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只有魔王才知道的世界 0;11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40 字
「……抬起頭。」
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
這句話並不像是一個在舞臺上精心計算、分飾十角的演員所說出的臺詞,而像是一股強烈的衝擊,震撼着我的心。
「抬起頭來。」
少女抬起了頭,漆黑的雙眸直視着我。
「我問你,爲何你要將自己視爲永遠的垃圾?」
「偉大的存在啊,因爲我對自己愛護至極,所以纔會如此。」
少女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弧線。
「正因爲我珍視自己,所以我無法欺騙自己。我或許從未想過,將魯克逼上絕路是錯誤的選擇,我告訴自己,爲了村莊,我『別無選擇』。我沒有錯。」
黛西輕輕地笑了。
「不,你有選擇。我可以爲了魯克而死,但我沒有。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選擇了魯克的死亡。我不想對自己隱瞞這個事實。」
「…….」
「所以,我會親手殺死我的親哥哥,用他鮮紅的血液染紅我的靈魂,永遠作爲一個垃圾活下去。偉大的存在啊,我斗膽相信你會寬恕我的。」
因爲你也是同類。
黛西的眼神中充滿了這樣的暗示。
爲什麼你要認可區區火田村的村民,將我們視爲真正的人類?爲什麼要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我知道,在這裏,只有我知道你爲什麼要這麼做……你想獨自揹負村民們的死亡。
不是嗎?你沒有逃避,你向他們解釋了你爲什麼要以如此荒謬的理由、如此任性的私慾殺死他們。
你就是這樣一個珍視自己、愛護自己到無可救藥的傢伙。
我知道,因爲我也是同類。
「…….」
少女點了點頭,彷彿聽見了一句理所當然的話。
魔像們低聲哭嚎,妖精們驚慌失措地在空中亂飛。魔物們的躁動不安也感染了被包圍的村民,他們發出低沉的尖叫,瑟瑟發抖。
於是,神明強行撕裂了人類的靈魂,將每個人的靈魂撕成兩半,有時甚至是三半、四半。人類的靈魂變得殘缺不全,變得必須依附他人才能生存。從此以後,人類便開始永無止境地流浪,尋找着自己失去的另一半靈魂,相信那部分靈魂仍然存在於世界的某個角落。
「也許要花上一整晚,也許要花上兩天,也許幾天後,有些人會因爲乾渴而死。」
我不是在威脅她,而是將我的恐懼和不安毫無保留地傾訴出來。
即使如此,你也無法阻止。
黛西的父母親身體劇烈地顫抖着,但這並不重要。
在這個世界流傳已久的古老神話中,
「…….」
你,已經將我們視爲真正人類的你,無法阻止這一切發生。
不是因爲別的,而是因爲你揹負的信念。
我沉默良久,反覆思索着。
「你,極度危險。」
黛西說:
「……如果我說我會這麼做呢?」
無論周圍的人如何反應,我和少女都只是彼此凝視着對方。
「偉大的存在啊,你能永遠揹負着這樣的景象嗎?」
真是個愚蠢的傢伙,想想傑克·奧蘭德的例子吧,這一切可能會重演……但是,儘管如此……
「這的確是個明智的決定,但請允許我們所有人自行了斷。」
少女沒有回答,只是恭敬地低下頭。那是一種無聲的抗議:選擇權不在我,而在你。
很久很久以前,人類的靈魂比現在更加完整,完整到即使不掠奪他人也能生存下去。那時的人類是完美的,他們不需要愛任何人,只需要愛自己就足夠了。
少女笑了。
周圍響起了村民們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
我嘆了口氣,看來我註定要當一輩子的傻瓜。我又一次要賭上一切了。
「我也害怕你。」
「我害怕你。」
與我共享情感的魔像和妖精們都動搖了。
這是婦人之仁嗎?
「即使我死了,我也會將我的意志託付給其他人,讓他們再託付給其他人,直到子子孫孫,直到有人膽敢奪走你的性命爲止。」
絕對無法。
永遠無法。
「你不僅要殺了我,還要將這裏所有的人都趕盡殺絕。因爲你無法預測誰會向你復仇。」
「…….」
然而,人類的完美讓神感到恐懼。
「是的,我知道。」
「傑瑞米,治療這個男人。」
「如果我殺了魯克……你會至死方休地向我復仇。」
「這是我的問題,少女,與你無關。」
我瞥了一眼腳下,黛西和魯克的父母仍然跪伏在地。其中父親在與魔像搏鬥時受了重傷,四肢扭曲,慘不忍睹。
「是的。」
黛西的嘴角浮現一抹嘲諷的笑容。
「幾十個人會因爲你而自殺,男人們會在憤怒和悲傷中割斷自己的喉嚨,母親們會哭着殺死自己的嬰兒,然後用沾滿嬰兒鮮血的刀刃刺穿自己的喉嚨。這可能需要幾個小時。」
「我該怎麼辦?殺了你嗎?」
少女這次也沒有否認。
她是在說,你不是那種人。
「沒錯,偉大的存在。」
「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你不能阻止我們。」
我指着魯克的父親說道。傑瑞米一言不發地從懷裏掏出一瓶藥水。
她將藥水倒在毛巾上,仔細擦拭着男人的傷口。爲了固定斷裂的骨頭,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扭動他的四肢,男人痛苦地呻吟着。
「還有其他傷者,也一併治療。」
「遵命。」
傑瑞米穿梭在村民之間,爲他們治療。人們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意識到自己倖免於難,臉上都露出了喜悅的表情。然而,我的表情卻是無比冰冷。
「少女,你可知我爲何要救他們?」
「我猜測,是爲了得到我的好感。」
「沒錯,該死的丫頭。」
我咆哮道。
「你成功了,你讓我不忍心殺你。你竟然拿你和你家人的性命,還有全村人的性命來賭博!」
「你過獎了。」
少女面不改色地回答。真是個該死的傢伙,一個十歲的小女孩,竟然能說出這種話。
我感到一陣惡寒。
「我要和你打個賭,我會不擇手段地贏得魯克的忠誠。如果這個叫魯克的男孩真心誠意地向我效忠,那麼,該死的丫頭,他不但不會死,你也不會死,你的父母和村民也都能活命。」
我頓了頓,接着說道:
「但如果我竭盡全力,魯克仍然拒絕效忠……我以衆女神的名義發誓,魯克、你、你的父母,以及這裏的所有人都將變成冰冷的屍體。」
我向黛西解釋了遊戲規則。
「你的哥哥是個極度危險的人物,普通的效忠誓言是不夠的。除非他簽訂魔法奴隸契約,將身心都奉獻給我,否則我不會承認。而且,你絕對不能向你哥哥透露我的目的和意圖。」
「…….」
黛西神情嚴肅地看着我。
「我明白了,偉大的存在,我願意成爲你的奴隸。」
魯克興奮地跳了起來。
魯克,即將成爲勇者的少年。
「嗚……叔叔,你認識黛西嗎?」
「我,我在這裏!士兵先生!我在這裏!」
「好,你是個勇敢的孩子,冷靜點,冷靜下來。」
「嗯。」
「我是巡邏兵!還有沒有幸存者!? 我是巡邏兵!該死,還有沒有幸存者!? 」
我彎下腰,輕撫着他的臉頰。
「認不認識不重要,還有,你叫魯克。」
* * *
「奴隸?」
我溫柔地撫摸着這個即將成爲我挖心對象的男孩的臉頰。
首先,我放火燒了火田村,熊熊大火在森林中燃燒,確保魯克在任何地方都能看到這場表演。不出所料,一個少年慌慌張張地朝村莊跑來。我躲在暗處,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
也許是黛西感覺到了我的認真,她毫不猶豫地回答:
「哎呀,看來你放鬆了不少呢,來,過來吧。」
「就算魯克最終向我效忠,你贏得了賭局,我也不會解除你的奴隸印記。因爲你是一個可怕而危險的人。」
上鉤了。
僅僅一句「快逃」,少年就停下了腳步,轉身就跑。其實後面還有很多臺詞,但他僅從這句話就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不愧是未來勇者,就是聰明。
最後,少年的速度慢了下來,我穿着士兵的僞裝出現在他附近。因爲在法袍下穿着盔甲,所以僞裝起來很容易。爲了裝作偶遇,我不停地四處張望,高聲喊道:
「真的嗎?爸爸和媽媽真的能得救嗎?還有妹妹也是?村裏的人也是嗎?」
村民們將在村長帕爾西的帶領下生活,但我暫時留下了魯克和黛西一家。
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就像事先約定好的一樣,魯克的父親大喊道:
「沒錯,我會刻上魔法奴隸印記,讓你無法做出任何違揹我意願的事。我禁止的事,你絕對不能做。如果你不同意,我現在就殺了你們所有人。」
我抱起了少年。
我抱着魯克在森林中行走,感覺沉甸甸的。這份沉重感不僅僅來自於他的體重,更承載着生命的重量,我是這麼想的。
「爲此,你必須暫時成爲我的奴隸。」
「我對你們村子瞭若指掌,聽說過很多關於你們的事!甚至連你七歲時向鄰居家女孩告白的事都……」
「快逃!」
少年大喊道:
因爲我就是你的宿敵啊,勇者。
我輕輕一笑。
我精心策劃了一場戲。
「討伐隊?真的嗎?」
「我聽說討伐隊現在已經進入村莊了,我接到的命令是去尋找是否有幸存者。」
這時,少年從灌木叢中衝了出來。
也許是我的安慰讓他放鬆了下來,少年開始流淚。他原本以爲家人肯定都死了,卻聽到他們還活着的消息,當然會開心。
這已經是最起碼的安全措施了。
「是,我明白了。」
「魔物,魔物襲擊了村莊……」
黛西點點頭。
「你妹妹叫黛西,對吧?」
「咦?哇!哇!叔叔你怎麼會知道!? 」
「爸爸!媽媽!黛西!」
「當然,我保證,你很快就會和所有村民團聚的。」
「村子被燒了!爸爸、媽媽他們……!」
少年發了瘋似的狂奔,小小年紀,竟然像頭野狼一樣在森林中穿梭自如。如果不是刺客們緊追不捨,我們差點就追丟了。
我一口氣撕掉了兩張中級瞬間移動卷軸,纔將所有村民和魔像都轉移到我的魔王城。幾百金幣瞬間就這樣消失了。
少年似乎把我當作救世主,毫無頭緒地訴說着自己的處境,簡直就像在哭喊着快點救他。
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哦,真是太好了!感謝神明,真的還有幸存者!」
我的表演再次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