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4.守护者 0;16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12 字
巴巴托斯站了起来。
身体沉重无比,宛如穿着数十层浸湿的衣物。
尽管如此,巴巴托斯仍像往常一样迈开步伐。尽管夜幕已逝,黎明到来,尽管她因放声痛哭而错过了时间的流逝,巴巴托斯依然行走着。
「呃啊。」
巴巴托斯从灌木丛中走出,跌落在雪地上。她顺着斜坡滑了下去。巴巴托斯一倒在雪地上,便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
「但他林……」
脚步踉跄。脚陷入雪堆中,身体失去平衡。巴巴托斯丝毫没有想要恢复平衡的念头,每走三步就会摔倒一次。然而,巴巴托斯每次都立刻起身,继续前进。
再一下下就好。
至今已有无数次「再一下下就好」的想法。但这次的「再一下下就好」有所不同。现在真的只要再走一小段路,就能见到但他林了。宅邸映入眼帘。通往宅邸内部的门也映入眼帘。甚至,它们越来越近了。
近在咫尺。
只要伸出手指就能触碰得到。
现在,就在此刻―――。
「…….」
就在巴巴托斯即将敲响宅邸大门的前一刻。
她突然停了下来。右手在几乎要碰到门面的那一刻停了下来。巴巴托斯在门前呆站了许久。她的眼神逐渐黯淡,失去了焦点。
(……不行。)
现在还不能见面。
巴巴托斯这才想起自己现在的模样。当她还在思考是要笑着迎接但他林,还是哭着拥抱但他林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全身布满了如同麻风病般丑陋的烧伤疤痕。
(真的不想以这副模样和但他林见面。)
巴巴托斯用手掌捂住额头。
「你想被我弄死吗?」
「……就交给命运吧。」
巴巴托斯一边碎碎念,一边回到了城里,找了家旅馆住了下来。结果,当她真的开始行动时,心中反而感到舒坦了。既然但他林暂时没有消失到其他地方的危险,稍微演戏一下也无妨。
命运女神投下了反对票,认为现在还不是见面的时机。巴巴托斯露出了一副像是吞了苍蝇的表情。
烦恼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
明明刚才还心烦意乱,现在却莫名地感到平静。这让她觉得有些好笑。她想让但他林看到自己美丽的一面。至少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被烧伤毁容的样子。她从未想过自己心中竟然隐藏着如此平凡的感情。
从那天起,巴巴托斯便专心养伤。
「……不见……」
第二次占卜也失败了。
巴巴托斯小心翼翼地摘下花瓣。
巴巴托斯在恢复的间隙,会偷偷地走到宅邸附近。只是远远地望着宅邸,心中就感到无比温暖。因为但他林就在那里。仅仅是这样单纯的事实就能让自己感到幸福,这让巴巴托斯感到些许不甘心。
居然连续三次都失败。
「见,不见,见……」
突然,几朵花映入巴巴托斯的眼帘。那是冬季盛开的黄色花朵,雪莲花。它也被称为冰凌花或冰丽花。花苞还未完全绽放,巴巴托斯眼神空洞地看着这簇花朵。
在关键时刻,她还是选择相信直觉。
巴巴托斯白皙的手指轻轻地撕下花瓣。雪莲花的花瓣超过五片,因此非常适合用来占卜。随着花瓣越来越少,巴巴托斯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啊。」
(不对。三局两胜指的是先赢两次的人获胜。)
她叹了口气。
巴巴托斯弯下膝盖,轻轻蹲下。她摘下一朵雪莲花。然后,她一边漫不经心地撕下一片片黄色的花瓣,一边喃喃自语。
世界抛弃了她。巴巴托斯小声地咒骂了一句。自从生活开始走下坡后,现在就连花朵都要和她作对。
她盯着花瓣掉光的花茎,看了许久。仿佛只要一直盯着它,花茎就会因为害怕而颤抖,然后再长出一片花瓣似的。然而,巴巴托斯是聪明的,她很快就找到了比威胁无法沟通的雪莲花更有效的方法。
过去能够一瞬间就让身体痊愈,如今却不行了。只能缓慢地、一点一滴地,将所剩无几的魔力发挥到极致,精雕细琢般地修复着新的肌肤。尽管这般会让寿命缩短,但巴巴托斯却没有一丝犹豫。
巴巴托斯把脸凑到花茎前,瞪大眼睛。杀气腾腾。如果花瓣有人类的感官,此刻一定会被吓得汗流浃背。
「总之,三局两胜。」
「…….」
最后一片。
「可恶。」
真是个简单的合理化解释。
更何况,巴巴托斯已经把花摘下来杀死了。都已经死了,再死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从雪莲花的角度来看,这简直是莫大的冤屈。巴巴托斯与这株植物对峙了一会儿后,再次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哪怕只能活一天,也想以但他林记忆中的美丽模样活着。
(等烧伤痊愈后再说吧。不对,在那之前,如果那个笨蛋发生什么事怎么办?)
(但还是好想见他。现在就想马上见到他……呜呜。虽然很讨厌这样。)
「见,不见,见,不见……见,不见,见……」
「好啦,去他的,我要去吃煎饼了。反正之后会见到面的,可真是的。」
巴巴托斯为自己的机智感到佩服,并摘下了第三朵雪莲花。她心想,不可能连续三次都抽到꽝吧。别看她这样,巴巴托斯自认运气还算不错。
꽝。
可惜的是,雪莲花没有嘴巴。
「……啊啊啊?」
嗯嗯,巴巴托斯点点头。于是,她又摘下一朵雪莲花。她花了两分钟的时间,怀着期待和愿望,虔诚地撕下花瓣。
不,应该说花朵本来就没有嘴巴。
想见他。但现在还不想见他。两种相互矛盾的渴望在心中激烈交战。巴巴托斯双手抱头,发出「呜呜,呜呜呜」的声音,陷入苦恼之中。
不见。
房间的窗边,映照出了但他林的身影。巴巴托斯不由自主地伸长了脖子。可惜的是,看不见脸庞。只能从薄薄的窗帘中,隐约瞥见但他林的影子。不过,这种遗憾也只是一闪而过。
(这样看着他的身影,才更显得珍贵啊。)
巴巴托斯一边痴痴地望着影子,一边傻笑着。
随后,她意识到自己这样毫无保留地表露爱意,实在是太不理智了,于是故意板起脸孔。结果就形成了一种极其怪异又微妙的表情。眉毛紧蹙,眼神严肃,唯独嘴角微微上扬。
时间就这样温柔地流逝着。
一周后。
「……」
巴巴托斯拿起手镜,端详着自己的脸庞。
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原来,我长这样啊。」
将近两百年都顶着丑陋的模样生活,连自己的容貌都忘了。闪烁着金色光芒的双眸,梳理得整整齐齐的雪白发丝,肌肤如同初雪般柔嫩。高挺的鼻梁,仿佛承载着巴巴托斯的自尊。
「……呵呵。」
巴巴托斯嫣然一笑。
洁白的牙齿伴随着灿烂的笑容绽放开来。之后,她又尝试了各种表情。思考着与但他林见面时,哪种表情最合适。最终,巴巴托斯决定展现最真实的自己,以但他林最喜欢的巴巴托斯的模样,露出笑容。
巴巴托斯走下了旅馆房间。
「你、你住得还习惯吗,客、客人?」
旅馆老板看着走下楼的巴巴托斯,顿时语塞。
这已经不是那个总是沮丧地裹着斗篷的客人了。旅馆老板发誓,他仿佛看见了一位妖精降临。当与那双金色的眼眸对视时,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巴巴托斯将钱袋扔到桌上。
「住得很舒适,生意兴隆。」
啊。
(我真的很辛苦。)
「啊,啊啊……」
该怎么做,才能安慰那个男人呢?
鞋子轻轻踩在雪地上。巴巴托斯感觉身体无比轻盈。原本缓慢的脚步逐渐加快,几乎变成了小跑。
旅馆老板甚至忘记了清点钱袋,只是呆呆地望着巴巴托斯离去的背影。巴巴托斯对这样的视线毫不在意,径直走出了城市。
对方哭了出来。
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呢?
巴巴托斯不知为何,就是无法克制自己,最后一次,敲响了房门。
(但!他!林!)
她心想。
因为,站在这里的,是巴巴托斯。
那一瞬间,巴巴托斯之前所想、所准备的所有问候语,全部从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巴巴托斯无法抑制嘴角的笑意。
辛苦到脚底磨破也无所谓。
(但他林。)
身为魔王而生。
终于,伴随着门铰的吱呀声——尽管发出刺耳的声音,门还是打开了。
原本刻意压低、令人烦躁的嗓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俏皮,却又不失威严与自信的声音。一种温柔却又坚定的声音。
磨破了再长出来,长出来再磨破,重复千万次也无所谓。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永远都能够毫无保留地展露笑容。
巴巴托斯伸出右手。
巴巴托斯真想斥责他,现在就哭是要怎么办。但他没有这么做,反而对他露出灿烂的笑容。
脚步声响起。
——稍微犹豫了一下。
「好久不见。」
因为跑得太急,巴巴托斯差点摔倒。但她轻巧地扭动身躯,稳稳地站住了脚跟。她没有放慢速度,反而跑得更快了。急促的呼吸从巴巴托斯的唇间溢出。
她一口气跑到宅邸前。气喘吁吁。她用手撑着膝盖,稍作喘息。从旅馆房间到这里,巴巴托斯脸上的笑容从未消失。
然后再次举起手,轻轻地,叩,叩,敲响了房门。
巴巴托斯的脑海中,无数的言语和句子交织在一起。
「果然还是那张让人想揍下去的讨厌嘴脸。」
——咯吱咯吱。
还有那声音。
只为了一睹你的风采,我跨越了179年的时光来到这里。所以,就算得不到你的安慰也没关系。
「我在想该怎么跟你打招呼才好,结果比想像中还难啊。嗯。我深刻体会到最简单的事其实最困难这个道理。所以我想这种时候还是只能用最简单的方式了吧。」
从门缝中,看到了但他林的身影。
但这已经无所谓了。
是那个男人的脚步声。
但巴巴托斯只是静静地再次敲响房门。
没有任何回应。
巴巴托斯忍住了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在这里哭泣,只会显得自己无理取闹。我跨越了179年的时光来到这里,是为了安慰你。所以,就算得不到你的安慰也没关系。
(但他林。)
从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
渴望成为战士。
想要比任何人都走得更前面。
「但他林。」
我。
果然还是爱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