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國王與將軍 0;161;

那是一首無聲的安魂曲。

巴巴託斯每輕盈地踏上一株青草，大地便微微震動。五千只魔物特意與巴巴託斯保持着整齊劃一的步伐。雖然爲了突襲而無法大聲咆哮，但通過這種協調一致的步伐，牠們向牠們的主子宣告：我們必將勝利。

巴巴託斯笑了。

「我親愛的寶貝們。」

她原本不是黑魔法師，而是一名武者。她依靠自己的兵器，在刀光劍影的地獄中奮勇殺敵。她很強大，即使戰友和部下一個個倒下，她依然活到了最後。然而，那些曾經與她立誓並肩作戰到永遠的同伴，如今只剩下她一人苟活於世。

從那時起，巴巴託斯便開始了復活同伴的努力。

她生平第一次接觸魔法，卻因缺乏天賦而屢屢失敗。更何況，黑魔法極其深奧，無論是魔界還是人界，傳承都極爲稀少。儘管如此，巴巴託斯從未放棄，因爲她堅信，他們值得繼續活下去。戰場上偶然飛來的箭矢、爲了保護同伴而犧牲、因愚蠢的命令而白白送命——僅僅因爲這些微不足道的理由而死去，對於那些如此耀眼、強大、美麗的靈魂來說，實在太不公平了。

所以，我要讓他們永遠活下去。

巴巴託斯毫不猶豫地放棄了劍。她選擇了將與她並肩作戰的同伴，而不是一直以來支撐着她的武器。她親手將一名名士兵復活成不死魔物。如今，在奧斯特里茨的迷霧中行進的魔物，無論是多麼微不足道的殭屍，都誕生於她的指尖，都曾與她一起征戰沙場，贏得榮耀。

他們在迷霧之海中走了多久？

不知從何處吹來一陣風，迷霧漸漸散去，太陽昇了起來。

此時，在普拉琴高地的一處山丘上，魯道夫·馮·哈布斯堡皇太子、弗利茨·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和費迪南德·馮·華倫斯坦傭兵隊長正在軍營帳篷內聽取戰況報告。一名通訊兵慌慌張張地跑進帳篷，連行禮都忘了。

「皇、皇太子殿下！」

「放肆！帝國軍的紀律何時變得如此鬆散了？」

通訊兵急忙舉起手臂行禮。他一路狂奔而來，胸口劇烈起伏，顧不上喘口氣便開口說道：

「敵、敵軍出現在前方！」

「敵軍出現了？」

皇太子皺起眉頭，心中暗罵是誰選了這麼個笨蛋當通訊兵。

「鎮定點！你應該報告敵軍從哪裏出現、兵力有多少，而不是隻說敵軍出現了！」

「到外面……趕快到外面……」

神啊，請你見證，人間便是我們的英靈殿——。

只要我軍突破右翼前守住這裏，我們就贏了；如果在突破前這裏失守，我們就輸了。光是有了明確目標，就能讓指揮官和士兵們的態度截然不同。

「傳令下去，投石機立刻調整方向，攻擊前方！」

一隻殭屍發出低吼。

「遵命！」

「在，伯爵大人，請問有何吩咐？」

魯道夫皇太子倒吸一口涼氣。五千名魔物正浩浩蕩蕩地朝普拉琴高地進發。

他一眼就看穿了巴巴託斯的全部戰略：如果現在撤退，帝國軍將會被分割包圍，逐個擊破。他回頭看了一眼皇太子，然後搖了搖頭。皇太子此刻眼神渙散，顯然已經失去了方寸，根本無法指揮軍隊。現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隨後，魔物們完全穿透迷霧，露出了全身。無數面軍旗迎風招展。最前方是一面巨大的軍旗，上面印着代表第八位魔王的標誌。那面繪有死亡王冠的軍旗上，用古帝國語寫着一句話：女武神們，永恆進軍——。

「啊。」

皇太子無奈地搖了搖頭，眼前這個傢伙已經語無倫次了。他猛地掀開斗篷，走出帳篷。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和馮·華倫斯坦傭兵隊長緊隨其後。他們來到山丘邊緣，向下眺望。

「——不死的巴巴託斯！」

巴巴託斯張開雙臂。

「到底看到了什麼……」

邊境伯爵並非只對傭兵隊長一人說話。此時此刻，周圍的指揮官們都聽得一清二楚兩位將軍的對話。他也是說給他們聽的，告訴他們我們需要堅持到什麼時候，我們並非面臨絕望的處境，只要奮力一搏就能取得勝利。

他們始終站在月盟軍的最前線，與最強大的皇家騎士團交鋒，並擊潰了其中的十一支騎士團，奪取了他們的軍旗。其中甚至包括一個已經滅亡了一千六百多年的帝國的軍旗。換句話說，那些在迷霧中飄揚的旗幟，正是過去兩千年來魔王軍與人界軍隊共同譜寫的歷史的見證。

只有弗利茨·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咬緊牙關，大聲吼道。

邊境伯爵大聲喊道。直到這時，一直愣愣地望着迷霧的費迪南德·馮·華倫斯坦傭兵隊長才回過神來。

「立刻調整投石機，攻擊前方！」

周圍的指揮官們愣愣地回答。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一反常態，直接動用了暴力。他猛地踢出一腳，正中一名指揮官的小腿骨。那名指揮官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就讓你見識一下蘭茨克內希特的威名。大人，我們可是大陸最強的！」

沉重的腳步聲震得大地嗡嗡作響。

「是、是嗎？」

「必須儘可能地撐下去。現在正是戰鬥的勝負關鍵！我軍一萬兵力正朝着魔王軍右翼發起突擊。只要他們突破右翼，我們帝國就勝利了！」

「來吧，我親愛的送葬者們。」

四周都被迷霧籠罩着。隨着迷霧逐漸散去，奧斯特里茨沐浴在陽光下，一支由魔物組成的黑色洪流從迷霧中顯露出來。那是些腐爛不堪、面目可憎的腳。起初只有一隻腳，很快變成兩隻，然後是數百隻、數千只，只花了很短的時間。

他一開始還以爲自己眼花了。怎麼可能讓這麼大規模的魔物部隊逼近到如此近的距離？奧斯特里茨的迷霧、高地形導致高處反而看不清低處的情況、以及訓練有素、除了腳步聲外悄無聲息的不死魔物部隊——所有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導致帝國軍直到敵人兵臨城下才察覺到危險。

哈布斯堡帝國軍的高級指揮官們迅速擺脫了慌亂。他們紛紛趕回各自指揮的部隊，將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剛纔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這些話語從指揮官傳到下級軍官，再由下級軍官傳達到每一位士兵耳中。

我們是永恆進軍的女武神軍團。

「你們都在發什麼呆！敵人已經出現了，我們就要消滅他們！這纔是哈布斯堡帝國軍的職責！回答我！」

「是！」

緊隨其後的是十一面軍旗。它們並非魔王軍的軍旗，而是曾經象徵着人界各國皇家騎士團的旗幟：青馬騎士團、紅鷹騎士團、十字騎士團、黃金騎士團、鐵盾騎士團、銀百合騎士團、鐵血騎士團、萊茵聯盟騎士團、自由榮譽騎士團、綠鹿騎士團、赫爾維蒂雄獅騎士團。這些早已滅亡的帝國和王國的皇家騎士團，如今他們的標誌再次飄揚在戰場上。

我們既已死去，便無需再懼怕死亡；我們從未死去，便絕不會退卻。

魔物們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開始衝鋒。他們不再需要保持沉默，突襲已經成功，僅僅六百公尺外的敵軍已經被恐懼所吞噬。不僅僅是普通士兵，下級軍官、指揮官、將軍，甚至連皇太子都陷入了難以抑制的混亂之中。

「必要時，近衛騎士團會出動。聽明白了嗎？我們還有預備隊。全力以赴地防守！」

一個骷髏士兵用魔力波動回應道。

「馮·華倫斯坦隊長！」

「這、這是什麼鬼東西！」

馮·華倫斯坦傭兵隊長不禁發出讚歎。這可不是單純要他們當炮灰去阻擋敵軍的命令，而是將明確的戰略目標告知了他們。

「讓我們爲哈布斯堡帝國送葬！」

指揮官們慌慌張張地列隊站好。多年來的訓練發揮了作用，即使他們的大腦還是一片空白，但僅僅是機械地做出動作，也讓他們感到自己正在做些什麼。對邊境伯爵來說，這就足夠了。

「是、是的！」

我們是無敵的不死軍團。

這正是平原之主、第八位魔王巴巴託斯軍團的驕傲。

「現在我軍中央只有你率領的兩萬傭兵部隊。絕對不能讓那些傢伙突破防線，明白嗎？拼死也要守住陣地！」

傭兵隊長元氣十足地大喊。

五千名不死魔物如同管風琴般齊聲發出低沉的歌聲，那聲音直擊靈魂深處。他們經歷了七百場大小戰役，親手將十四個國家推向滅亡，而現在，他們渴望再添一個。

魔物們的隊伍莊嚴肅穆，如同在舉行葬禮。一股死亡的氣息瞬間瀰漫到山丘上。這是爲誰舉行的葬禮？他們又在爲誰舉行彌撒？

馮·華倫斯坦傭兵隊長行了一個軍禮。他們是哈布斯堡帝國最精銳的傭兵部隊，就是爲了應付這種局面而存在的。而且，雖然表面上效忠於皇太子，但馮·華倫斯坦隊長心裏很清楚邊境伯爵的能力，因此他毫不猶豫地接下了命令。

「他媽的，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來吧，讓你們見識一下爺爺的厲害，骷髏架子！」

傭兵們手持長槍，高聲吶喊。他們可不是些三流傭兵，而是在馮·華倫斯坦的指揮下，縱橫大陸戰場的精銳之師。只不過他們對國家的忠誠，轉化成了對僱主，更準確地說是對金錢的忠誠。

傭兵隊長抓住時機，宣佈道：「這次防守戰如果順利完成，所有士兵都將獲得100金幣的賞賜！」

這雖然是他的臨時起意，卻精準地戳中了士兵們的心。與其他傭兵隊長不同，費迪南德·馮·華倫斯坦迄今爲止從未食言過。他說賞賜100金幣，就一定會兌現承諾。傭兵們士氣大振，高唱軍歌。

「伯爵大人！很抱歉，投石機無法使用。」

「角度不夠嗎？」

邊境伯爵皺起了眉頭。敵軍逼得太近了，這樣一來投石機根本無法發射。除非他想連自己人都一起砸成肉醬。

「不過我們還是能守住的。讓近衛騎士團在後方待命。」

「遵命，大人！」

通訊兵不斷回報各部隊的狀況。

唯獨約翰的消息，也就是朝魔王軍右翼進攻的那一萬中軍的消息，至今仍未傳來。他們現在應該已經投入戰鬥了吧。粗略估計，魔王軍右翼至少部署了兩萬兵力。他們必須要爭氣纔行……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緊握雙拳，目光如炬地望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