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8.黃金的沒落 0;12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802 字
這天晚上,平原派魔王們被關進了地牢。
儘管他們被折磨得遍體鱗傷,但在被拖走的過程中,他們仍然氣勢洶洶地大喊大叫。實際上,他們更像是咬牙切齒地在說話。
「我們發誓要與巴巴託斯殿下共存亡!無論是戰場還是廣場,都無關緊要!無論你有什麼邪惡的計劃,都無法打破我們的誓言!」
這簡直是充滿了血腥味的吶喊。不知道是被同伴的意志所感動,還是爲了暫時忘記對巴巴託斯的懷疑,平原派的魔王們爭先恐後地向我破口大罵。
「沒錯!別耍花招了,卑鄙的叛徒!」
「你除了我們的性命之外,什麼也得不到!」
他們聲嘶力竭地喊着,彷彿在說死容易活難。
我和中立派的魔王們一起押送他們。我對他們說:
「各位,請不要衝動。你們與派蒙的死沒有任何關係。至少我是這麼相信的。只有犯罪的人才應該受到懲罰。爲此,我需要你們的合作。」
「巴巴託斯殿下不會做出暗殺這種事!」
一個魔王高聲喊道。
「你是想否認你們的清白嗎?」
然而,大多數平原派的魔王似乎根本聽不進我的話,只是在那裏咬牙切齒。
八名魔王被分別關押在相距甚遠的單獨牢房裏,即使被關押了一段時間,他們仍然大聲發誓要與巴巴託斯共存亡。
只有兩個人,桀派兄長和貝雷德兄長,各自沉默不語,表情各異。桀派兄長似乎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默默地閉着嘴;而貝雷德兄長則嘴角帶着笑意,彷彿隨時都會放聲大笑。
巴巴託斯……我不知道她是什麼表情。
因爲我沒有去看她。
在所有平原派魔王都被關押起來之後,我帶着黛西作爲護衛,首先來到了桀派兄長被關押的單獨牢房。所有牢房都被徹底地覆蓋着反魔法,囚犯的四肢被牢牢地捆綁在牆壁上。
桀派兄長也被全身捆綁着。當我打開鐵門走進去時,桀派兄長目不轉睛地盯着我。你想幹什麼?他的眼神彷彿在這樣問我。
「我就直說了,兄長。」
「……兄長,這是政治問題。」
砰的一聲,桀派兄長的身體猛地一扭。儘管他被特製的魔法鋼鐵鎖鏈牢牢地捆綁着,儘管他的手臂已經被砍斷,身上也被毒刃刺傷了無數次,但這一瞬間,整個牢房都震動了起來。
桀派兄長睜開了雙眼。佈滿皺紋的眼皮下,露出一雙灰色的眼眸。那雙眼睛顯然飽受痛苦的折磨。但其中依然閃爍着堅定的光芒。
「兄長,如果平原派的同伴們既不承認自己的清白,也不承認自己的罪行,你認爲會變成怎樣的結局?不,讓我來告訴你吧。」
瑪巴斯和西迪原本約定好要聯手對付平原派。但瑪巴斯爲了將中立派的損失降到最低,刻意延遲了對平原派的攻擊。反正都決定要肅清平原派了,他大概也認爲山嶽派的數量也需要減少。
桀派兄長乾巴巴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如同沙漠的空氣般乾澀。
「不,或許用獨裁這個詞過於強烈。應該說,他認爲經歷過屠殺的山嶽派和犯下暗殺罪行的平原派都不可信任。瑪巴斯認爲除了中立派以外,魔族沒有人有資格統治。」
我平靜地繼續說道:
我就是這樣的人。
「人生的課題,最終不是由如何活着決定,而是由如何死去決定。我們如何看待生命,並不會決定我們如何死去。然而,我們如何看待死亡,卻決定了我們如何活着。我們決定要和巴巴託斯大人一起赴死。我們一定會一起赴死。」
我懇切地請求道。
「就算我們承認了自己的清白,巴巴託斯大人也難逃一死。大人一旦消失,我們還剩下什麼?到時候平原派還存在嗎?」
「平原派將全數被處決。巴巴託斯和所有平原派成員都將揹負着暗殺派蒙的嫌疑死去。山嶽派走向衰敗,平原派則徹底覆滅。最後勝利者將會是瑪巴斯。」
桀派兄長閉上了雙眼。他看起來十分痛苦。
「我這樣做,或許讓你很爲難吧。」
結果西迪就這樣被雙方利用了。
桀派兄長輕蔑地笑了起來。
「你什麼都不懂。」
「答案只有一個。瑪巴斯想要建立由中立派獨裁統治的政權。」
「但是瑪巴斯默許了山嶽派幾乎全軍覆沒。之後便開始着手肅清平原派。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兄長?」
「……」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呼出一口煙霧,讓它在空中飄散。
「……」
「你想說什麼都無所謂。首先,請你明白這一點。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巴巴託斯明天必死無疑。」
而我一邊想像着西迪流淚的模樣,一邊想着——「太好了」。這是我的真心話。
「你還有什麼理由這樣稱呼我嗎?」
「你曾經是巴巴託斯大人的愛人,但同時也是派蒙的愛人。啊,沒錯。多虧了你周旋於兩派之間,我們才得以享受那短暫的和平時光。真是諷刺啊。結果,整個魔族大軍的和平與戰爭,都落在了你一個人的肩上……」
「巴巴託斯確實暗殺了派蒙。」
桀派兄長緩緩地看着我。
西迪對中立派的敵意越深,對我就越有利。因爲這樣一來,西迪就只能依靠我了。我樂見於她對瑪巴斯感到失望、感到背叛。
「這是平原派唯一的活路。」
「這只是一個假設。如果巴巴託斯真的暗殺了派蒙,並且有確鑿的證據,你打算怎麼辦?不僅如此,瑪巴斯是故意等待我們平原派進攻山嶽派的。」
所以,事情就是這樣。
「……」
「兄長,無論你相信與否,這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讓你做好最壞的打算。」
事實的確如此。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但他林。你根本就不瞭解人心。這不是政治問題,而是最不政治的問題。大人的死就等同於平原派的死。如果你連這點都無法理解,那你永遠也無法理解任何事……」
「兄長……?」
……這裏並非純粹的魔王能夠安然無恙生存下去的地方。這裏是萬魔殿。正如其名,這裏是所有惡魔聚集的地方。現在西迪應該正在接受魔法師的治療,同時不停地流淚吧……
「……你想對我說什麼……」
「他應該與山嶽派聯手,一起攻擊我們平原派纔對。」
「……」
「請你務必承認自己的清白。」
被我、被瑪巴斯,也被山嶽派的叛徒利用。
桀派兄長沒有回答。但他並非不明白答案。只是因爲他厭惡回答我,才選擇閉口不言。
「快住口……!」
「瑪巴斯說過,爲了平衡各派的勢力,他不得不處決巴巴託斯。但是,如果他只是想懲罰巴巴託斯,就沒有必要等到山嶽派全軍覆沒纔出手。」
我從懷裏掏出菸斗,叼在嘴上。黛西很自然地在一旁爲我點燃。
「故意……?」
「你不覺得奇怪嗎?」
桀派兄長喃喃自語道。
「瑪巴斯並不想讓平原派的人承認自己的清白。」
桀派兄長苦澀地嘆息道。
「看着你在巴巴託斯大人和派蒙之間,看着他們爭吵不休,我曾經天真地以爲,和平共處或許是可能的。但那終究只是一場短暫的夢。最終,你還是無法選擇任何一方。這幾個月對你而言,將會成爲永生難忘的錯誤和噩夢吧……」
「……」
「巴巴託斯大人或許真的暗殺了派蒙。」
我開口說道。
「既然如此,就請承認無罪吧!」
「不,但他林,恰恰相反,你依然什麼都不懂。」
桀派大哥微微勾起嘴角,鬍鬚和嘴角都被鮮血染成了暗紅色。
「巴巴託斯大人就算馬上就要死了,也不會做出暗殺這種事的。就算對方是派蒙也一樣。不,正因爲是宿敵派蒙,所以才絕對不會選擇暗殺。那可是關乎魔王尊嚴的底線。」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皺起眉頭,一半是演戲,一半是真心。
桀派大哥正中我的圈套,他在想什麼、決定了什麼,我都瞭如指掌。但是桀派大哥現在說的話,卻不在我的計劃之內。
就像一條大河奔流不息,卻在某處打轉,就是這種感覺。
「巴巴託斯大人如果真的犯下暗殺之罪,那也不是以魔王的身分做的。」
「……」
「但他林,大人是以深愛着你的少女身分,才那麼做的。」
或許,現在我的臉色一定很難看吧。
「她是無論遇到什麼樣的苦難,都不會放棄尊嚴和信念的人。不是爲了其他什麼,而是爲了她自己,直到死去的那一天,她都會堅守信念。哈,不,應該說她其實並不愛惜自己。」
正因如此,所以纔會那樣做,桀派接着說道。
「如果她放棄了尊嚴,那也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其他人。」
「……」
「你在看什麼?一切都按照計劃進行,不是嗎?」
「呼,呼……呼……。」
「巴巴託斯大人愛你,就像愛她自己一樣深。」
這都是香菸害的,沒錯,都是因爲我對香菸上癮,纔會突然心跳加速。除此之外,沒有其他任何原因。我偶爾會這樣發作。
「我們平原派崇敬的魔王巴巴託斯,絕對沒有結束。只是對她來說,出現了比她的信念還要龐大的東西。如果那是愛情,但他林,我會很樂意承認巴巴託斯大人的自相矛盾。」
我一言不發地走出牢房,我只能走出去。
「是爲了你。」
說下去,說到最後。
現在,只剩下巴巴託斯了。
「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巴巴託斯大人獨自離去。我桀派,從明白自己出生意義的那一刻起,就侍奉着大人,直到最後一刻,我也會守護在大人的身邊。……但他林,很遺憾,我不能答應你的提議。」
黛西默默地扶我起來,過了一會兒,我的頭暈消失了,心跳也平靜下來。我又變回了平時的自己,一如既往的我。
說完,桀派大哥再次閉上了眼睛,這是送客的意思。
走了一段潮溼陰暗的走廊後,我身體一歪,撞到了牆上。我的心跳得異常劇烈,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我順着牆壁滑落在地,黛西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我。
巴巴託斯之所以在察覺到我的背叛後落淚,之所以沒有任何辯解和解釋,只是不停地流淚,並不是因爲她被作爲政治夥伴的我背叛了,而是因爲她作爲一個深愛着對方的女人,被心愛的男人背叛了,所以纔會無聲地哭泣。
別再我面前重提舊事了。
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桀派在他哥哥心中埋下的懷疑種子已經開花結果。劇本正朝着完美的方向飛馳而去。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這個事實,我早就明白了。
很好。
從殺死派蒙的那一刻起,不,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了。
「扶我起來,蠢貨。」
黛西用她那雙烏黑的眼睛默默地看着我,我冷笑了一聲。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顫抖,但不管怎樣,我還是擠出了一個笑容。不失去笑容,纔是最要命的惡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