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地獄裏的一季 0;71;

我滿懷真誠地說道：

「你很誠實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我感到非常滿意。」

「饒我一命吧……呃，至少饒我一命……」

「那是當然的。我沒有理由要殺你啊！」

「藥水，治療藥水……」

我強行扶起安德瑪利烏斯。

「很遺憾，我沒有藥水。你可以向其他人求助。但首先，你得起來向酒館老闆道歉！欺負老人成何體統。」

由於大腿上的傷口，安德瑪利烏斯每走一步都痛苦地呻吟着。我用擔憂的語氣問他：「怎麼了，你還好嗎？」當然，我並沒有因此放慢腳步。他心裏一定在狠狠地咒罵我。

「這就是我現在想要的。」

「啊，我知道了。」

我扶着他走出酒館。魔族們仍然排成陣列，但他們已經意識到我的目的，不再嚴密警戒着魔像。我穿過隊伍，走向那位貓族老人。

「老闆！這位先生有話要對你說。」

貓族老人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他魔族竊竊私語，紛紛朝這邊看來。不知不覺間，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廣場上的人數已經是剛纔的兩倍。

「是，是的。」

「他年輕不懂事，做了錯事。請你大人有大量，原諒他吧。喂，你還愣着做什麼？還不快道歉。」

我毫無預警地鬆開了扶着他的手。安德瑪利烏斯承受不住大腿的疼痛，撲通一聲倒在地上。他強忍着痛苦，緩緩地趴在地上。

「對不起……我錯了。」

「哼！」

我狠狠地踩了一下安德瑪利烏斯的手背。

「呃，呃呃呃！」

我們走在那條狹窄的小巷裏，彼此沉默了一段時間。

「呃，對，對不起……！」

「我有藥水。」

他嚇了一跳。

我不喜歡這種沉默的氣氛，於是很快便回答了他：「原因有三。首先，他在衆目睽睽之下羞辱了我。強者的羞辱我尚可忍受，但弱者的羞辱我絕不能坐視不理，因爲那樣只會讓我被視爲更軟弱的對象。我不能讓但他林這個名字被輕視。」

——安德瑪利烏斯1/5 3 3

安德瑪利烏斯爬了一段距離後，終於停了下來。他竟然爬到了廣場的邊緣，真值得表揚。從他微微起伏的背部可以看出，他還活着。但這也只是短暫的。很快，他就停止了所有動作。

「但這樣的死法太過於孤獨了。」

「……你說得對。但你這樣自誇自擂真的沒關係嗎？」

布普艾頓時啞口無言。過了一會兒，他纔回過神來，大聲說道：

我查看了狀態窗口。

「陛下。」

[姓名][生命值][攻擊][防禦]

「道歉的人是這種態度嗎？拿出點誠意來！」

布普艾投來了一道有些無語的目光。

冰冷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他。耳邊傳來竊竊私語，雖然聽不清楚，但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也許是委屈湧上心頭，安德瑪利烏斯哭了起來。唉，真是個孩子氣的傢伙。明明是自己做錯事，卻還爲自己受到的懲罰感到委屈，這就是孩子的天性。真不知道這種人怎麼會成爲魔王，給大家添麻煩。

我用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和膝蓋。安德瑪利烏斯因爲失血，臉色蒼白如紙。他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然後望向聚集在廣場上的魔族們。他用微弱的聲音請求幫助。

布普艾走近我，低聲說道：

「那是因爲殿下你……」

（狀態欄。）

這時，幾個魔族小孩似乎聽到了傳聞，從對面跑了過來。他們一邊大喊着魔王死了，一邊從我們身邊飛奔而過。其中一個孩子催促同伴快點走，另一個孩子則讓他等等自己，兩人一前一後地跑遠了。

「嗚嗚……呃……嗚嗚……」

「很好。好了，我想這樣就夠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我轉身離開，隨意選了一條廣場旁的小巷走了進去。布普艾一言不發地跟在我身後。我們一離開廣場，魔族們便開始大聲喧譁，嚷嚷着安杜馬利烏士死了、真是活該之類的話。

「告訴你也無妨，因爲我們是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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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們了，藥水……我以後一定會報答你們的。治療魔法也行……誰……」

「哎呀，你又不是我的臣子。要不要救眼前這個垂死之人，完全取決於你自己的判斷。既然你選擇了見死不救，最終責任當然要由你來承擔。昆庫斯卡商會見死不救導致魔王死亡，這樣的傳聞要是傳出去會怎樣，我還真是有點好奇呢。」

「跟你開玩笑的。」

「靜觀其變吧。」

我輕輕一笑。

「……謝謝你……」

布普艾小心翼翼地開口問道：「那個，請問你爲什麼一定要置他於死地呢？」

「謝謝你。嗚嗚，謝謝你……」

「共、共犯？」

「強、強詞奪理！」

生命值只剩下1了。大腿還在持續失血，估計過不了多久就會歸零。我再次抓住他，親自把他扶起來。他站不穩，身體搖搖晃晃。

聽到笑聲，安德瑪利烏斯猛地抬起頭。他怒火中燒的眼睛瞪着那些魔族。魔族們嚇得瑟縮了一下。但我一腳踩在他的手背上，安德瑪利烏斯慘叫一聲，只能五體投地。直到貓族老人看不下去，說算了，他才停止道歉。

貓族老人點點頭。我觀察着他的情緒，雖然對安德瑪利烏斯的敵意沒有完全消除，但更多的是被人圍觀的羞恥感。他似乎想盡快脫離這種狀況。

三十多名魔族同時閉上了嘴巴。我能感覺到，他們是故意保持沉默的。在這個充斥着鬥爭和暴力的尼伯海姆，不可能沒有人隨身攜帶藥水。但他們依然沉默不語。

全息影像沒有亮起。意味着他死了。

「那，那個，請問有人有藥水嗎……？」

安德瑪利烏斯的兩頰流下眼淚。他意識到求助無望，拖着受傷的腿，跌跌撞撞地走向廣場的另一邊。沒走幾步，他就摔倒了。安德瑪利烏斯一邊發出夾雜着哽咽和痛苦的呻吟，一邊在地上爬行。大腿流出的鮮血在地上畫出一條長長的紅線。

我真想抽根菸。不是因爲同情或可憐他，只是覺得這種時候需要一根菸。真遺憾，我無法讀懂魔王的情緒。這傢伙現在在想什麼？除了不想死，還有其他想法嗎？

「才幾分鐘不見，你就變成博愛主義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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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這是在尼伯海姆建立良好聲譽的機會。如果居民們知道我處決了一個經常騷擾他們的傢伙，就會對我產生好感。說不定其中就有人能爲我提供實質性的幫助。要知道，讓居民對自己有好感可是非常重要的。」

「雖然我認爲死亡本質上就是孤獨的。」

「別給他。」

「你有藥水卻沒有救他，不是嗎？」

「……」

「你應該向原諒你的老闆道謝。」

道歉還在繼續。安德瑪利烏斯不停地磕頭，額頭上沾滿了沙礫、鮮血和頭髮。似乎平時得罪了不少人，圍觀的魔族們都發出嗤笑。

「嗚嗚……呃……嗚嗚……」

「……」

一股冰冷的空氣恰到好處地從我們兩人之間穿過。我能感受到他對我極度的厭惡。

嗯，不知道他有沒有察覺到我剛剛是在拐彎抹角地威脅昆庫斯卡商會。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不然我就只能通過拉菲絲來傳達我的威脅了。我實在不想讓拉菲絲做這種爲難的事。

「至於第三個原因嘛……」

我微微一笑。

「這是祕密。」

「咦？」

「我說了是祕密。你爲什麼非要事事追根究底呢？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哼着小曲，繼續往前走去。我能感受到背後傳來強烈的怨念，但我並不在意。就算我告訴他，我殺死安杜馬利烏士是爲了殺死勇者，或者說是爲了不讓勇者在未來覺醒，他也不會相信的。就讓他一個人絞盡腦汁去猜測吧。

男人嘛，總要有點祕密才更有魅力。

＊ ＊ ＊

傍晚，布普艾迴到了昆庫斯卡商會的總部。他剛和但他林在尼伯海姆的一家傳統餐廳喫完晚飯回來。餐廳的海鮮料理雖然美味，但說實話，布普艾根本沒有心思品嚐。

「晚上好，布普艾大人。」

商會總部一樓接待處的接待員向他問好。她是個有着一頭美麗金髮的虎族女孩。她美麗動人，非常適合擔任商會的門面，而且在必要時還能發揮戰鬥力。她是布普艾特別安排招聘進來的。

布普艾習慣性地露出溫和的微笑。

「這麼晚了，辛苦你了。」

「不會，這是我的工作。」

虎族女孩的臉頰泛起紅暈。布普艾早就知道她對自己有好感，但他必須在男女關係上保持清白，因爲昆庫斯卡商會需要這樣的人才。不，準確地說，是商會的主人需要這樣的人才。

「我有點事要向會長報告。」

「好的，請跟我來。」

女孩的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安德莉娜小姐，你美麗出衆，但我現在受到了會長的關注，我不想錯過這個機會。抱歉。」

「抱歉，我現在只想專注於工作。」

「啊……」

「我該告辭了。讓會長你久等的話，我怕後果不堪設想。」

「那麼，我先走了。辛苦你了。」

糟糕，布普艾在心裏嘆了口氣。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遇到年輕貌美的女性向他表白了。他必須始終保持着年輕有爲、彬彬有禮、能力出衆的形象。

布普艾儘可能溫和地說道：

「啊，是！當然！抱歉，是我耽誤你時間了……」

布普艾選了一個棺材躺進去。棺材悄無聲息地打開又合上。過了一會兒，另一個布普艾沒有躺進去的棺材打開了。一位老者從中起身。他像洗臉般用手掌搓了搓臉。

老人的臉，赫然是伊瓦爾·洛德布羅克。

說完，布普艾走進了傳送裝置中的魔法陣。那是單人傳送裝置。布普艾的操作讓女子不知所措，而布普艾則再次給了她一個微笑，毫不猶豫地發動了魔力。下一秒，眼前的紅光便消失了。

商會總部頂層。只有極少數的傳送裝置才能抵達的地方。布普艾走過寂靜無聲的走廊。走廊盡頭是一扇木門。門上雕刻着奢華卻又透着幾分怪異的花紋，符合吸血鬼的喜好。

「喫飯？」

商會會長，伊瓦爾·洛德布羅克。

女孩支支吾吾地說道。

「魔王但他林……真是個有趣的人物。」

他望向窗外。尼伯海姆的紅色晚霞，正一點一點地侵染着大街小巷。

布普艾淡淡一笑。

——吱呀——

「是的！我一直承蒙你的關照，所以想借此機會向你表達我的謝意……還有，就是……那個……」

因爲只有這樣的人才能勝任某些工作，扮演某些角色。例如，接近那些偏愛純情少年的魔界貴族夫人。布普艾這個人設就是爲此而生的。

（雖然我知道這個角色存在的必要性，但還是覺得有點麻煩啊。）

一千年前也是。

「可以請你喫頓飯嗎？」

「哪裏的話。能和安德莉娜小姐交談，我也很愉快。」

「原、原來如此。」

女孩的臉瞬間漲得通紅。虎族人以自尊心強而聞名。布普艾猜想，她現在一定爲自己被拒絕而感到十分羞愧。爲了稍微減輕她的羞恥感，布普艾立刻編造了一個合理的藉口。

房間裏空無一人。布普艾熟門熟路地走了進去。他穿過寬敞的房間，來到窗邊，那裏並排擺放着十幾個吸血鬼專用的棺材。據說現在的吸血鬼覺得睡棺材太土，都改睡牀了。但布普艾還是喜歡睡棺材。現在也是。

女孩的臉色稍微恢復了一些。她開始爲自己心儀的男人的前途着想。毫無疑問，得到昆庫斯卡會長的賞識是無上的榮耀和機會。想到自己差點就妨礙了他，她反而開始感到自責。

眼前這個男人年輕有爲，足以直接向會長報告工作。女孩雖然感到遺憾，但還是引導他來到了傳送裝置前。布普艾從懷中掏出一條項鍊，傳送裝置隨即發出紅光，表示傳送已獲准。

這個傳奇的家族即使在昆庫斯卡商會的十一位幹部中也是首屈一指的存在。名義上，會長與其他七位幹部享有同等的地位，只是在會議上擔任主席的角色，但女孩心裏清楚，這不過是名義上的平等而已。雖然也有一些幹部與洛德布羅克會長意見相左，但他們只是少數派。

「那個，布普艾大人，請問你什麼時候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