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想詛咒誰的話，就先準備好兩座墳墓吧 0;31;

通訊兵話音剛落，貝雷德大哥就衝了出去。桀派和我也緊隨其後。身後傳來轟隆隆的腳步聲，看來其他魔王們也終於反應過來，正朝着我們追趕而來。

雨還在下，放眼望去盡是泥濘不堪的土地。我們濺起泥水，奮力向前奔跑。雖然全身都被雨淋得溼透了，但現在可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

穿過雨幕和泥濘，我們看到一支部隊正從友軍的陣地撤離。是亡靈怪物。

「天啊，巴巴託斯大人！」

一向沉穩的桀派隊長臉上竟也浮現出驚愕的神色。

「必須馬上阻止他們！僅僅五千兵力就想攻擊第一軍團，簡直是瘋了！」

「乾脆直接攻擊吧！」

一位跟上來的魔王大喊，雨水模糊了他的面容，讓我一時看不清他是誰。桀派隊長怒吼道：

「敵人有三萬，我們連兩萬都不到！更何況是向已經布好陣型的敵人發起衝鋒？想自殺也別拉着我們……」

轟隆！一道閃電劃破天際，桀派隊長的話被雷聲吞沒。該死，這鬼天氣！真想隨便攻佔一座城市舒舒服服地休息，可是這些怪物們卻抱怨「城市太不舒服」，真是羣野蠻的傢伙。

反正現在也用不着再多說什麼了。我們朝着亡靈怪物的方向衝去。也許是察覺到這邊的騷動，怪物們也紛紛聚攏過來，議論紛紛。

幸好亡靈怪物部隊剛走出陣地就停了下來。因爲貝雷德大哥正擋在隊伍的最前面。

只見貝雷德大哥和巴巴託斯似乎在爭論著什麼，四米高的巨人與少女相互對峙的場面頗爲滑稽。

不，也許不應該說是對峙……因爲是少女單方面在毆打巨人。她拳打腳踢，毫不留情地攻擊着貝雷德大哥的胸口和大腿。我們靠近後，雨聲中傳來他們的對話。

「滾開！給我滾開，混蛋！」

「……」

「王八蛋！叫你滾開！」

雖然巴巴託斯外表看起來嬌小柔弱，但她的武力值卻是高得嚇人。每一拳每一腳都蘊藏着巨大的破壞力。然而貝雷德卻一言不發，只是默默承受着巴巴託斯的怒火。他無視臉上的雨水，目光堅定地望向前方。

「你，你這個——」

巴巴託斯召喚出她的標誌性武器——死神鐮刀。她高舉鐮刀，怒吼道：

「戰爭是我們的尊嚴，他們卻想用骯髒的豬蹄將其踐踏！我們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嗎？魔王們，親愛的混蛋們！我問你們，我們能允許嗎！」

所以巴巴託斯不能哭泣，她不應該露出軟弱的一面。因爲她不僅僅是一名戰士，更是代表着過去和現在所有渴望征服大陸的魔界之人的魔王。如果連她也絕望地哭泣，那麼所有爲之付出鮮血的魔界之人，都會因此而崩潰。

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大義蕩然無存，尊嚴也被踐踏！桀派，現在我們只剩下毫無意義的廝殺——失去方向的戰士還能剩下什麼？不過是殺戮機器罷了！去殺光那些嘲笑我們的混蛋！」

「嗯？她的腦袋又不是冰塊做的。」

「所有的計劃都已經破滅了！」

貝雷德和桀派背對着我們，彷彿什麼也沒看到般望向前方。我們也一樣，轉過身，不去看巴巴託斯，只是注視着前方。

第九位的魔王派蒙低聲說道。她正在帳篷下躲雨。派蒙不喜歡被四面八方包圍的感覺，所以比起營帳，她更喜歡帳篷。因爲這樣就能像現在這樣看到外面了。

「請你三思，巴巴託斯大人！現在不能出擊。」

平原派的領袖，必須是最堅強的魔王。

「從來沒有哪支軍隊是爲了全軍覆沒而戰的。」

「他說得對。」

少女的悲鳴在雨聲和雷聲中迴盪。

「你一向英明果斷，現在更應該冷靜下來。毫無計劃的戰鬥只會帶來災難。」

她也參加過好幾次月盟軍。也曾經和巴巴託斯屬於同一個軍團，並肩作戰過，那時候的巴巴託斯總是冷靜沉着地領導着部隊。與充滿喊殺聲和怒吼聲的其他部隊不同，安靜且悄無聲息地行軍也是巴巴託斯的特徵之一。

最強大的魔王是排名第二的阿加雷斯。

什麼也沒有。

先是貝雷德和桀派，接着是我們這些魔王，最後是所有的怪物。一萬八千人的隊伍，齊刷刷地轉過身。四周雨聲大作，沒錯，我們聽到的只有該死的雨聲。

「你們這些傢伙是不是集體發瘋了……什麼叫不能？我纔是軍團長！」

「巴巴託斯大人……！」

「快滾！在我宰了你之前！」

不朽之王巴巴託斯。

「現在山嶽派的那些蠢貨們正大膽地向我們逼近，想要聯手對付我們！」

「啊，啊啊……」

「巴巴託斯，她現在應該要失去理智，衝過來纔對……」

桀派隊長接着說道，雨水浸透了他的頭髮，顯得十分狼狽。不僅是他，貝雷德大哥、其他魔王，就連巴巴託斯都被雨淋溼了。

最睿智的魔王是排名第三的瓦沙克。

派蒙咯咯地笑了起來。

巴巴託斯喘着粗氣，環顧四周。發現沒有人回應後，她的表情逐漸變得扭曲，原本堅不可摧的堡壘，此刻卻轟然崩塌。

「……」

貝雷德大哥在後面開口了。

「真奇怪。」

「嗚嗚……嗚嗚嗚……啊……」

「你經常誤會她，其實巴巴託斯是個急性子。」

她真的打算揮下鐮刀了。桀派隊長連忙衝到兩人之間，張開雙臂說道：

西迪歪着頭說道。

「嗚，嗚……嗚嗚……」

紅色披風的遮掩下，傳來少女的哭泣聲。

然而最堅強的魔王，永遠站在最前線——他的旗幟永不倒下，他的腳步永不停歇，他的怒吼永不消逝，他推動着所有魔界之人，引領他們邁向大陸，他永遠都是排名第八的魔王。

面對充滿悲憤的質問，沒有人能回答。不是因爲他們不認同，而是因爲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如果現在附和她的話，那麼一切都將結束……大陸征服的夢想，以及他們的性命。

＊ ＊ ＊

「嗚嗚……嗚嗚嗚……啊……」

「就算要打，也要講究戰術。像那樣魯莽行事，只會白白葬送士兵的性命。軍團長閣下，這樣做是不行的。」

少女的臉上流淌着水珠，但那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我們無從得知。終於，她手中的鐮刀滑落，那把從未在任何絕望的戰鬥中被放棄的武器，無力地跌落在泥濘之中。

巴巴託斯聲嘶力竭地吼道。

「你以爲我不敢嗎!? 」

那一刻，貝雷德大哥和桀派大哥像是事先約好似的，同時揮動自己的披風，將巴巴託斯的身影遮擋得嚴嚴實實。

最偉大的魔王是排名第一的巴力。

「……」

「姐姐，什麼奇怪？」

旁邊傳來第十二位的魔王，同時也是派蒙寵妾西迪的聲音。西迪正在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武器蛇腹劍。因爲不知道第六軍團何時會發動攻擊，所以正在做事前準備。

「他只是爲了達成感性的目標而運用理性罷了，隨時都準備好展現他粗暴又粗俗的本性。一開始就追求征服大陸這種荒唐的夢想一千年，光看這點就知道了吧？是個非常感性的人。」

「嘿嘿，姐姐很瞭解巴巴託斯嘛？」

「……因爲曾經是同伴啊。」

而且還是最值得信賴的同伴。

中央軍由瑪巴斯統率。左翼由派蒙指揮。右翼由巴巴託斯率領。這就是第二次月盟軍第一軍團的陣容。一千七百年前，他們憑藉着不敗的神話，滅亡了兩個國家。如果不是後方的友軍切斷了補給線，他們應該已經一路打到大陸的盡頭了。

在那之後，月盟軍中率領十萬大軍侵略的方式就退步了。只運用一萬到三萬人的軍隊，並就地解決補給的方式開始興起。在不知道友軍何時會切斷補給的情況下，十萬大軍簡直就是一場噩夢。

在第二次月盟軍中，瑪巴斯、派蒙和巴巴託斯被包圍在大陸深處，被迫在沒有補給的情況下撤退了整整三週。因爲沒有食物，奧伽開始喫奧克，奧克開始喫哥布林，最後甚至開始喫友軍。而且還不時有騎士團像狼羣一樣從四面八方襲擊而來……。

原本擁有十三萬大軍的第一軍團，在三週後只剩下不到兩萬人。最大的成功瞬間化爲最大的失敗。以戰鬥派爲代表的三位魔王，開始對月盟軍產生了嚴重的懷疑。月盟軍存在的意義是什麼？他們的犧牲又是爲了什麼？

第五位階的魔王瑪巴斯創立了中立派。他認爲，阻止魔王之間自私的鬥爭纔是最優先的目標。而主辦魔王集會「瓦爾普吉斯之夜」的也是瑪巴斯。這是爲了尋求政治解決之道。

第九位階的魔王派蒙創立了山嶽派。征服大陸是不切實際的浪漫。所以應該儘可能減少魔族的損失，並與人界妥協，和平共處。這是爲了尋求現實的妥協。

第八位階的魔王巴巴託斯創立了平原派。他不再相信友軍了。所以只召集了彼此信任的魔王。他們在巴巴託斯的號召下，像騎士團一樣團結一心，從第三次月盟軍開始就作爲獨立的軍團行動。從激進派變得更加激進了。

一千年五百年過去了。

曾經齊聚在同一個軍團的他們，現在分別成爲了第二軍團、第一軍團和第六軍團的軍團長，各自走上了自己的道路。更何況，派蒙自己還爲了咬斷友軍的喉嚨而出征……。

（我在第二次月盟軍中被後方的魔王背叛，現在卻在對別人做一樣的事。）

派蒙自嘲道。誰能想到會變成這樣呢？

她想起了巴巴託斯那少女般的笑聲，突然感到一陣自責。巴巴託斯沒有任何錯。派蒙也知道這一點。月盟軍之所以會失敗，並不是因爲哪個魔王做得好或不好。而是源自於所有魔王的求生本能，以及害怕月盟軍一旦成功，自己就失去存在意義的恐懼……。

所以，月盟軍永遠不會成功。

派蒙在一千五百年前就已經確定了這件事。最終贏得大陸勝利的種族不是魔族，而是人類。

到那時就太遲了。自己最多隻能巴結人類，犧牲自己的身體，換取魔族在大陸上獲得一個自治都市……。派蒙相信自己的美貌和魅力。要討好人類簡直易如反掌。

但那是多麼屈辱的事啊。任何一個種族都不應該絕對凌駕於其他種族之上。所有種族都應該取得微妙的平衡。而且，彼此之間也應該尊重對方的意見……。而要做到這一點，停戰協定是必不可少的。

說是示威，其實就是攻擊。而巴巴託斯的第六軍團就會對此做出反擊。

派蒙的策略很簡單。首先，讓三公主去通知巴巴託斯：「只要你退出我們的領土，我們馬上停戰。」巴巴託斯不可能答應。爲了請求他退出我們的領土，三公主會進行「示威」。

派蒙相信人類和魔族的自私。正因爲曾經被它狠狠地背叛過，所以反而更加相信它。魔族和人類即使發動戰爭，只要對自己不利，就會立刻想辦法締結協定。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讓魔族和人類習慣彼此。

首先，先讓第一軍團和第六軍團與哈布斯堡帝國締結協定。這就是一切的開端。其他的魔王，以及人類，都會意識到彼此是「只要條件談攏，就可以締結協定的對象」。

（看在過去的情分上，我不會殺了你……但會讓你再也無法東山再起。）

就像月盟軍兩千年的歷史一樣，也許還需要另一個兩千年。

派蒙已經下定了決心。她已經活了兩千年，就算再活兩千年，也沒有什麼好怕的。更何況，她現在有了希望。一個人類和魔族平等共處的世界。

接下來，派蒙的第一軍團就會以「維護」停戰協定爲由參戰。總之，名義上是爲了停戰。但實際上當然是夾擊，目的是將巴巴託斯的第六軍團逼到崩潰邊緣。

最後，再逼迫完全失去戰鬥能力的第六軍團接受停戰協定。

爲了引誘巴巴託斯，派蒙故意傳了一封充滿挑釁意味的信。信中充滿了嘲諷。還下了最後通牒，表示如果兩天內不對停戰協定宣誓效忠，就後果自負。

只有滂沱大雨猛烈地拍打着雙方的陣營。

而輕敵的代價，是非常巨大的。

就像魔王們因爲「魔王怎麼可能會直接攻擊魔王」的想法而掉以輕心，沒有察覺到派蒙的計謀一樣，派蒙也因爲「怎麼可能會有魔王看穿魔王會直接攻擊魔王」的想法而掉以輕心。如果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除非能預見未來，否則這件事幾乎是不可能的。

而邁向那個世界的第一步，就是打倒巴巴託斯。

派蒙悠閒地等待着。在這個策略中，巴巴託斯根本無路可逃。只要再等個一兩天，等武力示威開始就行了。

也許需要一千年的時間。

派蒙在心裏希望巴巴託斯不要乖乖就範，而是失去理智，向她發動攻擊。雖然乖乖就範也能帶來一定的成果，但趁這個機會徹底消滅平原派的勢力，顯然更有吸引力。

（沒關係。）

（直到任何一方徹底滅亡才肯罷休，那種你死我活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不，我會親手終結它……！）

她在帳篷下望着前方。雖然因爲滂沱大雨而看不見，但她知道巴巴託斯就在那片雨幕的另一端。

然而，巴巴託斯那天並沒有發動攻擊。

（巴巴託斯，你太過激進了。你不僅讓人害怕，也讓魔族感到恐懼。）

這是典型的政治戰爭。

然而，派蒙失算了。有一個人早就看穿了她的策略——不幸的是，那個人不是山嶽派，而是平原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