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兩個陰謀 0;61;

「是，是，的確是……但他是但他林殿下……」

巴巴託斯陷入了沉思。怎麼了？爲什麼在這個時候來找我？

各種推論在她腦海中交織。但她在做任何判斷時，都更傾向於簡單的直覺，而非複雜的邏輯。她認爲但他林這次的來訪背後肯定有蹊蹺，於是說道：

「快讓他進來！不，你親自去帶他進來。」

「遵命……」

全身慘白的幽靈拖長了聲音回答道。幽靈鑽入了地下。如果是平時，看到自己的部下放着好好的通道不走，反而在地底下亂竄，巴巴託斯肯定會嘆氣，但此時此刻，她焦慮地咬着手指。

（難道，只是說說而已……他發現我做的事了？）

巴巴託斯感到背脊發涼。不可能的。她知道這不可能，但只是想像了一下，就興奮起來。心跳加速，呼吸也變得急促。當然，現在下結論還爲時過早。期望越大，失望越大。她也應該學會適當的放棄。

但是。

（萬一，只是說萬一……我會非常滿意的，小鬼。）

巴巴託斯嘴角微微上揚，鮮紅的舌頭舔了舔嘴脣。

過了一會兒，身披黑色斗篷的但他林從正門走了進來。巴巴託斯的魔王城裏設有供客人使用的傳送裝置，所以他才能這麼快就到達。但他林看到她，悠閒地揮了揮手，彷彿是遇到了老朋友。

「好久不見了，巴巴託斯。」

她一時語塞，被打個措手不及。

沒想到他會這麼隨便。雖然但他林和巴巴託斯的確是很久沒有來往，但他們一個是第八位魔王，一個是第七十一位魔王。如果用人類社會的階級來比喻，他們之間的差距就像皇帝和勳爵一樣大。怎麼可能有人因爲很久沒有來往，就真的把對方當成朋友一樣問候。

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聽到這樣的問候是什麼時候了。

她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微笑。

「你這沒禮貌的傢伙，你的禮貌是被狗喫了嗎？要拜訪一位淑女的住所，至少應該事先通知一聲吧。」

「哎呀，真是抱歉。但請原諒我，因爲我太興奮要去見一位美麗的女士，所以把禮貌這件事給忘了。要知道，真正的美麗會讓一切虛僞的禮節和禮儀在一瞬間變得毫無意義。」

「哈哈哈。」

「但他林你這個混蛋！你根本不配喝這瓶酒！」

但他林把酒瓶扔了出去，就像扔球一樣高高拋起。巴巴託斯被這個舉動嚇了一跳。竟然當着一個愛酒人士的面，把世界上最珍貴的葡萄酒扔出去！這簡直比當着畫家的面，把一幅世紀名畫拿來玩雜耍還要失禮。她尖叫道：

「怎麼可能！」

「快點給我看看！」

「你、你……如果這不是真品，我絕對不會放過你，我發誓……」

「啊啊啊啊！」

「是啊，快喝吧。」

巴巴託斯一腳踩在地上，躍起十多米高。她在空中製造出魔法霧氣，減緩酒瓶下墜的速度，並用無形之手抓住了酒瓶。如果哈布斯堡的魔法師們目睹了剛纔那一幕，肯定會驚訝得下巴都掉下來。首先，她一口氣發動了三個魔法，而不是兩個。其次，她是在沒有任何詠唱的情況下，瞬間啓動了三層魔法。最後，這場偉大的魔法盛宴，竟然只是爲了接住一個酒瓶。

「你……雖然是個混蛋，但卻是個很好的混蛋。」

「瘋了，不會吧！這是真品嗎!? 不可能是真品吧!? 」

巴巴託斯高舉着酒瓶，就像在比賽的關鍵時刻搶到籃板球的籃球運動員一樣歡呼雀躍。毫無疑問，她是球場上的王者。

（等等。）

她討厭奉承，但她喜歡像現在這樣以奉承爲包裝的玩笑。玩笑就像生活中的調味劑，即使生活再怎麼枯燥乏味，只要加一點調味，就會變得美味可口。

但他林一邊說着，一邊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酒瓶。巴巴託斯的雙眼瞪得老大。酒瓶上貼着一個她很久以前只見過一次的標籤。巴巴託斯難得地語氣顫抖地說道：

「真是甜言蜜語啊。你那張能把派蒙那傢伙的臉都比下去的嘴，我真是佩服。但我可不是那個妓女，我的級別可比她高多了。」

「呃。」

「啊啊啊啊！你這個瘋子！」

「雖然聽起來像在罵人，但看在你誠心誠意的份上，我就當作讚美收下了。」

「魔界以釀造高級葡萄酒而聞名的火湯地獄，其中只有熔岩伯爵的領地每年只生產一瓶的葡萄酒之王，巴雷尼翁大陸歷505年份的。今年剛好滿一千年。」

「我不是酒鬼，是愛酒人士，笨蛋！」

巴巴託斯用顫抖的雙手撫摸着酒瓶，一股令人愉悅的冰涼感從她的掌心傳來。

巴巴託斯感動不已。

她嚥了口口水。

不用說，巴巴託斯根本不在乎人類魔法師的看法。她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漂浮在空中的巴雷尼翁505年份葡萄酒上。在她漫長的一千年生命中，不斷磨練的魔法，在這一刻，只爲了直徑45公分的玻璃瓶而存在。也許是因爲她如此專注，酒瓶穩穩地落入了巴巴託斯的手中。她安全地降落在地面上。

「當然可以，給你。」

她再也忍不住了，已經從王座上站起來了一半。她自稱是魔王中最會喝酒的，其他魔王也承認這一點。對她來說，那瓶葡萄酒就像聖盃一樣。巴巴託斯把禮儀和尊嚴都拋諸腦後，連忙跑了下去。

「嗯哼，我可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弄到的。」

「好、好的。巴勒尼翁505年陳釀……快讓我聞聞你那誘人的香氣吧。」

「怎麼可以，天啊！真是不敢相信！一千年份的葡萄酒！由釀酒師每半個月施加一次世界上最特殊的魔法，一種專門用來保存葡萄酒的魔法，經過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才完成的傑作！這瓶酒從未在市面上流通，只有火湯地獄的大公纔會將其贈送給他認爲最高貴、最美麗的人，你竟然把這樣的寶物扔出去！像扔垃圾一樣扔出去！你這個連烏鴉腳趾甲縫裏的污垢都不如的傢伙！」

「……雖然不太明白，但我感覺剛纔好像發生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巴巴託斯驚呼道。

「誘人的不是酒，而是你腦袋裏的東西吧……」

但他林露出了一抹微笑。

「哦？此話怎講？」

但這份感動並沒有持續多久，一想到自己竟有機會品嚐到傳說中巴勒尼翁505年陳釀的第一口，巴巴託斯便開始手忙腳亂起來。

「所以才讓給你啊。」

身爲大黑魔法師的她可以感覺到，這個玻璃瓶也不簡單。毫無疑問，它上面肯定永久地附加了最高級的溫度保存魔法和防震魔法。原本還抱持着一絲懷疑的她，現在幾乎可以確定這是真品了。

「我不是那種會因爲幾句好話就原諒你失禮的笨蛋。就像你說的，對我這個擁有真正美麗的人，拿出你的誠意來。」

她下意識地發動魔法，接住了在空中飛舞的酒瓶。三層黑魔法在瞬間無詠唱地發動了出來。《無形之手》、《安樂死之息》、《幽靈步伐》，三種都是五環以上的大魔法。

「第、第一口……可是、可是最好喝的……」

「我就知道。」

早已對酒鬼的無理取鬧感到厭倦的但他林，嘆了口氣說道。如果是平常，他肯定會對巴巴託斯無禮的態度展開報復，但現在的他，實在是沒有閒工夫和她計較。事實上，就連那句「我要開喝了」，巴巴託斯也不是對但他林說的，而是在自言自語。

但他林淺淺一笑。

「……我、我要開喝了？」

「不、不行！酒杯！我的酒杯放到哪兒去了!? 」

巴巴託斯忍不住打了一個嗝。

巴巴託斯猛地轉過頭，怒視着但他林。儘管她只有十幾歲的外表，但她的眼神中卻散發着難以言喻的魄力。

「看到了嗎，混蛋！這就是第八位魔王巴巴託斯大人的威嚴！」

「我們不是朋友嗎？」

「閉嘴！」

「第一口就讓給你喝。」

「難、難道說？不會吧？」

「嗯，我現在可以確定你是個不折不扣的酒鬼了。」

「連巴力叔叔都很難弄到的頂級葡萄酒！」

她揮舞着雙臂，下一秒，一堆雜七雜八的垃圾便從正門方向飛了進來。原來是堆放在倉庫裏的物品，被巴巴託斯的召喚魔法給吸引了過來。廣闊的魔王房瞬間被各式各樣的雜物塞得水泄不通。過了許久，巴巴託斯才從中找到了那隻水晶酒杯。

巴巴託斯開始詠唱咒語。那是一個不用任何工具，就能拔出葡萄酒軟木塞的魔法。無論多麼高級的開瓶器，在拔出軟木塞的過程中，或多或少都會有一些碎屑掉進酒裏，而這些碎屑會微妙地影響酒的口感。爲了避免這種慘劇發生，巴巴託斯在1103年前，開發了名爲「開瓶魔法」的咒語。巴巴託斯認爲，這是她有生以來，做過最偉大的事蹟。雖然這只是一個區區二環魔法，除了開葡萄酒瓶之外，沒有其他用途，但她對此深信不疑。

方纔，巴巴託斯纔不費吹灰之力，連續施展了三次五環以上的大魔法，此刻的她，卻正全神貫注、小心翼翼地，以極其緩慢的速度詠唱着「開瓶魔法」。隨着她的咒語聲，軟木塞也一點一點地被往上推，一點一點地，再一點一點地……最後，伴隨着「啵」的一聲，軟木塞彈到了空中。

千年陳釀的葡萄酒香氣，瞬間撲鼻而來。

「……」

巴巴託斯感動得說不出話來，整個人彷彿飄到了500公尺的高空。毫無疑問，這就是貨真價實的「熔岩地獄火山區巴勒尼翁505年陳釀」。那股濃郁的香氣——既醇厚又迷人，既豐富又深沉。

巴巴託斯還沒開始喝，就已經醉了。

「天、天堂真的存在嗎？」

「你還沒喝就已經醉成這樣，真是令人欣慰。快喝吧。」

「喝……？喝掉它……？」

巴巴託斯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但他林……你根本不懂它的價值……這、這怎麼能喝？寶物是用來珍藏的，不是用來喝的……？」

「你不是愛喝酒嗎？這裏有最頂級的美酒，你卻不喝？」

但他林說得沒錯。

巴巴託斯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之中。

「嗚！這算什麼矛盾啊……！我因爲愛酒，所以才渴望得到巴勒尼翁！但是，也因爲我太愛酒了……所以我才更不能喝它！這是悖論！是荒謬！是煩惱！這就是人生嗎！」

「你再這樣下去，恐怕不用喝酒，光靠一瓶酒就能參透宇宙真理了。好了，把酒給我，我幫你倒。」

「嗯、嗯。」

巴巴託斯乖乖地將酒瓶遞了過去。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鼓起勇氣，親手爲自己倒酒。巴巴託斯顫抖着右手，緩緩地將水晶酒杯遞到但他林面前。然而，當她看到但他林握住酒瓶的樣子時，忍不住大聲咆哮道：

「喂！你這傢伙！你在幹嘛！」

雙手緊握着酒瓶的但他林，一臉茫然地看着巴巴託斯。

巴巴託斯氣得跳腳。

但他林面無表情地看着巴巴託斯，眼神中滿是嫌棄。這個女人真是無可救藥。

「這樣嗎？」

「……這樣？」

「混蛋！叫你不要用手掌握住瓶身！要用拇指、食指和中指——」

「怎麼了？」

「不對！靠！不要用手掌緊緊地握住瓶身，只要輕輕地托住瓶底就好！」

「你拿酒瓶的方式錯了！要用一隻手拿，不是兩隻！」

「你這個酒鬼、酒鬼、大酒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