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羅馬的早晨 0;31;

「說來聽聽。」

我邊說邊俯視着帕爾西。和其他的村民一樣，帕爾西也伏在地上，只偷偷地抬起頭，爲了對我的行爲做出反應。

這傢伙……果然有政治嗅覺。明明長得像鬥牛犬。

（如果學點文字就好了。）

我感到有點可惜，甚至想幹脆讓他去留學。帕爾西和露拉同齡，也就是十七歲。雖然還年輕，但要開始學習又有點尷尬。不過，人嘛，在三十歲之前學什麼都不嫌晚。我慢慢地思考着。

帕爾西站了起來。

「我先帶你進去。」

「好，帶路吧。」

我被帶到附近一間木屋，那是村長家。對於村莊的掌權者來說，這房子相當簡陋，代表他不喜歡鋪張浪費。嗯，我更喜歡他了。

「好了，解釋一下吧。」

我邊說邊在地板上坐下。帕爾西則隨意地盤腿坐下，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完全不懂禮儀，但不知爲何，我感到很自在，也沒有感到不悅。

如果你希望，我會卑躬屈膝。但我們都知道，那不是我的真心。我想真誠地與你相處，因爲你有資格得到我的真心。――帕爾西的一舉一動都給人這樣的印象。

「事情搞砸了。」

「冒險者們應該沒有再鬧事吧？」

「其他村莊的人聯合起來，侵佔了大人的土地。」

帕爾西的表情變得嚴肅。

抱歉，我不明白問題出在哪裏。

「我的土地？你指的應該不是魔王城吧？」

「就是上次和冒險者們有牽扯而被毀滅的那些村莊。他們不是有耕種的田地嗎？那些田地被其他村莊的人一點一點地侵佔了。」

「嗯。」

「他們把我當成軟柿子了。」

不用說，死罪一條。

「我們已經把那些村長的腦袋都砍下來了。」

「租金比例是多少？」

處決叛徒是做對了，但未經領主允許就擅自懲處是做錯了。功過相抵，現在如何處置帕爾西由身爲領主和法官的我來決定。

「該死，如果只是幾個傢伙偷偷摸摸地偷竊就好了。他們根本是村長帶頭，煽動大家去耕種大人的土地。那些村長還把那些土地當作自己的，甚至還收租！」

連公文都僞造？真是雪上加霜。

然而，這些村長竟然公然無視開墾申報，甚至還私吞了應該上繳給領主的租金。只要腦袋沒問題，就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我微微一笑說道：

總之，勞動力會減少。

在這個時代，領地擁有多少農田，就代表着領地的國力……如果沒有申報就擅自開墾，就會被懷疑「你們是想造反嗎？」，到時候百口莫辯。村莊裏之所以有村長這個職位，就是爲了記錄收支帳目，並向領主申報開墾情況。

當鄰村的村長在謀反時，你們都在做什麼？即使村長說謊，村民們也一定知情。該如何懲罰這些村民？是否應該懲罰整個村莊？……這可不是開玩笑，搞不好所有山區的村莊都會因爲連坐而受到牽連。

我鬆開盤腿的姿勢，輕鬆地伸直雙腿。我的內心越不安，身體就越需要放鬆。

「那些混蛋真是瘋了。」

山區的村莊都歸屬於我，他們有義務報告自己開墾了哪些土地。這叫做開墾申報。

問題是，這種暴行只有土地所有者才能做。村長們利用我擁有的土地，擅自扮演起地主的角色。簡而言之，就是冒充領主，是叛逆罪。

「只要懲罰當事人就行了。而且，看起來這個村莊的居民並沒有參與犯罪。嗯，相較於罪行，道歉的程度似乎過於嚴重……」

「胡說……他們真是瘋了。」

我馬上就想到兩個罪名。

「那些傢伙瘋了嗎？」

主謀者確定是村長們，但問題不只如此。這次事件的影響可能會無限擴大。

如果實施連坐，勞動力就會減少。但如果只懲罰村長，就會損害我身爲領主的威嚴。領主就是領地的法律，領主的威嚴就是法律的威嚴。法律不健全的領土，國力就會衰弱……我該怎麼辦？

爲了擺脫連坐罪，需要一個合理的說辭。需要一個藉口，讓人覺得從各種跡象來看，他們並非一夥的。帕爾西處決了犯下罪行的村長們，親手解決了叛徒。那麼，現在可以採取什麼樣的政治解決方案呢？

我一直在外征戰，好不容易回來想管理一下領地，露拉也一直提醒我，結果就發生這種事。真是禍不單行。

帕爾西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一樣大。

「收穫量的七成。」

「我現在命令你閉門思過。」

我的心頭一陣發涼。

「嘖，村民們人數衆多，數百人不可能串通起來欺騙我。會不會是村長們在中間搞鬼？」

「我會向大人你叩謝一百次，感謝你的寬恕。」

「你怎麼知道的？哎呀，大人你去開算命攤一定會發大財。」

「我會交出水利權。」

「爲了避免此類事件再次發生，我必須強調領主的權利。你這狡猾的傢伙！快點坦白從寬吧。你肯定已經想好了要用什麼來交換了吧？」

帕爾西點點頭。我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在這裏不能稱讚帕爾西，因爲這樣一來就等於將司法權交給了領民。這種時候必須懲罰帕爾西。

哇。

我拍手叫好。

我徹底洗劫了與冒險者勾結的村莊，並將掠奪來的糧食適當分配給支持我的村莊。賞罰分明，僅此而已。至於其他未提及的財產，理所當然都屬於我。也就是說，村民們擅自侵佔了我的財產……

正當我苦惱不已時，帕爾西小心翼翼地說道：

「什麼？做得好！」

竟然敢收取七成的租金，這羣盜賊也太囂張了。當然，在這個時代，奪取七成的收穫量是很常見的事，甚至可以說是理所當然。只要稅收不超過五成，就會被讚揚爲「我們領主是神派來的天使！」

我用手託着下巴，仔細思考事情的嚴重性。

但是，只是表面上的懲罰，實際上是赦免他的罪行。

在中世紀，所有土地都被視爲國王的土地。即使領地廣闊，也不能隨意開墾。開墾的地點、面積、時間、人員，都必須詳細記錄並申報。

我的臉色沉了下來。

「那些村長收稅的時候，都說是要交給你的。」

帕爾西也跟着笑了起來。

我咂了咂嘴。

目前我旗下共有五個村莊，如果要懲罰其中一個村莊的人，整體收益就會減少五分之一。

「別廢話了，快解釋。」

帕爾西爽快地說。

水利權是指使用水渠等農事用水的權利，對農民來說比生命還重要。例如，如果碰巧遇到荒年，農民們就只能向擁有水利權的領主或神父求助。

領主或神父會以允許使用水源爲條件，要求明年增加兩成的稅收。農民爲了活下去，只能無奈地答應。只要擁有了河流，就能瞬間致富。

他居然要把如此重要的水利權交給我，乍看之下似乎忠心耿耿……

「這附近哪有什麼水庫？真是虛僞。」

不用說，我的魔王城周圍都是貧瘠的山區，根本沒有水庫之類的基礎設施。只有幾條小溪流經此地。

即使我得到了這些溪流，也必須默許村民們自行處理。如果我對溪流徵稅，馬上就會發生叛亂。我只是在農民們因爲「這次輪到我用水了」、「不，這次輪到我用了」而爭吵時，扮演調解人的角色。

中看不中用。

「這不是最好的藉口嗎？呵呵。」

帕爾西露出了狡黠的笑容。我當時的表情應該也一樣吧。

那些雖然沒有參與叛亂，但實際上是放任不管的人。按照道理，他們應該被連坐處死。但帕爾西迅速處決了叛徒，我作爲領主，應該對他們從輕發落。

我命令他們閉門思過。他們對我的寬大處理感激涕零，再次宣誓效忠，並獻上水利權作爲回報。我接受了他們的請求，並承諾今後不會再追究此事。

帕爾西和領民們保住了性命，我維護了領主的權威。這是雙贏。

「我還有一個好主意。」

「哦？說來聽聽。」

「那些被毀滅的村莊留下了許多農田。從現在開始，以七三分成的條件將這些農田交給你們如何？至於如何分配，就由身爲村長的你們來決定。」

帕爾西讚歎道。

「哇，你這是體諒我們這些因爲閉門思過而可能處境不利的臣民嗎？」

「當然，名義上是你們分配的。你們要公平公正地分配。但是，光是這樣就能保住你們的面子了。」

「而且，你把私人土地開放給農民耕種的美名也會傳遍天下。我們可以耕種土地，你也可以增加稅收，真可謂是一舉兩得。我現在終於明白你爲什麼是魔王陛下了。」

「說實話，你作爲領主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承諾抵禦哥布林的入侵。就只有這一件事。既然他們違背了與你之間的約定，這次就輪到你違背約定了，不是嗎？」

「哈哈哈。」

「真是妙計！妙計啊！你，腦筋轉得挺快的嘛！」

「嗯……」

我驚呼道。

「讓哥布林去襲擊村莊就行了！」

兩個男人坐在屋裏，陰險地笑了起來。如果被人看到，可能會被罵作變態，但我們的心情卻是無比舒暢。政治不就是這樣嗎？難道不是嗎？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沒有參與叛亂的村莊可以這樣處理，但那些參與叛亂的村莊該怎麼辦呢？雖然那裏的村長都被砍了頭，但還是覺得懲罰不夠。」

我聳了聳肩。

「沒錯。不要攻擊得太猛烈，呵呵，適可而止。只要稍微嚇唬一下，他們就會明白的。他們會哭着喊着『魔王陛下，我們錯了，請再給我們一次機會吧』，然後五體投地跪拜你。」

從那些村民的角度來看，這相當於赦免了他們的叛亂罪，他們會覺得自己撿了便宜。結果，實際上只是砍掉了那些村長的腦袋，沒有人受到連坐，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哪裏哪裏，這只是基本操作。」

「嗯，我倒是有個好主意。」

「呵呵，你過獎了。我怎麼能跟魔王陛下相提並論呢？」

這也是我擔心的問題。該怎麼做呢？

「啊，到時候我再大發慈悲地原諒他們。只要增加一成的稅收，多做點苦力就行了。」

「我很期待。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