦、痛苦的時候。你將失去像其他人一樣休息的權利。但這並非因爲你是卑賤的奴隸。」
我溫柔地將魯克擁入懷中。
「只是因爲你要走的路過於明確。對其他人來說,目標或許遙不可及,但對你而言,目標就是道路本身,是你邁出的每一步。其他人休息是爲了走得更遠,而你一旦休息,就等於放棄了目標。」
我緊緊地將魯克的頭擁入懷中。
「因爲必須不斷前進,所以你沒有休息的理由。不必操之過急,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意思。」
「是,義父……」
魯克將臉埋在我的胸膛,哭了起來。
我輕輕撫摸着魯克的後腦勺,忍不住笑了出來。
* * *
手術就在兩天後進行。
我的魔王城地下九層,是囚禁犯人、用於拷問的地牢。魯克將在那裏被烙下奴隸的印記。傑瑞米一開始還說要幫忙,但聽我說明原委後,便爽快地放棄了。
「哎呀,真沒想到他這麼快就發現了,我還一直提心吊膽,擔心他什麼時候會發現真相呢。」
「你以後晚上小心點,誰知道魯克會不會找你報仇。」
「本小姐可沒弱到會被小鬼頭在晚上暗算。」
傑瑞米咯咯地笑了起來。
「啊,真是可惜,我還真想親眼看看黛西幫魯克做手術時的表情呢。」
「不愧是但他林陛下,就是知道錢要花在哪裏!」
「我也是。」
我們兩人此刻正等候在手術室門外。並肩靠着走廊的牆壁席地而坐,姿勢實在不怎麼雅觀。如果被其他人看見,恐怕會被誤認爲是可憐的流浪漢吧。
「哇啊啊啊!陛下太帥了!我愛你!」
「是啊,她一定,肯定,會露出甜蜜又特別的表情!」
我們興奮地嘰嘰喳喳,像兩個小女孩般吵鬧。
「你以爲我是誰?我可是但他林,史上最邪惡的魔王。」
反正黛西現在使用的所有手術工具,本來就都是我出錢買的。她有義務支付使用費,這點我可是佔理的。只希望黛西能展現出精彩的演出,我可是真心誠意地期待着……
我得意地笑了。
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從懷裏掏出一個方形物體。
傑瑞米的雙眼頓時瞪得老大。
「陛下,難道說?」
「而且我還不只設置了一個。爲了能從各個角度仔細觀察,我特地設置了整整三十六個,涵蓋所有角度……!光是準備這些東西就花了我好幾千枚金幣!」
「這孩子真是忘恩負義。我教了她那麼多東西,結果連個手術過程都不給看……唉,難怪人家說教徒弟沒用。」
「呵呵呵,真讓人期待黛西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啊。」
「我早就料到會有今天,昨天就先在手術室裏設置了記憶魔法。」
傑瑞米興奮地尖叫,在我的臉頰上落下數個吻。
腦海中浮現「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句話,但我選擇無視。誰叫這就是我魔王城的日常呢?
我們之所以無法進入手術室,全是因爲黛西。這個任性的丫頭,堅決不讓我們進去。她還放話說,如果我們硬闖,她就乾脆放棄幫魯克動手術。我們也只好乖乖認命,變成局外人。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