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4.挖地十尺，方得一文錢 0;41;

（如同凡人呼吸一般，自然萬物皆有呼吸。疾病亦是如此，若有一次停頓，便會有一次吐息，而如今大陸將籠罩在瘟疫的吐息之下。我稱之爲黑雲。）

預言。

自古以來，這是衆所周知，魔王獨有的能力。

在魔王被尊爲神明的時代，這被稱爲神諭。隨着時間推移，或者說隨着世界神祕面紗逐漸被揭開，人們不再相信魔王的預言。

擁有預言能力的魔王越來越少，最終銷聲匿跡。魔族學者們普遍認爲，（魔王擁有超越凡人的智慧，因此將其對未來的預測誤認爲是預言）。

但但他林殿下擁有預言能力？

不可能。拉菲絲的理智立刻反駁。無論如何，預知未來都是不可能的。

……但是，他一直隱藏着如此強大的氣場嗎？

拉菲絲感到口乾舌燥。魔王但他林的聲音如同雷鳴般，不斷地在她耳邊迴響。

（無數的雲朵早已飄過大地，但有哪片雲朵曾籠罩過整個大陸？巨大的雲朵，巨大的災難將嘲笑凡人的歷史。）

（請你……）

拉菲絲開口說道。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已經改變了。從簡單的敬語變成了極爲尊敬的口吻。在她眼前的，不再只是一位顧客，而是一位王者。

（這片大陸……將會遭受多大的損失？）

但他林微微一笑。

（你太心急了。你以爲我是在用比喻的方式來迷惑你嗎？預言是藉助言靈之力，將尚未發生的事件提前到現在。如果過於精準地重現，世界的命運就會因此而迷失方向，從而引發巨大的災難。）

（是少女無知，失禮了。）

拉菲絲立刻低下了頭。

（我原諒你。如今，懂得審時度勢的魔王已經消失了，還有誰會記得預言的禮儀呢？少女，仔細聽我說。如果大陸上有三支箭，黑雲將會摧毀其中一支。如果大陸上有九支箭，其中三支將會腐爛。）

（……！）

這意味着大陸上三分之一的種族將會滅絕。

啊——。

那些對自己有好感而接近的人，最後都會皺起眉頭離開。無一例外。過去的一百年來，一次也沒有。她的人生，總是在相遇之前就必須考慮到離別。

排名第71位就掉以輕心了！魔王到死都是魔王啊。

魔王可能會因此輕視自己，但她也無可奈何。反正總有一天會被發現。如果魔王對自己抱有不切實際的期望，那不如現在就戳破這個泡泡。與其日後被輕蔑，不如趁現在雙方還沒有建立起感情的時候承受這一切。

她懷疑但他林是否真的能夠預言瘟疫。更何況，即使他能預言，也應該是指規模較小的瘟疫纔對。傳染病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現在大陸的某個角落也一定有傳染病在蔓延。

出乎意料的是，魔王似乎並沒有生氣。不，他反而顯得很感興趣。

（混血兒又怎樣？）

菈菲絲呆呆地看着魔王。

菈菲絲面無表情地歪着頭，心想今天真是奇怪的一天。然後，她開始撰寫要向上級報告的文件。文件開頭的第一句話是：魔王但他林可能擁有預言的能力。

而當目的達成後，他便立刻恢復了平常的樣子。不，那真的是他平常的樣子嗎？還是說，我一直以來認爲的他的平常，其實也是——爲了這一刻而刻意演出來的？

「真是個奇怪的魔王。」

拉菲絲陷入了深深的自責。這是一種刻骨銘心的悔恨。

『採集到鐵礦石（2個）。』

難道是真的嗎？

直覺還是理智？面對兩難的抉擇，拉菲絲沉默了許久。

這是多麼可怕的能力啊。

太好了，但他林魔王原來是如此優秀的人，那麼自己成功的可能性也大大提高了，今後必須誠心誠意地款待魔王，她不斷地告誡自己……但這些都無法掩蓋她此刻的心情。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災難即將來臨。危機可以轉化爲機遇。前所未有的危機，也將伴隨着前所未有的機遇。

（……但有一件事我沒告訴但他林大人。）

（別在意那種事。）

但更可怕的是，魔王並沒有被這種強大的力量衝昏頭腦。相反，他利用了預言。利用預言，讓拉菲絲對他產生敬畏和信賴。

（說說你的理由。）

菈菲絲坦白了。她說自己出身卑微。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卻出乎她的意料。直到那一刻，魔王身上一直散發着的，如同蒸汽般的壓迫感瞬間消失了。但他林又變回了之前那副平平無奇的樣子。

她終於開口了。

但她的情緒依然無法平復。

他接下來的話更是出乎她的意料。看來但他林早就知道她會拒絕了。他理解商會的立場。

——但他林與衆不同。

（首先，我們無法保證瘟疫真的會爆發。但他林殿下，你只是指出傳染病將會發生。你還說，瘟疫將會席捲整個大陸，導致三分之一的種族滅絕。）

（那又如何？）

不如說，魔王很勤奮。魔王爲了對付自己，一直在磨刀。一把爲了那一瞬間而存在的刀。

拉菲絲感到背脊發涼。三分之一聽起來不多，但那可是數千萬，不，如果算上亞人種，那就是數億的生命將會消失。這樣的傷亡規模實在太過巨大，即使是開玩笑也令人難以接受。

（…….）

魔王的眼神傳達這不可質疑的訊息。

（哦？）

然而。

這句她一直渴望聽到的話，如今已成爲一種扭曲的渴望，深埋在她的潛意識中。

他斷言，那根本不是問題。

而她竟然從魔界最高貴的存在口中聽到了這句話。

她回到辦公室，盯着天花板。她無法抑制自己的情緒。

「太棒了，又是兩個！」

商人必須始終保持理性。拉菲絲堅信這一點。

畢竟，如果兩個月後什麼也沒有發生，但他林就會徹底失去她的信任。毫無辯解的餘地。失去專屬業務員的信任，就等於失去昆庫斯卡商會的信任。

她努力保持冷靜，在心中反覆提醒自己的信念，並以堅定的語氣說道，以免被魔王的氣勢壓倒。

（很抱歉，我不能答應你。）

是啊，如果真的能夠預言，又何必急於一時，只關注眼前的瘟疫呢？

最終，菈菲絲忍不住喃喃自語。

拉菲絲的直覺告訴她，魔王說的是真的。

她立刻明白了魔王的想法。壟斷。這是所有商人都夢寐以求的，而魔王也想要得到它。他想從商會貸款，以獲得壟斷所需的資金。

儘管他是最痛恨雜種、高貴純粹的魔王。

但是，拉菲絲繼續說道。

他微微一笑。

（不用太害怕。世上沒有沒有天敵的事物，黑雲也是如此。它的力量越強大，其天敵反而越可能是微不足道的事物。也許在某個山谷中生長的不起眼雜草，就能夠擊敗黑雲。我想事先收集這些雜草。）

他只是想爭取一個獲得商會信任的機會。拉菲絲感覺自己像被重錘擊中了一般。

但預言三分之一的種族將會消失？而且還是在兩個月內？

拉菲絲感覺自己就像是被巴洛炎魔盯上了一樣。拒絕是可以被接受的。但如果因爲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拒絕魔王的提議，就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樣的謊言風險太大了。

（兩個月後，人世間的王公貴族將會爲了得到一株雜草而苦苦哀求。到那時，我將提供藥草，並從中獲取鉅額利潤。拉菲絲·拉朱利，好好考慮我的提議吧。）

即使因爲自己的信念而被但他林殺死，她也無怨無悔。對魔族來說，死亡不是遙不可及的未來，而是如影隨形的威脅。拉菲絲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從來沒有人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有生以來第一次。

（這只是你的主張，沒有任何依據。商會不會投資給預言家。）

（這樣如何？你先將我申請貸款的事情告知商會。然後，將我的商業計劃也一併上報。不借錢也無妨。）

如果把這種事情也稱爲預言，那麼結果就是但他林並沒有說謊。

菈菲絲的心前所未有地激動起來。她不想讓對方察覺到自己的異樣。商人一旦被抓住弱點就完了。於是她匆匆忙忙地逃離了迷宮。她甚至記不清自己找了什麼藉口。

沉默在洞穴中蔓延。

另一方面，拉菲絲的理智卻在強烈地反對。

菈菲絲感到羞愧。突然，她擔心魔王是不是過於高估自己了。自己在昆庫斯卡商會只不過擁有些微不足道的權力。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能達到魔王的期望。她不知不覺地避開了魔王的視線。

與此同時，某個魔王只是在賣力地揮舞着鋤頭。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 ＊ ＊

自從菈菲絲給了我那封信後，已經過去了兩個月。

大約每週都有一次冒險隊闖入迷宮。

也許是因爲遊戲纔剛開始吧。冒險隊清一色都是由十五人組成。等級也都是F級。如果這裏是個貨真價實的迷宮，F級冒險隊在踏入入口的瞬間就會全軍覆沒。

當然，我的魔王城，不，就連自稱魔王城都讓我感到羞愧和尷尬的這個迷宮，根本算不上什麼正經地方。F級冒險隊的每一次到來，對我來說都是一次生死攸關的考驗。

所以，我現在正舒舒服服地躺在地上。

「咦？你看，那裏有人倒下了。」

「真的耶。喂！你還好嗎？」

一個冒險者走過來拍打我的臉頰。

我呻吟了一聲。

「嗯，嗯……水……水……」

「糟了！他中暑了。」

水潑到我的臉上。似乎有人把水袋裏的水倒在我身上。水從我那廉價頭盔的縫隙中流了進去。我像一條夏天的狗一樣，伸出舌頭，拼命地舔舐着水。

「啊，啊。謝，謝謝你們。」

「大家都是身處困境，互相幫助是應該的。小兄弟，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說來話長……」

我在心裏默唸技能。

『演技技能發動。』

『幸運骰子從手中滑落！對方懷疑你說詞的機率（略微）降低。』

「我進入迷宮大概是在三天前……」

爲什麼突然間壓迫感消失了？

這些冒險者常年在陽光下勞作，臉上都曬成了古銅色。淚水和鼻涕像溪流般從他們粗獷的臉龐上流下來。他們用力地擤着鼻涕，然後用沾滿鼻涕的手掌拍打着我的肩膀。噁心死了。

就連強大村莊的冒險者們也沒有這麼容易上當受騙。

感謝給我投推薦票的朋友們，也感謝給我打賞的朋友們。祝大家週末愉快！

洞穴裏頓時成了淚海。

============================作品後記============================

我說我是來自一個強大村莊的優秀戰士，和村裏的人一起進入迷宮，結果遭到魔物襲擊，同伴們都失散了，帶路的同伴一開始就死了，害我在迷宮裏迷了路，三天來日夜不停地在洞穴裏徘徊，身體實在撐不住了，所以才昏倒……就連我自己都對自己精湛的演技感到佩服。

因爲拉菲絲明確地「拒絕」了，導致演技技能出現「失敗判定」，技能效果隨之消失……呵呵，我們拉菲絲是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錯覺也是一種自由。

（他們也太容易被騙了吧。）

「我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這麼悲慘的故事。」

「唉，年輕人，千萬不要放棄希望，要好好活下去啊。不管世界多麼糟糕，總會有撥雲見日的一天。要相信我們的未來！對，一定要相信啊。」

接下來，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我的悲慘遭遇。

「年輕人，不，應該說小朋友。我想向你打聽一下關於這個迷宮的事情。」

然而，這裏的人實在是太單純了。

「嗚嗚，真是太可憐了！」

不過，我現在戴着頭盔。代表着魔王身分的角，他們看不到。對方是人是魔，這一點還是有很大差別的。看着好感度通知一個接一個地跳出來，我釋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