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8.蛛與蛇 0;5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362 字
「一開始或許只是傑瑞米老師的一個無聊惡作劇。」
黛西說道。
「如果事情到此爲止,沒有造成任何後果,你一定會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掩蓋過去。但之後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我真的……不知道……」
「那真是太好了。」
黛西步步緊逼,不給對方任何逃脫的機會。
「因爲你完全不知情。只有我知道,只有我承受,只有我受到傷害,這真是太好了。我希望你能永遠保持純真,對此一無所知地活下去。因爲你一無所知,所以可以逃避責任。」
沉默降臨。
名叫魯克的少年,其精神世界如同崩塌的建築,需要一些時間才能重建。他曾經堅信不疑、引以爲傲的一切,正慢慢沉入心底。時間無情地流逝。
「……我。」
魯克喃喃自語,聲音如同廢墟般荒涼。
「我,該怎麼辦……?」
「事情已經無法變得更好了,也不會變得更糟了。只是罪孽無法抹去,將永遠伴隨着你。」
黛西語氣輕鬆地說道。她就像一條毒蛇,確信自己已經將致命的毒牙刺入了獵物的喉嚨,正悠閒而謹慎地思考着從哪裏下口,慢慢地折磨着魯克。
「到死我都不會原諒你。」
「…….」
「請你永遠活在贖罪中吧,哥哥。」
話音剛落,黛西和魯克之間的距離瞬間拉近,隨即又迅速分開。我確信黛西吻了魯克。雖然沒有證據,但如果我是黛西,我也會這麼做。爲了將今晚的對話銘刻在記憶中,讓他永生難忘。
「出去。」
黛西下了逐客令。魯克像幽靈般失魂落魄地走出了臥室。
「哦?」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貝爾西伯爵爲何要向父親大人坦白真相。貝爾西伯爵也是父親大人祕密選中的『人選』之一。父親大人是想試試看伯爵究竟有沒有能力殺死自己。」
黛西的嘴角微微上揚。
在我漫不經心地卷着菸草時,黛西平靜地說道。
「當時如果放任共和主義代表會議不管,十之八九魔王派蒙會被平原派和中立派聯手消滅吧。父親大人無法忍受有可能殺死自己的人選就這樣無足輕重地消失。所以,他甚至不惜自殘也要保住魔王派蒙……」
我幾乎將魯克置之不理。
「那就是你居然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我的疑惑越來越深。像魯克這樣好用的棋子,你卻放着不用,這不像你的作風。幸好,隨着時間的推移,疑惑自然而然地解開了。」
黛西的嘴角泛起一抹嘲諷,越來越濃。
黛西如此說道。
只不過,黛西從不在我面前抽菸。大概是怕在我面前暴露自己的軟弱吧。即使現在我從牀上起來,黛西也想把香菸按熄在地板上。但我搖了搖頭。
我從房間角落搬來一張椅子,放在黛西正對面,然後坐了下來。黛西用她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眼睛,靜靜地看着我。
「首先是貝爾西伯爵。在傀儡戰爭中,你進行了大規模的屠殺。當時貝爾西伯爵義憤填膺地跑來質問你。我當時就覺得很奇怪。」
「……」
「毫無疑問,父親大人也一定給了魔王派蒙殺死自己的機會。但派蒙放棄了那個機會……他選擇了臣服於父親大人,而不是殺死他。」
「我一直很疑惑,爲什麼你不帶魯克上戰場。魯克和我一樣有用。不,從一開始就被當作戰士培養的魯克,在白刃戰中應該比我這個被訓練成刺客的人更有用武之地。然而,你卻把魯克留在了領地裏。」
魯克離開後,我卻像被困在牀底下,無法動彈。在這種情況下,我出去又能做些什麼呢?黛西也一言不發。我們兩個就這樣沉默了許久。
「父親大人去年冬天之所以如此竭盡全力地保護那位魔王,原因就在於此。因爲對父親大人而言,派蒙是『有可能殺死自己的人選』中的有力人選。」
「我不知道你的目的是什麼。但你肯定是在試探貝爾西伯爵的某種東西。你故意說出真相,然後觀察伯爵的反應。」
我當然記得。
「……你說什麼?」
「……」
「現在你逃不掉了,父親。」
黛西靜靜地將表演融入空氣中。
「你故意不使用魯克。你們幾乎沒有見過面。我只能得出一個結論:「你根本就沒想過要讓魯克向你宣誓效忠」。」
「你還記得我們一開始打賭的內容吧?」
「…….」
也就是說,魔王派蒙被你從人選中除名了。
先開口的是黛西。
我從懷裏掏出菸草,慢慢地說。雖然我已經戒菸很久了,但毒品這種東西,戒掉也只是暫時的。
黛西的香菸末端閃爍着紅光。
「…….」
「父親,因爲派蒙再也無法殺死你了。」
如果魯克自願向我宣誓效忠,那麼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殺害魯克、黛西、他們的親生父母以及村莊裏的任何人。
「怎麼了?爲什麼要這麼做?我無法理解。你根本沒有必要承認罪行。你可以推卸責任,說是其他魔王策劃的,說你很抱歉,但你無能爲力,這樣做對你更有利。但你卻異常乾脆地承認了罪行。」
沒錯。
「那你爲什麼要殺死如此珍貴的愛人?僅僅是因爲害怕帝國崩潰?害怕各方勢力之間的鬥爭加劇?不,這些都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原因另有其他。」
黛西的語氣不像是在猜測,而是陳述着確鑿的事實。
「解開謎團的線索有三個:貝爾西伯爵、魔王派蒙、伊莉莎白總統。」
反之,如果魯克不向我宣誓效忠,那麼我隨時隨地都可以殺了他們。換句話說,他們等於活在死亡的陰影下。這就是我和黛西在法蘭克火田村民村莊裏定下的賭注。
我從牀上起身。我覺得這樣的對話必須要面對面才能進行下去。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爲將近三個小時沒有移動而僵硬的身體。
我轉動着香菸的手指停了下來。
「最後第三個線索是哈布斯堡共和國的伊莉莎白總統。」
我們兩人互相凝視着對方。視線彷彿觸感般真實。黛西的目光捕捉着我的目光,我的目光也捕捉着黛西的目光,彼此拉扯,互相吸引。
黛西坐在牀上,抽着香菸。從香味判斷,這應該是非常烈性的菸草。她的老師傑瑞米和身爲她主人的我,都是徹頭徹尾的老煙槍,所以黛西染上煙癮也是理所當然的。
「第二個線索是魔王派蒙。那是去年的冬天。魔王派蒙召開了共和國代表大會,你爲了阻止這件事,不惜一切代價奔走。你說這是爲了守護帝國,爲了維持各方勢力的平衡。但……」
「我不這麼認爲。你並不是爲了守護帝國纔到處奔波,而是爲了守護魔王派蒙。對你來說,魔王派蒙是如此珍貴,珍貴到無法失去。」
黛西直視着我的眼睛。
「我明白了,你是在「試探」貝爾西伯爵。」
「…….」
「沒關係,我允許你抽。」
「…….」
「父親大人看穿了伊莉莎白總統的意圖後,卻反常地配合她來進行戰爭。明明有很多機會可以欺騙和玩弄她。但父親大人卻像與總統結盟般與她步調一致。他沒有徹底地置總統於死地,反而留了她一條命。」
「……」
「現在我確信了。伊莉莎白總統也是父親大人的人選之一。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名單上列了多少人,但父親大人對這些人選都有一個共通點。」
也許是被黛西的嘲諷所感染了吧。
我的嘴角也不自覺地微微扭曲。
「這樣一來,最初的疑問,爲什麼你不利用我哥哥,也就迎刃而解了。我哥哥同樣也在人選名單上吧。不是嗎,父親大人?」
「沒錯。」
「你不讓魯克參與戰爭或其他事務的原因很明顯。父親大人希望魯克能成長爲一個真正純粹、正義、正直的人。例如,成爲一個即使要他親手製裁像父親大人這樣的惡人,也能夠『理所當然地執行正義』的人。」
惡人殺死惡人,只是單純的殺戮。
反之,好人消滅惡人,則是理所當然的執行,是制裁。
我抽完了香菸,將它叼在嘴裏。然後微微向前探出身體。黛西將她香菸的火星輕輕地碰觸我的菸蒂。片刻之後,我的香菸也被點燃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演技。
「父親大人你或許打算在將來適當的時機,引導我哥哥瞭解真相。然後幫助他成爲一個真正的戰士,一個能夠殺死你的人。在我哥哥不知情的情況下。」
「……」
「你太天真了,父親大人。」
黛西說道。
「我當然是個愚蠢的孩子。但你竟然給了我三個線索。就算我想裝作不知道,也辦不到了。貝爾西伯爵、伊莉莎白總統、魯克……你真的認爲他們有資格奪走你的性命嗎?」
黛西笑了。
「我絕不可能把我的權利讓給伯爵那種人,總統那種人,還有哥哥那種人。他們懂你什麼?你一開始就認爲他們有能力真正地殺死你嗎?我只能說,這是個天大的誤會。」
也許是因爲抽了香菸的緣故,我的心情無比平靜。
「我哥哥現在認爲自己是個罪人,是個惡人。他已經不可能成爲一個毫不猶豫地制裁惡人的人了。請你把哥哥的名字從人選名單上刪掉吧。」
「……」
「我發誓,我會保護你,不讓他們傷害你。」
黛西目光堅定地向我宣告。
在煙霧繚繞的房間中央。
「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資格殺死你的人,只有我。」
「我斗膽推測,貝爾西伯爵也不夠格。既然魔王派蒙是你親手殺死的,那麼現在最有力的競爭者就只剩下魔王巴巴託斯和伊莉莎白總統了。但他們絕對殺不了你。絕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