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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311 字
廣場化爲一片人間煉獄。
在兩名兄妹肆虐的軌跡上,市民和士兵痛苦地呻吟着。
處處可見塌陷的坑洞,大量的鮮血裹挾着屍體流淌。僅僅兩分鐘,不,也許還不到一分鐘,就這樣在轉瞬之間,傷亡人數竟達數百人……。
「……」
我不禁撫摸着右手背。
被黛西踢中的部位仍然隱隱作痛。然而,比手背更痛的是我的心。
我曾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從那天沒有殺死黛西,讓她活下來的那一刻起,我的腦海中就隱約浮現出這樣的景象。身爲魔王,卻沒有殺死勇者……也就是說,我現在不過是在承受因果報應罷了。
黛西沒有錯。
同樣地,露拉也沒有錯。
歸根結底,這一切都是我的責任。是我收留了露拉,也是我收留了黛西。儘管不久前我還因爲黛西的背叛而怒火中燒,但我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這完全是我的錯……。
「唉,最終還是逃走了呢。」
加麥基在身後抱怨道。我轉過身,望向加麥基。不僅是我,瑪巴斯等主要魔王也都側耳傾聽。
「逃走?你是說從追捕中逃脫了嗎?」
「嗯。他們一離開城市,就立刻使用瞬間移動魔法消失了。就在飛龍們撲上去的前一刻逃走了。看來他們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
瓦沙克咂了咂舌。
「嘖,真是狡猾的傢伙。先組織以魔法師爲主的追擊隊吧。必要時可以追蹤他們的行蹤。」
「這個嘛。像他們那樣精明的傢伙,很可能會多次瞬間移動,分散行蹤。到時候可有的忙了,我個人不太建議這麼做。」
「也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
瓦沙克像是感到可怕般地嘆了口氣。
「我們失去了巴巴託斯。而且地點很不妙,是在尼伯海姆的中心地帶。在魔族的腹地,居然被幾個人類小鬼給擺了一道。真不敢想像這會引起多大的風波。」
「嗯。」
「今天負責警備的人是但他林嗎?我怎麼記得不是。是那個養女還是什麼的丫頭變身了吧?就算但他林要爲此負責,那把那丫頭像冬天裏的鯔魚一樣輕易放跑的又是哪位大人呢?瑪巴斯,今天負責總指揮的不是你嗎?」
但看在其他魔王眼裏,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哼。你倒是很爽快地承認了自己的錯誤。」
「在下但他林,在此向所有女神發誓,從今以後,我將永遠以獨腿之軀活下去。」
然後舉起板斧,猛地朝自己的左大腿砍去。
現場一片寂靜。
在此期間,我的臉色絲毫未變。
「四位魔王聯手包圍,卻連一個人族小女孩都制伏不了,還被一擊打倒,真是丟臉啊。希望你們能稍微反省一下。」
「哼,聽起來你好像打算隨心所欲地決定一切啊。」
的確,一個人面無表情地砍斷自己的大腿,確實有些詭異。我當時應該裝得更痛苦一些,這個念頭閃過我的腦海。但現在最重要的是要震懾住全場。我的判斷應該是正確的。
現在是最好的機會。
就在這裏鄭重道歉,就說自己沒有管教好養女,感到非常抱歉。爲了不讓任何人日後再追究此事,我必須真誠地道歉。如果想將政治損失降到最低,現在正是絕佳時機。
謝謝你,瓦沙克。我永遠不會忘記你的恩情。我發誓,即使將來你背叛我,我也會毫不追究地放你一馬。
我輕輕地吸了一口氣。
瓦沙克瞪着我。魔王們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但他林的道歉十分誠懇,我個人願意原諒他。但是,就像但他林自己所說,他必須承擔這次事件的全部責任,並負責解決。」
「但他林,我在斥責你。」
「那麼,現在該是你承擔責任的時候了。你打算如何爲此事負責?」
目前敢於公開指責我的魔王寥寥無幾。只有瑪巴斯、西迪、加麥基和瓦沙克這四位。加麥基和西迪公開支持我,所以不可能斥責我。這樣一來,從立場上來說,就只剩下瑪巴斯和瓦沙克了。
「我絕不會利用再生能力恢復我的腿。仔細想想,我的罪孽深重,別說一條腿,就算獻出性命也不足以彌補。但我希望通過彌補我的過失,來償還剩餘的罪孽。懇請各位寬恕。」
加麥基插嘴道,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滿。
「叛徒的後見人是但他林。理所當然要負起責任。」
——幹得好。
廣場的遠處傳來嘈雜的喧鬧聲。市民們幾乎都已離開,只剩下傷者和幫助傷者的人們在收拾殘局。被黛西偷襲的四名中立派魔王也已恢復,在部下的攙扶下站着。
儘管是在這種情況下,或者說正因爲是在這種情況下,我才更加冷靜地評估着瓦沙克的行爲。瓦沙克現在是故意站出來承擔責任的。
瓦沙克冷冷地說道:
「請給我一把斧頭。」
我一直低着頭,所以看不到魔王們的表情。過了一會兒,西迪像是剛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慌張地說道:
「……」
我緩緩地跪在地上。
雖然很痛,但也僅此而已。自從在國花戰爭中左大腿中箭後,我那裏的痛覺就變得非常遲鈍。那是我身上少數幾個和後背一樣感覺遲鈍的部位之一。我只是感覺有什麼東西被砍掉了,僅此而已。
「負責處決巴巴託斯的人是我。在這裏被養女背叛,出盡洋相的人也是我。這一切都是我的失職,毫無爭辯的餘地。」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應該是加麥基和西迪吧。我面無表情地舉起斧頭,再次砍向大腿。鮮紅的血液沾染着斧刃,飛濺到地上。砍斷大腿並非易事。一下,兩下,三下,機械地砍了十一下,才終於將它砍斷。
「……」
瓦沙克冷笑了一聲。多虧他強硬地站出來,其他魔王都只是靜靜地觀望着。
如果瑪巴斯斥責我,會發生什麼?這將立即演變成政治上的制衡。一個不小心,就會出現中立派掌握主導權的局面。因此,瓦沙克順水推舟,搶在中立派之前站出來,爲我解圍。
「我無言以對。」
我抬起頭,望向魔王們,他們的眼神十分陌生。魔王們都用驚恐的眼神看着我,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怪物。
瓦沙克皺起眉頭,環顧四周。一名護衛像是回應了他的目光,走到前面。士兵恭敬地遞上一把鋒利的板斧。瓦沙克接過斧頭,轉交給我。
「啊?」
「你在說什麼傻話?根本不需要這樣!明明是那個人類女人犯下的錯誤!爲什麼要由但他林來承擔責任!」
我雙手撐地,深深地低下頭。
加麥基冷笑一聲。
瓦沙克不知爲何語氣中帶着一絲疲憊,像是在說着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
我平靜地開口說道。
「那兩個叛徒是你的養女和養子。子女的過錯就是父母的過失。你該不會想狡辯說自己沒有責任吧?如果你的舌頭還像以前一樣能言善辯,那就盡情地爲自己辯解吧。」
加麥基表面上是在指責瓦沙克,實際上卻巧妙地將矛頭指向了中立派,試圖追究他們的責任。他察覺到了瓦沙克的意圖,並暗中配合。
瓦沙克和加麥基表面上互相對立,實際上卻一步步地奪取中立派的主導權併發起攻擊。西迪在這個時候介入也恰到好處。雖然西迪只是單純地感到憤怒,並沒有察覺到其中的政治角力,但他的介入使得瓦沙克和加麥基的聯手不那麼引人注目。
這就是我構思的新魔族軍平衡:
一邊是中立派,另一邊是山嶽派和其他無所屬的魔王。
而我,就像過去一樣,站在中間調節平衡。過去由中立派扮演的角色,現在由瓦沙克來代替。
雖然還不穩定,但與過去平原派和山嶽派那種水火不容的關係相比,現在的局面或許更加穩定。因爲意識形態的對立已經消失,只剩下單純的政治利益。
瑪巴斯、瓦沙克、西迪、加麥基,他們都沒有像過去的巴巴託斯和派蒙那樣,對某種意識形態抱有熱忱。剩下的只有個人關係和政治算計。
這就是我的終點。
「……我承認我的錯誤。但他林的道歉已經足夠了。」
瑪巴斯開口說道。
「追究責任固然重要,但解決問題同樣重要。沒有人比但他林更適合處理此事。但他林,抬起頭來。我們接受你的道歉。」
「感謝各位同僚的寬宏大量。」
我緩緩地抬起上半身。
「我由衷地感謝你們。」
「你發誓要終身以跛腳之身贖罪,但就像西迪所說,沒有必要做到這種地步。你在身爲魔王之前,更是帝國的門面。怎麼能以殘缺之身示人呢?」
「再次感謝你的好意。」
我抬頭看向瑪巴斯。
「但我已經向女神們發誓,神罰難違,我不能逃避自己的責任。請你接受我的道歉。」
這出戏是演給瓦沙克看的。
要求我道歉的是瓦沙克,第一個表示接受道歉的也是瓦沙克。如果我在這裏立刻接受瑪巴斯的提議,就會讓瓦沙克顏面盡失。
在未來的魔族軍中,瓦沙克的角色至關重要。除了他以外,沒有人能夠遊走於中立派和無所屬之間,自由發表意見。因此,我必須儘可能地提高瓦沙克的發言權。
我再次趴在地上行禮。
「怎麼可以這樣!但他林,你……!」
西迪還想說些什麼,但瑪巴斯搶先嘆了口氣說道:
「如果你堅持這樣做,我無權反對。但你要記住,就算你改變心意,我們也絕不會責怪你。」
「是。」
「我一定會彌補我的過錯。」
瓦沙克有權懲罰但他林,這就是我想要傳達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