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6.國王與將軍 0;91;

我一時語塞，簡直匪夷所思。投石車即使在視野清晰的情況下也很難命中目標，更何況現在。在這種大霧瀰漫的夜晚，巨石發射出去後便被黑暗吞噬，根本無法確認飛行軌跡，敵軍的舉動實在令人費解。

「這個時間點？能見度這麼低，難道我們有部隊在這種攻擊下遭受損失嗎？」

難道帝國軍有辦法在夜晚的迷霧中確認攻擊目標？如果真是這樣，那情況可就完全不同了。我們沒有辦法攻擊敵人的攻城武器，但敵人卻可以輕易地攻擊我們。我們爲了防禦騎士團的突襲而建立的陣地，現在看來可能還沒派上用場，我們就得爲了躲避投石而逃跑了……。

桀派隊長消除了我的擔憂。

——目前我方右翼沒有任何傷亡，全體保持警戒，不要自亂陣腳。

桀派隊長再三強調，要我們保持冷靜，不要離開陣地。他似乎認爲敵軍的投石攻擊只是爲了擾亂我們的軍心。嗯，我也同意他的看法，實在想不出敵人還能有什麼其他目的。

露拉可不這麼想，她一邊用手指卷着金髮，一邊說道：

「他們不可能毫無目的地使用投石車。」

「可是，這種無法命中的投石攻擊有什麼意義呢？」

「我們需要換個角度思考，也許帝國軍認爲，就算沒有命中目標也無妨。」

她的意思是，即使現在遠處不斷飛來的巨石，其目的也不僅僅是爲了造成殺傷。我被露拉嚴肅的語氣所感染，壓低聲音問道：

「……如果不是爲了殺傷，那是爲了什麼？」

「我認爲敵人的目的是爲了限制我軍的行動。儘管命中率極低，但巨石卻不斷地飛來，我軍自然會因此畏縮不前，不敢輕易調動部隊。帝國軍似乎是想方設法要把我們困在原地。」

我恍然大悟，露拉的推測很有道理。雖然她說不知道敵人爲什麼要這麼做，但我馬上就明白了敵人的意圖。露拉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爲她還沒有經歷過大規模的軍團級戰爭。我開始感到頭痛了起來。

「帝國軍這是打算發動總攻了。」

「嗯？你怎麼知道？」

這是基本的戰略，對整個戰線發動有限度的攻擊，牽制住敵方的部隊，然後選擇戰線上的一個點，將兵力集中投入該點。只要戰線的一部分被突破，除非有預備隊，否則就全完了。

不幸的是……帝國軍選擇的「戰線上的一個點」，正是我們所在的右翼。

原因很明顯，因爲只有右翼沒有巨石直接飛過來，這說明帝國軍已經朝着右翼移動了。就算帝國軍的投石技術再怎麼出神入化，也不可能對着移動中的目標投擲巨石。看來帝國軍昨天白天已經對我方進行了觀察，並且發現了我們右翼最爲薄弱。

我立刻向上級部隊報告了情況，桀派隊長非常重視我的推測。他似乎陷入了沉思，語氣也變得有些遲疑。

——看來右翼將成爲最激烈的戰場……正如軍團長閣下所預料的那樣……。

帝國軍，或者說這次應該說是他們的總司令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他的戰術簡直是匪夷所思，就連露拉都一時亂了方寸。

根據報告，帝國軍這次出動了步兵和騎兵，看來這並非只是一次簡單的奇襲攻擊。對敵我雙方來說，這都將是一場慘烈的戰鬥。奧斯特利茨的丘陵將被鮮血染紅，滋潤着這片從冬天到春天都乾涸的土地。

「……」

我嘆了口氣。

真是個麻煩透頂的敵軍。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確實比黑森林要塞的庫爾茨·施萊馬赫高明。庫爾茨也是，但馮·羅森貝格這個人，爲了我未來的安寧，也必須要將其滅殺。我一邊扣緊盔甲，一邊說道：

「應該不會被批准。」

「巴巴託斯希望我軍右翼儘可能地吸引敵軍。爲了保住右翼而調動中央軍或左翼的兵力，就本末倒置了。」

露拉和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並不是因爲箭矢有什麼奇怪的地方，而是因爲在遠處，一百公尺開外的地方，傳來了清晰的馬蹄聲。箭矢和馬蹄聲，這意味着什麼，不言而喻。露拉嘴角抽搐了一下，喃喃自語道：

帝國軍的意圖很明顯：他們要自由地行動，同時將我們死死地困在原地。根據使魔的偵察情報，帝國軍正在將步兵部隊集中到右翼的某個區域。他們打算趁着弓騎兵的箭雨將我軍牢牢壓制住的機會，集中兵力，消滅掉右翼的一部分部隊。

五隻魔像、十隻妖精、十二隻死亡騎士。

麻煩的是，就算我們看穿了帝國軍的戰術，也無計可施。畢竟，我們現在連動都動不了，更別說反擊了！敵軍正小心翼翼地在迷霧中緩慢推進，而我們卻只能躲在木門後面唉聲嘆氣。

結果，我軍只剩下一個選擇。一個相當糟糕的選擇。

總之，馬術射箭不僅難以訓練，而且要將其運用到部隊作戰中，更是難上加難……可是現在，戰場上漆黑一片，稍有不慎就會引發友軍誤傷，在這種情況下使用最精銳的弓騎兵部隊？這簡直是瘋了！

先是投石車攻擊，然後是弓騎兵射擊。

＊ ＊ ＊

我和露拉躲在掩體後面，壓低聲音交談着。爲了防禦騎兵的衝鋒，我們部隊已經儘可能地加固了陣地，當然也設置了許多防禦箭雨的掩體。比如從領地徵用的載貨馬車，以及從勃蘭登堡一路行軍至此，沿途村莊「借」來的家門等等。

「居然在夜晚使用弓騎兵！」

「……這樣好嗎？主公的兵力會有所損失。」

這就是我的部隊，總共五十二隻魔物。魔像和妖精都已經達到了最低級魔物所能達到的等級上限——十級，比一般的中低級魔物還要強大。再加上五十級的死亡騎士，如果按照人類軍隊的分類，我們這支部隊可謂是步兵、弓箭手、精銳騎兵一應具全。雖然數量不多，但我對自己的部隊很有信心！反正這片戰場漆黑一片，環境惡劣，人數多寡並不能決定勝負。

我焦急地等待着，巨石仍然不時地砸在大地上，震耳欲聾。

「……我們根本動彈不得。」

「並非本意，但別無選擇。如果因爲心疼我的兵力而坐視不管，就會被敵軍步兵突破，之後就會被包圍殲滅。」

順帶一提，死亡騎士的物理減傷高達百分之七十，而妖精的體型小到幾乎不可能被箭矢擊中。可以說，我方部隊歪打正着，在面對遠程攻擊時，擁有着近乎完美的防禦能力。然而……

「這些箭矢應該不是他們自掏腰包，而是由騎士團統一配發的。我從未聽說過哈布斯堡帝國有專門訓練弓騎兵的，這些人應該是馮·羅森貝格騎士團的侍從騎兵。」

不知過了多久，從漆黑的迷霧深處，有什麼東西飛了過來，而且不止一個，而是十幾個。它們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劃破空氣，朝着我們這邊墜落。其中一支箭矢正好插在我面前。

「我軍自行消滅弓騎兵。」

敵軍居然在使用弓騎兵！

「這些瘋子，難道不怕浪費箭矢嗎……」

問題是，這個瘋狂的舉動，卻對我們造成了很大的麻煩。

上級部隊傳來了偵察報告，正如露拉和我預測的那樣，帝國軍正朝着右翼發起多路進攻，顯然是想一口氣喫掉我們的整個右翼。他們的算盤打得很精：先擊潰我軍右翼，然後再逐個擊破左翼和中軍。

關鍵在於敵人會以何種方式進攻。是按照慣例，先派出步兵試探，還是採取奇襲戰術，一開始就讓騎士團發起衝鋒？如果是步兵，我們還有一戰之力；如果是騎士團……雖然我在陣地前挖了壕溝，還插了數百根木樁，但說實話，我不認爲這些防禦措施能夠阻擋住騎士團的衝鋒。到時候，我們只能且戰且退，以濃霧爲掩護，伺機逃跑了。希望附近的其他部隊能夠與我們聯手，共同擊退敵人。

「……」

用投石車牽制住我軍中軍和左翼，這一點我還能理解，但萬萬沒想到他們居然會出動弓騎兵。原因很簡單，弓騎兵在朝敵軍射出一輪箭雨後，想要掉轉馬頭撤退，就必須依靠彼此之間的默契配合。

——使魔發現敵人蹤跡。

在這個時刻面臨魔物威脅的世界，居民們建造房屋時，都會特意將大門做得格外厚實堅固，而這些家門，在此刻就成了絕佳的防禦工事。多虧了居民們注重安全的意識，儘管弓騎兵的箭雨不斷，我方部隊卻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失。唯二的損失，就是有兩隻魔像被箭矢射中。但魔像擁有百分之五十的物理減傷，箭矢對它們來說，就跟蚊子叮咬沒什麼兩樣。

露拉嘆了口氣，這正是問題所在。我們只能躲在掩體後面，眼睜睜地看着敵人肆虐。

我搖了搖頭。

如果在射箭或轉向時稍有不慎，就很有可能造成友軍之間的碰撞事故。騎兵之間必須保持適當的距離，而且爲了提高命中率，所有弓騎兵必須在同一時間射出箭矢。畢竟，在馬背上射箭，命中率本來就不高，爲了對敵軍造成有效殺傷，只能依靠數量來彌補。

凌晨五點左右，駐紮在右翼的所有部隊都接到了緊急狀態的通知。四周一片漆黑，濃霧瀰漫，即使是夜視能力極佳的魔物，也無法看清一百公尺以外的情況。帝國軍認爲現在正是發動攻擊的絕佳時機。

時間緊迫。這樣下去，我軍右翼的某處就要被突破了。也無法從外部請求援軍，右翼的部隊也無法自由移動的狀況。

「不愧是馮·羅森貝格，戰術雖然簡單，卻非常有效。」

「要不要向軍團長請求增援？」

弓騎兵的射擊範圍覆蓋了整個右翼，這意味着右翼所有部隊的行動都受到了極大的限制。

「……那是騎兵吧？」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同一個原則運作：用投石車牽制住魔王軍的中軍和左翼，再用弓騎兵封鎖整個右翼，最後集中兵力，攻擊右翼的某個點……「限制敵人的機動性，發揮自身的機動性」這是戰爭的基本原則，而帝國軍將其發揮得淋漓盡致。

雖然我方部隊擁有較高的物理減傷，可以稍微活動一下，但其他部隊就沒那麼幸運了。大多數部隊的主力都是奧克和哥布林，而這些傢伙可沒有物理減傷。在這種箭雨紛飛的情況下，他們只能乖乖地躲在掩體後面。

「準備吧，露拉。看來今晚奧斯特里茲舞會的焦點，選中了我軍。」

露拉點了點頭。她不知在想些什麼，眼神放空。她在想什麼呢？是在爲初次參與大規模戰鬥而感到後悔，還是對身爲人類之敵的月盟軍一員，卻要與帝國軍作戰感到諷刺？不得而知。

============================作品後記============================

奧斯特里茲戰況說明：

帝國軍左翼開始攻擊魔族軍右翼。另一方面，帝國軍利用地勢之便，集中向魔族軍中央軍及左翼投擲石塊。魔族軍右翼分散運用騎士團的侍從騎兵，進行弓騎兵戰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