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國王與將軍 0;81;

不好的預感總是會應驗，果不其然。

我軍的作戰計劃從一開始就出現了偏差。原因簡單得令人沮喪。巴巴託斯軍團長的預測全部都應驗了，但卻過於準確。奧斯特里茨，整片奧斯特里茨地區都被濃霧籠罩，濃得化不開。霧是從傍晚開始起的，一直持續到第二天中午都未散去。

「……嗯。敵軍逼近眼前也看不見啊。」

露拉擔心地說。她說得對。

戰場瞬間被迷霧吞噬。濃霧在黎明時分達到頂峯，能見度不足一百米。嚴重的地方甚至不到五十米。如果我現在說要暫時離開一下，然後跑到露拉那邊親熱一番，我軍也絕對不會察覺……不，我不是說真的要去親熱。我還是露拉，我們都分得清時間和場合。

一百米的能見度，這可就麻煩了。對騎兵隊來說，一百米根本不算距離。他們騎着戰馬，瞬間就能衝刺一百米。

一個不小心，我們就會完全暴露在騎兵隊的衝鋒之下，真是的。騎兵隊的衝鋒，就算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也未必能抵擋住。要是毫無防備地被衝擊……光是想像就令人毛骨悚然。魔王們自然而然地陷入了不安之中。

桀派隊長親自出面說明了情況。然而，造成這種近乎異常的自然現象的原因卻令人啼笑皆非。我難以置信地反問道：

「什麼？你是說魔法失敗了嗎？」

「更準確地說，是太成功了。」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巴巴託斯軍團長擔心奧斯特里茨地區的霧氣不夠濃，所以在正式進軍的六天前就開始做準備。她下令讓軍隊中的魔法師部隊施展氣象魔法。

魔王們各自帶領着三、四名魔法師。從第六軍團召集了所有魔法師後，組成了一支約五十人的魔法師部隊。足足有五十名三階以上的高階魔法師。他們提前抵達了奧斯特里茨地區的湖泊，連續六天都在人爲地操控天氣。結果……這些魔法師實在太厲害了，把這一帶都變成了霧的沼澤。

「聽說軍團長閣下也感到很慌張。」

「這……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也太誇張了吧。」

「其中有幾個魔法師因爲個人的好奇心而失控了。」

桀派隊長摸了摸鬍子。

「好不容易有機會施展氣象魔法，他們當然很興奮。」

「唉。」

我不禁嘆了口氣。魔法師這種生物，真的不適合上戰場。不管怎麼進行思想教育，對魔法師來說，個人永遠高於集體。他們之所以熱衷於戰爭，不是爲了讓己方獲勝，而是爲了盡情地試驗自己的魔法。把五十個這樣的怪人聚集在一起，可想而知會發生什麼事。

「魔王陛下則不受這些限制。因爲他能直接向魔物傳達意念和命令。相當於跳過中間環節，將意念直接傳達給魔法師本人。現在我終於明白軍團長的用意了……在迷霧籠罩的戰場上，無疑對魔族軍隊有利。」

「但是，桀派大人。」

第二天。

排名第58位的亞米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自從在黑山脈攻略戰中立下戰功後，他就有了發言權，但畢竟還是新人，所以顯得很謹慎。不過，就算不是新人，在排名第16位的桀派面前，他也不能太放肆。就連平原派的中層魔王，也都在對桀派使用敬語。

亞米恍然大悟。我也一樣。原來使魔就是無線電，而魔法師就是通訊中繼站！雖然要經過一箇中介，比原來世界的無線電麻煩一些，但這已經很了不起了。說不定反而更有利於上級部隊隨時掌握前線的情況。

「轟隆隆、轟隆隆」的震動聲從地面傳來，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我們慌忙跑出營帳，但夜色昏暗，加上濃霧瀰漫，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事。這時我纔想起史萊姆的用途，便詢問桀派隊長敵軍正在發動什麼攻擊。

「抱歉，我沒聽懂。」

「帝國軍絕對想不到這個方法。」

「你向使魔報告，然後與使魔心靈相通的魔法師就會立刻收到報告。接下來，魔法師就會作爲中介，把報告傳達給其他部隊。魔法師會待在自己的軍陣中，命令也會通過魔法師的使魔即時下達。」

她笑了笑。

然而，我的希望很快就破滅了。

桀派隊長點了點頭。這是常識中的常識。只要不是攻城戰，進攻方就比防守方更有利。進攻方可以在任何時間攻擊任何地點，而防守方只能在對方發起攻擊後才能行動。在戰場上征戰了兩千年的巴巴託斯不可能不知道這個道理。

新加入的魔王中，有一人開口說道。

「這裏是但他林部隊，前線一切正常。」

我聽得一頭霧水。不是部隊，而是一個魔法師，要怎麼解決通訊問題？難道要用風系魔法吹散霧氣嗎？

帝國軍和魔族軍各自度過了一天。帝國軍以普拉琴高地爲中心建立了營地，魔族軍則專注於研究應對迷霧的策略。雙方對峙的第一天就這樣平靜地過去了。

「軍團長閣下命令繼續執行原定計劃。我們右翼部隊保持防守態勢。」

「你是說魔法師部隊嗎？」

我同意她的說法。不久之後，包括我在內，右翼部隊的所有魔王都分到了一隻使魔。令人驚訝的是，使魔竟然是史萊姆。這個由藍色膠狀物質構成的小魔物，緊緊地貼在我的脖子上。與普通的史萊姆不同的是，它身上多了一個像嘴巴一樣的器官。我試着用這個史萊姆通訊器說了一句話。

「我也希望如此……但軍團長閣下是個很有主見的人，所以我也說不準。我先向上級報告一下吧。」

我心裏覺得他說得很對。

「主人，這真是個劃時代的方法！」

露拉的說明如下：帝國軍的指揮系統並不完善，中央軍和邊境軍之間存在矛盾。在奧斯特里茨這種視野極度受限的戰場上，現場指揮官的判斷權必然會加大。敵軍隨時可能穿透迷霧出現在百米之外，哪有時間等待上級的命令？

「真遺憾。」

「這樣一來，我擔心我軍之間是否能有效地協同作戰。我們需要建立防線，但總不能所有人都擠在指揮部吧。我們必須各自負責一個區域，有機地攔截敵人。但霧這麼大，我軍之間很難協同作戰。」

如果我是敵軍的將領，我會採取聲東擊西的戰術。主力部隊攻擊我方右翼，等右翼部隊陷入苦戰時，以騎兵隊爲尖刀，一舉突破右翼部隊的陣型。霧這麼大，想要偷偷調動騎兵隊輕而易舉。這樣一來，騎兵隊就能瞬間突破防線，然後立刻回頭，與主力部隊前後夾擊，將我方右翼部隊全殲。這是一個簡單有效的戰術。

在這種師出有名的情況下，中央軍兩萬人和傭兵兩萬人會乖乖聽從總司令部的指揮嗎？他們肯定會以「現場情況不同」爲藉口，時不時地擅自行動。如此一來，總司令部的存在意義將蕩然無存，帝國軍將會各自爲政……反觀我方第六軍團，我們擁有完善的通訊和偵察體系。我期待着這種差異在實戰中發揮決定性的作用。

幾秒鐘後，史萊姆的小嘴裏傳來機械的聲音。

我不禁笑了出來。看來，不只是我一個人想試試史萊姆通訊器的性能。其他魔王肯定也在找各種藉口使用史萊姆通訊器。桀派隊長現在應該正忙着回覆魔王們的訊息吧。

「作戰計劃不會改變吧，大哥？」

即使馮·羅森貝格邊境伯爵身爲總司令下達了命令，指揮官們也有理由推託說：「抱歉，我們是根據現場情況自行判斷行動的。」總司令部也無法實時掌握現場情況，只能默認指揮官的擅自行動。

「啊，原來如此。」

——這裏是右翼指揮部，知道了。不只是你，所有將領都在積極地報告前線一切正常。以後只報告重要的事情。

說不定，現在的情況反而對我軍有利。人類軍隊也做好了應對濃霧的準備嗎？如果沒有，奧斯特里茨就會成爲帝國軍巨大的灰色墳墓。會議結束後，露拉興奮地低聲說道：

「問題在於使魔。使魔要擁有多少智慧才能理解報告並傳達訊息？必須創造出資質非常優秀的使魔，或是魔法師專注於一只使魔，與之完全合而爲一。無論哪種方式，都不適合大規模的溝通。如果每個部隊都配備一名魔法師或許還有可能，但這顯然不切實際。」

正當我驚歎於魔法師的戰略價值時，桀派隊長又補充了一句。

「你的擔憂不無道理。不過不用擔心，軍團長閣下爲了我軍的協同作戰，特意派了一名魔法師過來。」

「不，只有一個人。」

「用那個要怎麼報告？」

「另外，我們還會在戰場上空放飛三百隻魔鳥。各位可以通過魔鳥更方便地觀察戰場。不僅是各位，魔法師也會利用使魔進行偵察。」

「嗯？他們如果活用魔法師，應該也能做到吧？」

露拉在一旁偷聽着通話內容，說道：

「在能見度受限的戰場上，進攻方比防守方更有利。在雙方都無法掌握對方的情況下，先發制人者就能掌握主動權。如果把進攻權交給帝國軍，我們就只能被動地應對了。」

我抱着一絲希望說道：

爲了避免這種情況發生，我軍之間必須保持密切的協調和溝通。哪個地方受到了多大的攻擊，哪支部隊移動到了哪裏，如果防線被突破了，是在哪裏被突破的，這些信息都要隨時掌握。

大約凌晨五點，帝國軍發起了進攻。這是一次我們始料未及的攻擊，因爲他們的攻擊方式實在太過奇特。

我立刻明白了桀派隊長的意思。他是想利用魔王可以讀取魔物感情的能力。如果帝國軍試圖迂迴包抄或集中突破，位於空中的魔鳥就會發現，併發出警告。警告會立刻傳達給魔王。相當於一種預警機制。

據桀派隊長說，魔法師部隊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事，還跑到巴巴託斯面前，一副「我們做得好吧？做得好吧？快誇獎我們」的樣子，自鳴得意。巴巴託斯會發火也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在戰鬥前夕，又不能把魔法師這種高級戰鬥人員踢出去，所以她也只能悶悶不樂了。真是可憐。

「這位魔法師不僅負責我們右翼，還負責整個軍隊的溝通。他會把自己的使魔分發給每一位魔王。各位如果有什麼需要通知部隊的，就立刻利用使魔報告。」

雖然因爲霧氣的關係，魔鳥也無法完全掌握戰場的情況，但總比沒有好，好上數百倍。這樣一來，我們因爲濃霧而被敵軍偷襲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稍等，我正在確認情況。」

我耐心地等待着。不知何時，露拉也從營帳裏走了出來。「轟隆隆、轟隆隆」的聲音不斷從迷霧中傳來。是哪支部隊遭到攻擊了？究竟是什麼攻擊，竟然能傳到這麼遠的地方？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我的心中充滿了焦慮。

過了一會兒，史萊姆的嘴巴張開了。桀派隊長傳來的消息令我大喫一驚。

「各位請注意，巨響的來源是投石機。重複一遍，巨響的來源是投石機。帝國軍正使用數十架攻城武器，向四周發射巨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