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1.守護者 0;31;

「…….」

睜開雙眼，眼前一片漆黑。

就這樣呆呆地望着前方好一會兒，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看着前方。直到身體動了動，撞到木板，纔回過神來。又稍微動了動手腳，發現四面八方都被擋住了。

「這是哪裏？」我喃喃自語。

這才意識到，我正躺在棺材裏。

完全想不起來自己爲什麼要幹這種蠢事。不過，我的行爲本來就常常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所以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我推開棺蓋，爬了出去。

「唔……啊……」

感覺好像睡了好久好久。

已經持續了五年多，幾乎每三天才能睡一次，就算睡着了，頂多也只能閉眼三四個小時。像這樣一覺好眠，真是久違了。

我像剛結束冬眠的熊一樣，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這時，視線中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東西。像棉花糖一樣，雪白蓬鬆的小東西們，圍繞着棺材。是雪精靈。

——他醒過來了。

——在這種天氣下睡覺還能活着，真厲害。

——最近的人類真是太野蠻了？

——我有預感，肌肉男會很流行。

精靈們竊竊私語。

這些傢伙，居然能進到小屋裏來……

「吼！」

我張開雙臂，想要嚇唬牠們。精靈們嚇了一跳，驚叫着，慌慌張張地互相踩踏、碰撞，一陣雞飛狗跳後逃走了。

我嘆了口氣，正要起身時，卻發現——

——……

——如果不想開戰，就必須進行外交協商。

我默默地收拾着行李。

我站起身。在我身上玩耍的精靈們，紛紛滑落在地。

——一個男人莫名其妙地被甩了，結束了十五年的軍旅生涯後回到家鄉，卻發現村子裏的心上人，不知爲何有了孩子。女人看到歸來的男人，臉色變得凝重。究竟真相是什麼？

——我們只是覺得好奇才盯着你看，你太自以爲是了吧。

——我們的人生，正沿着下降曲線下墜啊啊啊。

——我們可不是會被空頭支票騙倒的傢伙。

——結論是，牠雖然塊頭很大，但我們好像被嚇到了。

——戲劇界從此被他征服？

雖然外表平凡無奇，但它可是疊加了空間魔法和輕量化魔法的神器。以備不時之需的可替換人偶部件、價值五萬裏弗爾金幣的金銀珠寶，以及實用的物品，全都裝在這個小巧的包包裏。

——你的真面目是什麼？真面目是什麼？

是因爲雪精靈的關係嗎？牠們說的話，比風或森林裏的那些傢伙更毒舌。這位大哥，如果我一個不小心，可能又要陷入憂鬱的深淵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走出了小屋。

精靈們歪着頭。

準備完畢。

我無視精靈們，開始整理行李。爲了以防萬一，小屋裏準備了各種裝備。我在心裏向伊瓦爾道謝，決定好好利用這些東西。我打開揹包，把東西塞進去。

這些精靈平常到底都接受了什麼樣的文化薰陶？

——什麼請求？

這就是爲什麼精靈很難應付。不知道牠們是單純還是聰明。我從什麼時候開始躲避哥布林和妖精的？就是因爲牠們那種聰明的單純，讓我難以忍受。

我揮了揮手。

純粹的白色，本身就足以讓我這種人感到沮喪。

我真的很想吐槽，嘴脣都癢了起來。儘管如此，我還是成功地保持了一個多小時的沉默。雖然精靈們把我的頭髮當成素材，開創了「麻花辮藝術」這一全新的藝術領域，我的胳膊變成了鞦韆，背變成了滑梯，但無論如何，我還是守住了沉默的防線。

就利用精靈吧。

真是的，其中一個傢伙甚至爬到了我的頭上。小子，那裏可不是聖母峯，不值得你征服。

現在精靈們更加肆無忌憚，有的掛在我的胳膊上，有的坐在我的大腿上，似乎把我當成了新的玩具。在這裏如果我做出任何反應，牠們就會像水鬼一樣纏着我不放。精靈基本上非常喜歡能與自己交流的生命體。

——曠世評論家，降臨於此。

——這裏有什麼好忙的？

——多製造一些事件，事件。只要發生很多事件，觀衆就會看得目瞪口呆。然後觀衆就會從中找到自己喜歡的東西，這樣就行了！就算無法妥善處理單一事件，也能掩蓋實力不足的缺點。

我正想無視精靈們，直接離開，卻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雖然我相信伊瓦爾的誓言，但世事難料。萬一伊瓦爾在我的玩偶身上安裝了某種追蹤裝置呢？如果他發現我去了哪裏，然後在將來某一天找上門，那該怎麼辦？

——啊啊啊。

「呼。」

——最新催淚劇，在此隆重上映。

牠們似乎才過了一天，就已經掌握了我的性格。

「…….」

「各位，幫我一個忙，我就陪你們玩一陣子。」

精靈們又偷偷摸摸地靠了過來。

我抓起一個方形的皮革包。

——這個人心臟沒有轉圈圈，他不是魔法師。

——看來只是虛張聲勢？

——好奇怪。能聽懂我們說話的人類，只有魔法師。

那些傢伙雖然逃走了，但並沒有跑到小屋外面去。牠們與我保持着六公尺的距離，目不轉睛地觀察着我的動靜。精靈們小聲地說着悄悄話―――雖然很小聲，但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如果空有外表，腦袋卻不好使，那就沒救了？

「別來煩我，走開。我是個大忙人。」

——姿態要擺出來，就是聽聽看再做決定。

「儘可能把我留下的痕跡清除掉。其實我正被可怕的傢伙們追趕，他們會喫人，也會喫精靈，要是被他們發現我的行蹤，說不定會追過來。」

精靈們面面相覷。

正以他們的方式召開圓桌會議。

——痕跡是指魔力氣息或腳印之類的嗎？

——反正好玩的玩具都來了，做這些小事應該沒問題吧。

果然，我被當成玩具了。

精靈們經過短暫的會議後，爽快地接受了我的提議。我們走出小屋，沿着積着薄雪的山路往下走。我問他們最近的人類城市在哪裏，精靈們說跟着他們就對了，便領着我往前走。

伊瓦爾製作的人偶確實很結實。

走了整天，小腿也不會痠痛。體力和肌力都比我原本的身體好太多了。這副身體和魔王的身體一樣，不需要睡眠，所以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趕路。

也就是說，我和精靈們聊了三天三夜。

精靈們真的沒有一刻安靜，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雅各莫爲什麼要逃離那些傢伙？

「因爲我殺了很多人類。」

我輕盈地邁開步伐，精靈們則負責清除我的腳印。

「殺了太多人，所以樹敵無數。」

——因爲討厭人類才殺了他們嗎？

——我們也不喜歡人類，他們總是抱怨太冷。

「我不討厭，應該說我蠻喜歡的。」

——咦？喜歡爲什麼要毀掉他們？

「……」

諾夫哥羅德。肯定是莫斯科王國轄下的城市。作爲與卡爾馬聯盟和波利圖尼亞王國進行貿易往來的城市，是商業和藝術的中心地帶。只不過，與過去的繁榮相比，現在已大不如前，正走向衰敗。

——沒用的傢伙。

頭頂傳來有氣無力的聲音。

——我要融化了～像夏日初戀般融化了～

因爲事實確實如此。

「下次再見吧。」

——是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謝謝你爲我帶路，多虧了你，我才能一路順利抵達這裏。如果你有什麼請求，儘管說，我會盡力滿足你的願望。」

——你不是萬能許願機嗎？

和現在的我處境相似，莫名感到一絲親切。看來在那裏安頓下來，觀察一下情況比較好。

魔力較弱的孩子們，像融化的冰淇淋般軟綿綿地消失了。他們應該會回到我們走過的路，像候鳥一樣，在那裏待到夏天結束，冬天來臨。

——那你親我一下！

隨着時間推移，雪地逐漸減少。地面零星露出，到了第三天，棕色已經比白色多了。與棕色的比例相反，雪精靈們逐漸脫隊。

「如果是以前，或許還有可能，但現在有點困難。」

魔力較強的精靈撐過了第三天。然而到了第四天傍晚，我身邊只剩下一個精靈了。這個精靈似乎非常喜歡我的頭頂，在那裏鋪了塊布，躺了下來。

——讓我成爲世界首富吧。

我輕輕地揮了揮手。

我沉默地走着。

現在我很感謝他們的聒噪。

精靈們也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們對周遭人的情緒很敏感，彷彿感同身受般，精靈們也跟着沉默了一會兒。當然，這份沉默非常短暫。大約五分鐘後，精靈們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繼續討論不休。

這精靈比我想像的還要精明！

想成爲世界首富的夢想之後，居然是和我接吻。精靈的心思真是難以捉摸。

——嗚嗚，可惜我也只能送到這裏了。

一座逐漸衰敗的北方城市。

——我深刻體會到自身與生具來的限制。

——好熱喔。

「現在太熱了嗎？」

「突然間願望的難度就直線下降了啊……」

我無言以對。

我勾起嘴角，搖了搖頭。

我拿起精靈，放在手心上。精靈全身冒着汗。

——還是不能說？

——士官長，你是位優秀的軍人。

我輕輕地在我的嘴脣上吻了一下精靈雪白的額頭。冰冷的觸感在我的嘴脣上停留。精靈像個孩子般開心地「呀」了一聲。然後，它從我的手掌中飛出，在空中盤旋了一圈。

——沿着這條路一直走，就會到一個非常非常大的城市。

「這個願望有點難度。」

——諾夫哥羅德。

「這個嘛，爲什麼要毀掉他們呢？一開始我覺得非殺他們不可，所以就殺了，但後來發現並非如此。其實有很多部分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你知道那座城市的名字嗎？」

我微微一笑。

——我只能送到這裏了。你們，只有你們要走到最後。這樣我就滿足了。

因爲那些不斷低語的幻聽，都被精靈們的閒聊聲蓋過了。

精靈聽了之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嗯。下次再見，但漢林大人！

精靈說完，就朝着遠方的山腳飛去。

我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它消失在我的視線中。我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擺了一道。

「……該不會是中途才發現的吧。」

我突然有種感覺，說不定它一開始就知道了。

仔細想想，它也有可能是事先接受了伊瓦爾的委託，纔會負責我的嚮導工作。我應該從它肆無忌憚地進出伊瓦爾精心打造的小屋時就察覺到的。像伊瓦爾那樣心思縝密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在小屋裏設置任何防護措施呢？

「看來我已經變得遲鈍了不少啊。」

我苦笑着自言自語道。

我背起揹包，緩慢地朝着城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