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賣國賊 0;1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336 字
夜幕降臨。我們在附近的廢墟中露宿。
篝火熊熊燃燒,火光微弱地照亮了古老的城牆遺蹟。陰影在凹凸不平、飽經風霜的牆面上悄然搖曳,宛如一場早已落幕的戲劇,演員們獨自留在舞臺上,排練着永不再上演的劇本。
「委託人……派蒙大人,他對但他林殿下非常關注。」
其中一道陰影開口說話,黑色的嘴脣微微蠕動。
「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確切地說,是什麼時候?」
「已經超過一年了。」
一年。大約是瓦爾普吉斯之夜,青文會召開的時候。從那時起,山嶽派的領袖派蒙就開始監視我的一舉一動……
「我們收集了所有關於但他林殿下的情報。無論是你從奴隸市場帶走人類,還是殺害商人的敗家子……請問你討厭煙味嗎?」
我搖了搖頭,表示並不介意。
「抱歉。」
有着水藍色頭髮的女子取出菸斗,一邊將菸草塞入鬥鉢,一邊說道:
「說實話,我們也很意外。我們在魔界也算是小有名氣的組織,這次卻不是一個月的短期僱傭,而是簽訂了長期合約。委託內容僅僅是調查排名第七十一位的魔王……雖然在不景氣的時候有工作上門,我們也很高興……」
女子露出燦爛的笑容。
但在我看來,她的笑容卻顯得異常空洞。我能讀懂魔族的情緒,而她此刻心中沒有任何波瀾。女子半邊臉頰佈滿了嚴重的燒傷,而另一半完好的臉龐,也如同面具般毫無生氣。
「讓你失望了吧?覺得很無聊?」
「是的,直到半年前都是如此。」
女子輕輕吐出一口菸圈。
「半年前,昆庫斯卡商會開始涉足『這個』行業。他們行事謹慎,手段狠辣,如果不是我們一直在密切關注但他林殿下,恐怕也難以察覺。我們很快就明白,委託人派蒙大人的眼光確實獨到。」
女子依然帶着微笑,目光灼灼地望着我。
我大致可以想像出女子的身世。
「啊,這個有點困難,因爲烙印是刻在心臟上的。手術的時候,會故意這麼做。」
女子又笑了,真是個愛笑的女孩。
「這樣一來,不就失去了自由嗎?」
「難道說,共和主義對魔族來說是熟悉的思想嗎?」
「真是個殘酷的時代。」
「從那時起,但他林殿下毫無疑問地成爲了世界的中心,持續了將近五個月。」
她似乎有些興奮。
「抱歉。」
「心臟?」
我拿出水壺喝了一口。
從出生開始,統治者和被統治者就已經被決定好了,她認爲這很奇怪,這是不對的。她認爲這不是理所當然、自然而然的事,而是有什麼原因隱藏在背後,所以她想要找出原因。
月盟軍事件也是如此。當我身陷險境時,派蒙不惜犧牲自己千年來積累的魔力,也要出手相助。
不平等、不公、不合理。
「……」
「對於生活在沙漠中的人和生活在湖邊的人來說,水資源的價值有着天壤之別。」
「……無法理解。」
「你是說,即使是微不足道的感情,對你來說也彌足珍貴嗎?」
說到心臟,我突然想起死亡騎士也曾提起過。
「我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在壓抑自己的情感。」
「什麼?」
「是啊,的確如此。」
女子笑了。
共和主義者?派蒙?
我露出嫌惡的表情。也就是說,他們利用治療魔法和藥水,讓人在沒有真正死去的情況下,被活生生地剖開胸膛,擺弄心臟。這哪是什麼手術,簡直就是酷刑。女子似乎也明白我的感受,點了點頭。
「究竟有多少人察覺到了呢?在魔界和人界散播不同的謠言,巧妙地利用這些謠言,促使人類軍隊出兵。」
我突然有些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訓練,才能培養出這樣的刺客?我旁敲側擊地詢問,女子一邊抽着煙,一邊緩緩道來,就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解開一個線團。
「怎麼了?」
「難道不能破除奴隸烙印嗎?」
「委託人還說:『我一直想知道,爲什麼有些人統治,有些人被統治。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變了調……我想知道。』」
「派蒙大人的想法改變,是在不久之前。就在布魯諾平原,月盟軍與人類軍隊交戰之後,派蒙大人突然改變了委託內容,要求我們全力保護但他林殿下。」
「委託人自稱是共和主義者。」
「首先,想要對抗魔王,就必須成爲奴隸。當靈魂和肉體都臣服於某個人的時候,即使是魔族,也無法與魔王爲敵。」
「如何在心臟上刻下魔法烙印?」
「這個嘛,對年幼的我來說,一塊麪包遠比自由重要。」
好感。
在劇本中,即使魔王軍和人類軍互相發動種族滅絕戰爭,派蒙也不會屠殺人類。因爲如果人類滅亡了,她就沒有樂趣了,這就是她的理由。除了變態之外,沒有其他詞可以形容她。但是……共和主義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她不是一個單純的「人類愛好者」嗎?
「真的,身爲刺客,如果說人生中有哪些時刻值得銘記,那麼此刻便是其中之一。我由衷地感謝派蒙大人,即使我再活幾百年,也未必能再經歷像過去半年那樣驚險刺激的時光……但他林殿下,你知道嗎?能夠有機會與你面對面交談,我感到無比興奮。」
「嗯……」
從常理來說,這根本說不通。也就是說,派蒙有着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幫助我的理由。但是,爲什麼呢?
的確,想要偷襲魔王,就必須像她這樣,將情感降到最低。
她微微一笑。
「從你的情緒來看,似乎並非如此。」
「在我們還小的時候,會舉行一種入團儀式。他們會先設置一個治療魔法陣,然後讓我們躺在上面,剖開胸膛,一邊灌入藥水,一邊切割血肉,最後在心臟上……做一些處理。」
在《迷宮進攻》中,派蒙愛上了身爲主角的勇者,所以一直纏着他不放。她追求愛的方式與衆不同,不斷地派怪物軍團去攻擊勇者一行人。
短暫的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但並非令人尷尬的沉默。我們只是需要一些時間,來消化「殘酷的時代」這個詞所蘊含的沉重。
這無疑是——革命的萌芽。
「委託人希望獲得但他林殿下的好感。」
「然後,再利用人類軍隊出兵的事實,煽動月盟軍參戰。這一切事件的幕後黑手,竟然只是一位排名第七十一位的魔王,又有多少人能夠想到呢?我敢保證,絕對不超過十個人。無論是人界還是魔界,放眼全世界,絕對不超過十個人。而我們,則有幸成爲了這十人之一。」
「委託人說,這樣說你就懂了。」
我問道:
無論是人界還是魔界,都不乏食不果腹之人,其中更有許多因爲飢餓而死去的孤兒。而刺客組織的首領,或者說刺客公會,應該就是從這些孤兒中招募人手。他們讓孤兒們同意,或者說,只能同意簽訂奴隸契約……
感覺像是被鐵錘敲了腦袋。我聽到了意想不到的詞。她只是一個變態女而已,那不就是派蒙嗎?
「不,他們完全不知道。」
女人笑了。
「我在接受派蒙大人的委託之前,也從未聽說過。我只知道人界有一個叫做巴達維亞共和國的國家。因爲派蒙大人的委託,我纔開始調查。」
「……你對共和主義者有什麼看法?」
「我覺得他們看起來很適合被抓起來殺掉。」
不出所料。
「但是,我覺得他們很有魅力。」
「……。」
「因爲他們每個人都願意爲此犧牲性命。」
女人的目光投向了我。與她微笑的嘴角不同,她的眼神漠不關心。
「你知道嗎?但他林殿下在布爾諾平原上慷慨激昂的演講,正在各地流傳。」
「不知道。」
我完全不知道。
「目前還只是在人界和魔界的一部分地區謹慎地流傳,但反應非常熱烈。演講稿很快就會傳遍數百個城市、數千個村莊。但他林殿下,我必須告訴你,我也是其中之一。」
女人放下了菸斗,直視着我。
「殿下你只是談到了哈布斯堡王朝的不平等。但是,殿下,我從小時候,從連一片面包、一絲魔力都得不到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從我爲了生存而敞開心扉、露出心臟的時候起,就一直在思考……爲什麼我會出生在貧窮的家庭?」
「……。」
「如果我懶惰,我就能理解。如果我做錯了什麼,那也就能理解。因爲我犯了錯,所以纔要過得這麼辛苦,這是理所當然的代價。這樣我就能理解。但是,我從出生開始就很貧窮。我到底做錯了什麼?難道出生本身就是一種錯誤嗎?」
但是,女人接着說道:
「爲什麼有些人可以活得那麼美好?」
「可是,但他林殿下……」
「我認爲那是謊言。我不知道爲什麼是謊言,但那一定是謊言。那不可能是真相,也不應該成爲真相……即使世界容許這樣的事,我也不會承認。我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
「我不知道。」
我沉默了,陷入了沉思。這個女人的一生是多麼的悲慘,這讓我感到無比悲傷。因爲身爲魔王,我能讀懂魔族的情緒。我能清楚地感受到她對生命的憎恨和悲傷。
「別太自以爲是了。你無法代表任何人。就算你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你的不幸也不能成爲代表他人的身分證明。刺客,你自己的不幸,就由你自己去解決。」
「對某些人來說,生命從一開始就是祝福;而對另一些人來說,生命從一開始就是詛咒。我真的不明白,爲什麼我會是後者?難道真的有前世嗎?難道我在出生之前犯下了什麼罪,所以纔要過着這樣的生活嗎?」
光是今天一天,就和毒蛇大公針鋒相對、遭遇襲擊,還聽到了派蒙是共和主義者的驚人消息,不累纔怪。我需要讓大腦休息一下。
「派蒙大人說過,殿下你想確認她是否和你是同類人。但他林殿下,我和委託人有着同樣的願望。你在布爾諾平原上,是真的爲了自由而吶喊嗎?我們……這些出生爲下級魔族,註定要像世界垃圾一樣活着的我們……也能將但他林殿下視爲真正的王嗎?」
「……。」
在這個過程中,如果可以聯合就聯合,如果必須分道揚鑣就分道揚鑣。反正沒有永遠的盟友,也沒有永遠的忠誠。就算你要求我永遠做一個公平正義的王,對我來說也只是困擾而已。
「如果擋在你面前的是地獄大公,那就殺了大公。如果擋在你面前的是魔王,那就殺了魔王。如果擋在你面前的是國家,是世界,那就毀了國家,毀了世界。」
「但是……。」
女人如此說道。
但是,我不能僅憑感情行事。
也許是太累了,我很快就睡着了。
我走進馬車,身後傳來女人想抓住我的聲音,但我沒有理會。一部分也是因爲我真的累了。
拉攏下級魔族會帶來什麼利益?會造成什麼損失?身爲平原派的我和身爲山嶽派的派蒙私下會面,會帶來什麼利益?會造成什麼損失?我必須考慮所有因素。
如果我回答「不是」,他們就會這樣離開。
「我只是根據情況,做出對我而言最好的選擇罷了。」
「爲什麼我一定要告訴你我的想法?爲什麼我一定要告訴你我的答案?好吧,就算我和你有一樣的想法,就算你因此效忠於我,你就能代表魔界所有的下級魔族嗎?」
那是一種如同黏液般黏稠的憎恨。
女人眨了眨眼睛。
我笑了。
如果我在這裏回答「是」,也許就能透過她見到派蒙。
女人顯得很慌張。
「……。」
「什麼?」
馬車裏,拉菲絲正沉沉地睡着。我在地上鋪了條毯子,躺了下來。
「你很不辛嗎?你的人生很艱難嗎?所以你就認爲自己可以代表魔界所有的下級魔族,可以代表他們的苦難嗎?」
(派蒙是共和主義者……所以,這改變了什麼?有什麼……)
我站起身。
我第一次從這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絲情緒。
「轉告派蒙,想跟我談話就別跟我談感情,帶上籌碼再說。」
話說回來,我對那個女人太坦白了。是不是應該再用點修辭技巧?那樣做會不會比較明智?但我不想那樣做。不知爲何,我就是無法抗拒那種直來直往的人。真是個麻煩的個性……
我開口說道:
「我累了,去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