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0.黄金的没落 0;14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351 字
「…….」
巴巴托斯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自然而然地交会。
巴巴托斯像还没睡醒般,半眯着眼。吊在天花板上睡觉,疲劳几乎无法消除。不论从哪方面来看,他都应该感到疲惫不堪。巴巴托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模糊。
「我做了个怀念的梦。」
「是梦吗?」
「嗯,是啊。桀派那家伙开始筹备婚礼,大概就是那时候的事了……那家伙从以前就是个傻傻认真的家伙。」
巴巴托斯像是觉得有趣般轻声笑了起来。我只顾着抽烟。我并不清楚,她那爽朗的笑声和我所表现出的演技之间,究竟有多少差距。
这里是被灰黑色墙壁封闭的单人牢房。如同终年被雨水浸湿的阴影般,既阴凉又沉闷。我从未想过,我们竟会有在这种地方对话的一天。巴巴托斯应该也有相同的感想吧。他玩弄着手腕上的铁链。
「啊——啊——结果还是被甩了啊,我。所以我才说不该爱上男人。我真是个大笨蛋。眼睛都被矇蔽了,还被蒙了三层。」
对于一个被砍断角、四肢被束缚的魔王来说,他实在是太过从容不迫了。不过,这就是巴巴托斯。怀抱着尊严的母狮。
「你后悔爱过我吗?」
「后悔,非常后悔。我啊,虽然喜欢甩人,但真的很讨厌被甩。如果能回到过去,我一定会立刻捏爆你孩子的蛋蛋。」
我笑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巴巴托斯。就像音乐突然停止般,只有我心脏附近的时光被拉长了。那段沉默的时间越来越长,最后像弓弦断裂般,啪的一声弹开。
「我杀了派蒙,巴巴托斯。」
「嗯?我知道啊。」
「不对。」
我摇摇头。
「用这双手,亲手将刀刃刺进派蒙的身体。」
「…….」
「这么……这么简单的事情我竟然现在才发现……!」
「但就算魔力尽失,魔王终究是魔王。他还有余力说最后一句话,当然,不能太长,也不能太复杂,因为血不断从他嘴里涌出来,他只能简短地说……」
「那个女人,她把手放在我脸颊上,说她爱我,然后就死了。你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吧,巴巴托斯?这可不是单纯的告白,当然不是。」
「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我们之间的对话似乎无法成立。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巴巴托斯。」
「派蒙知道,要毁掉我,不需要千千万万句诅咒,只要一句就够了。她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毒女人,骨子里就狡猾。」
「跟人说话当然要专注于对方,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巴巴托斯的表情扭曲得很奇怪,不是悲伤,也不是担忧,而是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交杂在一起。我们就这样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所以你才会沉迷于毒品和酒精……等等,那是从月盟军时期就开始的……不对,但他林,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这混蛋!」
「那个女人,派蒙,即使在濒死之际,依然不忘思考最有效、最恶毒的诅咒是什么,真是个天才。」
巴巴托斯脸上复杂的情绪瞬间消散,或者应该说,变得更加扭曲。他用充满惊骇的眼神看着我。
对话完全陷入僵局。
我扬起嘴角。
巴巴托斯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非死不可。」
「但他林,你跟人说话的时候,只会看着对方的脸和眼睛!」
她没有时间思考,必须赶紧对眼前这个拥抱着她、既是未婚夫又是杀人凶手的男人留下遗言。派蒙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开口:
所以,我必须速战速决。
「我早该发现的……为什么我连这种事都没发现……你不是在看着对方,而是你的视线只能停留在对方的脸上,所以你才……」
不给她留下任何遗言的余地。
我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
「一开始是恶梦,接着是幻听,最后才是幻觉。一旦恶化到这个阶段就无药可救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快回答我。」
「别装傻了,我见过成千上万被战争吞噬的士兵。」
「重点来了,我故意在脖子上刺了两刀。因为最重要的是,要让血倒灌进喉咙,让她无法好好说话。」
「哈……?」
派蒙最后留下的诅咒,一定会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永远无法抹去。派蒙的诅咒会化为幻影和幻听,不断地折磨我。
我没有勇气听下去。
「刺了下去。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如何?是不是太过残忍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在杀死派蒙之前,送了她结婚戒指。幸福意味着松懈。派蒙最幸福的瞬间,就是她最松懈的瞬间。所以在送了她结婚戒指之后……」
我一直都在看着你,不是吗?
「啊……!啊啊!」
「……」
突如其来的问题。
「他说他爱我。」
我边说边用拳头轻轻敲打自己的脖子和背部,示范给巴巴托斯看。嘴角依然挂着微笑。
巴巴托斯茫然地看着我。他知道是七魔王杀了派蒙,却不知道是我亲手杀了她。我感到一丝愉悦。事实上,每当巴巴托斯露出茫然的表情时,我的心情就会变好。
「每刺一刀,她就颤抖着,颤抖着身体。大概是到最后也撑不住了吧,身体倚靠在了我身上。因为我精准地瞄准了要害攻击,所以她很快就断气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戒指。就是当初我亲手戴在派蒙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我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戒指,语气轻松地说:
巴巴托斯的语气变得尖锐。
我露出微笑。
巴巴托斯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
「…….」
我从嘴里取下烟斗,冷笑一声。
「怎么可能……不对,你……到底忍受这种状况多久了……」
「派蒙流出的鲜血,全都被我承受了。脖子一刀,背上一刀,后颈一刀,总共三刀,将锋利的匕首刺入。」
「因为害怕被杀的人留下遗言,所以选择速战速决,这就是典型的受幻觉折磨的杀人魔会有的行为。别想跟我狡辩,在战争这方面,没有人比我更有经验。」
我并不高估自己的精神力。我的状态已经相当糟糕了。幻听勉强还能忍受,但幻觉就非常严重。如果再加上派蒙的诅咒,我的精神真的可能会崩溃。
「幻觉?你在说什么?」
「派蒙肯定也这么想吧,太过残忍了。所以,如果派蒙要留下遗言,肯定会对我说出各种诅咒。是多么黑暗、深沉、可怕的诅咒……我简直无法想像。」
「遗言。快要死了,总会想留下遗言吧,巴巴托斯。」
对他而言,一句话不足以作为人生的结尾,但派蒙获得的宽限也仅止于此。
「你搞错了,我非常健康。」
「但他林,你……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幻觉的?」
我静静地承受着巴巴托斯的视线,沉默的压力排山倒海而来。巴巴托斯缓缓张开嘴。
「我看起来像疯了的人是你才对吧。」
我耸了耸肩。
巴巴托斯咬紧牙关。
「到底有多少人!你杀了多少人!? 」
「我刚才就一直在说了,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是问你,这房间里看得到多少张死人的脸啊!」
的确。
除了巴巴托斯和我以外,这房间里应该没有其他人。
为什么巴巴托斯要执着于这种奇怪的说法?
「是司法交易。桀派说愿意替你顶罪。只要你在公开场合承认派蒙的暗杀行动是由你一人策划,平原派所有人就能免于一死。」
「别说了!」
「你应该很爱惜自己的部下吧?如果不想看到平原派就这样毁灭,乖乖认罪才是⋯⋯」
「把头转向另一边!该死的混蛋!照我说的做,把视线移开!」
巴巴托斯大吼。看来如果我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没打算好好谈判。我叹了口气,将头转向另一边。那是牢房的一角,空无一物。
「好了,这样可以了吧?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把头转过去了。现在你愿望实现了,可以跟我好好谈⋯⋯」
「你看到了什么?」
巴巴托斯紧追不舍地问。这女人真是比水蛭还难缠。
「回答我,在那角落里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面潮湿的石墙。」
「⋯⋯」
「你也看得到派蒙,对吧,但他林?请你诚实地回答我⋯⋯现在派蒙在你眼中映照在哪里⋯⋯?」
然后,我不得不愣住了。巴巴托斯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痛苦扭曲,她在哭泣。
「到底是什么东西『挡住』了你的视线⋯⋯?」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通点。
他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他们偶尔也会互相低语,但声音小到我几乎听不见。只有头颅的尸体是不可能说话的。他们不过是不存在的幻影,只是幻觉罢了。
「笨蛋但他林⋯⋯那个角落放满了刑具⋯⋯」
巴巴托斯用泪眼汪汪的眼睛看着我。
「⋯⋯」
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好了,别再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谓的妄想上了。我们现在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处理,不是吗?」
在那里。
我。
——全身是血的尸体蜷缩成一团。
「为什么⋯⋯为什么要到这种地步才肯告诉我⋯⋯我一直都在你身边⋯⋯只要你跟我说一句话,只要你肯稍微依赖我一点,或许就能改变一切⋯⋯」
我忍住叹息,将视线转回巴巴托斯身上。
更多的泪水,更多的泪水沿着轨迹滑落。
「我再说一次,这里没有别人,巴巴托斯。」
数十具尸体将我和巴巴托斯团团围住。被钉在窗上的尸体、被斩首只剩下头颅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染红的尸体,将我们包围。他们大多坐着或随意躺着。
「还有派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