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2.人類的看門狗 0;81;

庫爾茨在凌晨兩點收到了夜襲報告。

「副、副指揮官，大事不好了！」

「是啊，看你那慌慌張張的樣子，應該是出了什麼大事了。」

庫爾茨一改與貴族長官相處時的恭敬，語氣中帶着幾分輕佻。這纔是庫爾茨·施萊爾馬赫爾的本性。

面對貴族長官時，他總是畢恭畢敬地說着言不由衷的話，但只有自己部隊的士兵在場時，他又變回了那個平易近人的鄰家大叔。這是山地守備軍的特色。他們一起同甘共苦了十多年，不可能僅僅以軍人的身分相處。

副官感到很委屈。確實，他接到傳令兵的報告後就匆匆忙忙地趕來了，沒有來得及整理好服裝。但說到儀態不整，庫爾茨比他好不到哪裏去。庫爾茨雙腳搭在桌上，嘴裏嚼着肉乾，一副要將人類懶散的坐姿發揮到極致的樣子。

不過，他皺着眉頭看著文件，似乎是在處理軍務。都這麼晚了，還點着蠟燭。副官一邊猜測着上司是勤奮還是懶散，一邊開始報告。

「敵人發動了攻擊，藍色要塞方向火光沖天！」

「夜襲！」

庫爾茨猛地站了起來，瞬間就擺正了剛纔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他扣好敞開的軍服，穿戴好鎖子甲。在忙碌地武裝自己的同時，庫爾茨也在思考敵軍夜襲的理由。

「叫醒我們所有的人，黃色要塞那邊也一樣。」

「是！」

「告訴他們不用收拾營帳了，這是時間戰！動作快！」

守備軍的反應非常迅速。儘管是在半夜接到出擊命令，他們還是在五分鐘內就集結完畢。這不僅僅是因爲他們是精銳部隊，還因爲庫爾茨事先提醒過副官們，要隨時做好應對夜襲的準備。最後一個準備完畢的，當然是那位貴族長官。

「施萊爾馬赫爾副官！深更半夜的，這是怎麼回事？」

「是夜襲。大人，魔族軍的意圖是，要在我們趕到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攻陷藍色要塞。」

「什、什麼！這可如何是好！」

貴族長官猛地睜開眼睛，眼角還掛着眼屎。如果是平時，庫爾茨一定會立刻提醒他，但現在已經沒有時間了。庫爾茨提高了音量，確保長官和周圍列隊的士兵都能清楚地聽到他的話。

「請你放心，敵人已經察覺到我們打算分兵突圍了。他們的目的是想在我們趕到之前攻下藍色要塞，所以纔會出此下策。敵人現在肯定已經慌了手腳！」

庫爾茨洪亮的聲音在羣情激憤的士兵中迴盪。他的話語清晰，充滿了自信，每一句話都蘊含着令人信服的邏輯。士兵們聽着他的話，心中燃起了熊熊戰火，他們明白了自己爲什麼要戰鬥，爲什麼這場戰鬥值得他們付出生命。

只有兩種選擇。要麼全面撤退，要麼搶在他們分兵之前突襲藍色要塞。……敵人沒有撤退。儘管在戰略上已經落於下風，但他們仍然決定戰鬥到底。

戰場的興奮之情瞬間席捲了庫爾茲。他的雙眼燃燒着熊熊烈火。真是愚蠢！以爲這樣就能阻擋帝國軍的衝鋒嗎？彷彿感受到主人的憤怒，他的坐騎更加用力地邁開步伐。庫爾茲高舉長矛，怒吼道：

「全軍進攻！爲了齊格·凱撒·哈布斯堡！」

「爲了哈布斯堡——！」

「但這樣一來，或許能打亂魔物和指揮他們的魔王的陣腳。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庫爾茨再次爲自己是帝國軍的一員而感到自豪。

「施萊爾馬赫爾副官，如果在我們趕到之前，藍色要塞就被攻陷了……」

「我們要不要發動突襲？」

士兵們齊聲高呼：

「大人！讓我來指揮吧！請你退到後方！」

貴族長官也感受到了庫爾茨的決心。

「這場戰鬥沒有重來的機會！如果成功，我們就能全殲敵軍，如果失敗，我們就全部葬身於此。弓箭手要準確地射中魔物的眼睛，長矛手絕不允許出現任何一次陣型混亂。我們一定會勝利！大人！請你下令全軍進攻！」

指揮官們策馬奔騰，站在最前線。夜間作戰，指揮官必須身先士卒，因爲夜晚比白天更難指揮部隊。將領衝鋒陷陣，士兵們士氣大振，緊隨其後。士兵們高喊着，發起衝鋒。雖然奇襲的效果會因此減弱，但戰鬥力卻會提升。

「我們會點燃烽火，通知山城我們已抵達。」

貴族長官點了點頭。他剛纔睡眼惺忪、不知所措的樣子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貴族應有的威嚴。看來，他還沒有忘記自己在這個位置上的職責。庫爾茨笑了笑。眼前這個人雖然是個草包，但還算聽話。

「不會的，我們定期派出斥候偵查敵情。就在一個小時前，我們還確認前方的魔物部隊駐紮在營地裏。也就是說，他們爲了執行這次佯攻，最多在一個小時前纔開始行動。一個小時的時間，他們不可能這麼快就抵達藍色要塞。」

「我也是帝國的軍人！我不能把一切都交給副官！別小看我！我可是四級武士！保護自己綽綽有餘！」

當然，他也承認，戰爭的走向瞬息萬變，戰略上的失敗也可能因爲戰術上的勝利而逆轉。但這就像賭博一樣，而且是一場以士兵的生命作爲賭注的、極其自私的賭博。

魔族軍也不過如此。他們根本不把魔物當成自己的部下，而只是單純的賭博工具。贏了皆大歡喜，輸了也無所謂。除了這個解釋，庫爾茨想不到其他的可能性了。他堅信，他們哈布斯堡帝國軍絕不可能輸給這樣的傢伙。不是實力問題，而是軍隊的格局不同。

貴族長官大喊着，猛烈地催促着馬匹。庫爾茲放聲大笑。這個人真是個勇敢的笨蛋！不錯！雖然這個長官是靠着政治關係才被派到山城，但至少不是個膽小鬼，這點讓庫爾茲對他刮目相看。

「……施萊爾馬赫爾副官。」

「敵人約有五百。我們的左右兩翼會牽制敵人，中央部隊則一舉突破敵軍陣列，將其一分爲二。然後，兩翼部隊乘勝追擊，將其各個擊破。」

「因爲天色太暗，所以無法確認。但我清楚地聽到了喊殺聲和武器碰撞的聲音。」

「今晚，我們不收拾營帳，直接出擊。這場戰鬥的關鍵在於速戰速決。趁着藍色要塞吸引敵軍注意力的時候，我們要將敵人一舉殲滅。爲了加快行軍速度，我們不攜帶糧食。我們必須在消滅所有魔物後，才能到藍色要塞補充補給！」

不論是紅衣還是黃衣的貴族指揮官們都默不作聲。數十年來，以血汗守護黑山脈的代理指揮官和副官們開口了。實際上的總指揮官庫爾茲說道：

「魔物部隊正在攻擊藍色要塞！」

作戰計劃就是這樣。反正藍色山城會作爲我們的後盾。我們只要成爲強而有力的錘，猛烈攻擊，敵人必將束手無策。

就算只是個傀儡，但他是這支部隊的指揮官。萬一士兵們察覺到指揮部對勝利沒有把握，那可就糟了。即使面臨失敗，指揮部也必須保持堅定。幸好貴族長官剛纔說話的聲音很小……看來他也不是一無是處，庫爾茨心想。

斥候前來報告。此時，他們出發還不到兩個小時。

皇帝陛下萬歲，哈布斯堡萬歲！全軍上下，同仇敵愾。士兵們不約而同地唱起了山地守備軍的傳統軍歌，按照十年來的訓練成果，排着整齊的隊列，快速地向前推進。黑暗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的行軍速度。這裏是黑山脈，是他們的領土，是他們的主場。——與其戰敗，不如在此捐軀！

很好，庫爾茨向全軍下達了命令。貴族長官只是象徵性地批准了庫爾茨的指揮。現在，真正統帥着這兩千五百名帝國軍士兵的人，是出身平民的庫爾茨·施萊爾馬赫爾。各個要塞的指揮官們聚集在一起，商議對策。

庫爾茨做事一向周密。只要魔族軍的參謀不是傻瓜，就一定能明白，他們分兵突圍意味着什麼。那麼，對方會採取什麼樣的應對措施呢？

轉眼間，他們與魔物部隊的距離縮短了。儘管是夜晚，但他們還是能清楚地看到敵人的身影。似乎是察覺到他們的到來，奧克盾牌兵已經排好了陣型。

「六個小時，六個小時……」

「前方發現魔物部隊！」

「魔物的夜視能力比我們強，他們會在我們接近之前就發現我們。」

（政治可以隨時一團糟，但我們要保護帝國免受外敵的威脅。只要我們能做到這一點，國家就還有希望。我們的奮戰將會爲帝國帶來更加輝煌的未來，乃至人類的未來！）

「我們的作戰計劃不會有任何改變。敵人的兩支部隊現在應該正在圍攻藍色要塞。其中一支就在我們前方，那片黑暗的另一邊。他們正把屁股露在我們面前，我們要狠狠地踢他們的屁股！」

庫爾茨冷笑了一聲。戰爭就是要先發制人。對方明明已經輸了，卻還想依靠戰術上的優勢來扭轉局勢，簡直是癡心妄想。難道他們以爲，憑藉五隻奧伽就能爲所欲爲了嗎？真是愚蠢至極！

貴族長官大聲吼道：

「親眼確認了嗎？」

士兵們笑了起來，神情輕鬆。他們也知道即將面對的魔物部隊的實力。大約五百隻魔物，其中還包括五隻奧伽。但他們仍然笑了起來。即使面對的是僅僅出現一隻就能在小範圍內引發戰爭規模災難的魔物，他們依然能夠保持鎮定。

「中央突破是關鍵。由誰負責？」

庫爾茨緊緊地握住拳頭。藍色要塞還在堅守！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戰場上瞬息萬變，誰也無法預料下一秒會發生什麼。現在，所有的不確定因素都消失了。

「進攻！」

他大聲喊道：

「我會率領親衛隊從中央突破。比起精密的指揮，將士們的奮戰更爲重要。殲滅敵軍後，我們會直接與藍色山城會合。」

「請你相信我們的軍隊，大人。藍色要塞的守軍和我們一樣，都是精銳部隊。他們至少能抵擋敵軍六個小時。」

庫爾茨迅速地環顧四周，確認除了自己以外，沒有其他人聽到貴族長官剛纔說的話。副官們正忙着觀察敵情和調整部隊陣型。庫爾茨在心裏暗暗鬆了一口氣。真是個笨蛋！身爲指揮官，怎麼能在這種時候說這種喪氣話？

貴族長官喃喃自語，似乎在說服自己。庫爾茨很滿意。對於貴族長官來說，這還是他第一次經歷如此大規模的戰鬥，感到不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關鍵時刻，他還是展現出了身爲兩千五百名士兵指揮官的威嚴，這就足夠了。除了庫爾茨以外，沒有人會指望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擁有什麼戰術才能。

「爲了齊格·凱撒·哈布斯堡！」

「將他們撕成碎片！」

士兵們像狼羣一樣咆哮着。兩百名騎兵與奧克盾牌兵正面交鋒。訓練有素的盾牌兵也無法抵擋騎兵的衝鋒。庫爾茲親手將一名奧克連同盾牌一起踩碎，他感受到體內野性的爆發。那是戰爭的野性。他口中不斷髮出野獸般的怒吼。

庫爾茲的長矛上燃燒着金色的光芒。他直接衝向正在重新整隊的第二排奧克盾牌兵。包裹着金色光芒的鋼鐵長矛將盾牌一分爲二，貫穿了奧克的胸膛。他騎着戰馬，從那具倒下的魔物屍體上踏過。盾牌兵的陣型瞬間被撕裂。其餘的騎兵像海嘯般湧入這個缺口。庫爾茲意識到，是自己單槍匹馬地突破了敵人的陣型。

「哈哈哈！」

身爲指揮官的庫爾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帝國軍三級武士庫爾茲。他手中的鋼鐵長矛每一次揮舞，都會有奧克的肢體飛上夜空。哥布林根本不需要他親自動手，戰馬會直接將哥布林的胸膛踩碎。

奧伽，奧伽在哪裏？庫爾茲本能地尋找着對手。也許是因爲黑暗限制了他的視野，他沒有看到奧伽的身影。也就是說，奧伽是由左右兩翼的部隊負責對付。沒有問題。我方兵力佔據絕對優勢。不出所料，由一千一百人組成的左右兩翼部隊，正像野獸般撲向被分割成兩部分的魔物部隊。

庫爾茲預感到自己贏得了這場戰鬥。魔王軍想要速戰速決，攻陷山城，但他們的計劃落空了。相反，他們的五百人部隊正被迅速擊潰。現在，魔王軍剩下的兵力只有在藍色山城外進行攻城戰的五百隻魔物，而且那支部隊中沒有奧伽這樣的高階魔物。結束了！他們根本沒有辦法抵擋帝國軍的兩千五百人！

正當庫爾茲準備與周圍的騎兵一起消滅剩餘的魔物時，貴族長官朝他走來，大聲說道。他的劍上也沾滿了鮮血。庫爾茲第一次對這個長官產生了好感。沒有什麼比並肩作戰更能激發戰友之情了。

「呵呵，指揮官大人還真是厲害啊！」

「副官！情況好像有點不對勁！這些傢伙真的是在攻打山城嗎!? 」

你在說什麼？庫爾茲皺起眉頭。剛剛萌生的一點好感瞬間消失殆盡。他一邊解決掉一個奧克，一邊大聲說道：

「城牆上不是還架着梯子嗎！這還不明顯嗎！」

「可是城牆附近卻沒有一個魔物在攻城！」

「那是因爲他們發現我們接近後方，所以從城牆上撤離了！可惡！」

庫爾茲忍不住咒罵了一句。但他認爲自己已經很剋制了，沒有直接破口大罵對方白癡。這和平時的他很不一樣。現在的他完全沉浸在戰鬥的興奮之中，根本沒有心思去顧及長官的顏面。

「可是你看！城牆上也沒有我方士兵！如果他們知道我們來了，至少也應該歡呼迎接我們纔對啊！」

「我方士兵？」

庫爾茲望向城牆。雖然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城牆上稀稀疏疏的火把下，確實空無一人。不對，火把的數量也太少了吧？現在可是在進行夜間攻城戰，應該儘可能多點燃一些火把纔對……庫爾茲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無法理解。就像長官說的那樣，就算只是爲了鼓舞士氣，他們也應該歡呼回應我們……怎麼了？爲什麼一點動靜都沒有？

遠處，四面八方傳來魔物的怒吼聲。庫爾茲大喫一驚。這絕對不是區區幾百只魔物能發出的吼叫聲！至少有上千只！上千只魔物在同時咆哮！

「副官！」

就在這時，毫無動靜的山城城門突然打開了。庫爾茲猛地轉過頭，看見一支軍隊從城門中蜂擁而出。那不是人類，而是魔物。

「大人！我們中計了！必須馬上撤退！」

貴族長官臉色慘白地看着庫爾茲。庫爾茲感到背脊發涼。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的直覺正發出刺耳的警報。這裏馬上就要變成人間地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