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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411 字
「…….」
最近,清醒時和睡着時的分界越來越模糊了。
剛纔還在做什麼,我一點也想不起來。腦漿彷彿變成了汽油,稍縱即逝。試圖抓住些什麼,卻又瞬間消散。說是斷橋殘垣,或許還不足以形容這般凌亂不堪。
如同漫步夢境。
如同暴露於夢境的暴力之下。
某種學說認爲,人類之所以能感知時間,終究是源自於生存本能。
有些人面臨死亡威脅時,會感覺時間變得極度漫長。例如,迎面而來的卡車慢得異常;又或者,建築物倒塌時,每塊磚瓦墜落的速度都截然不同。一瞬間被拉得像麥芽糖一樣綿長。在接觸到危機的那一剎那,大腦爲了生存,會竭盡全力地從過往記憶中搜尋任何有用的資訊。
反過來會如何呢?
當這個身體不再有任何求生意志。
當這種判斷堅定不移時,又會發生什麼事?
不再攝取任何營養,唯一進入體內的只有酒精。維持肌肉機能的最低限度活動、促進消化的必要運動,全部停止。身體的活動降到極低,近乎於植物人的狀態。
然而,我卻沒有死。
儘管我沒有進行任何活動,卻依然活着。
這時,大腦是否會將自身處境視爲一場夢境?
過去,僧侶爲了頓悟,會刻意進行嚴苛的斷食,削弱自身的生理機能。他們凝視着洞穴盡頭的石壁,突然間,石壁向兩側開啓,一片浩瀚無垠的大海呈現在眼前。
在清醒的狀態下體驗夢境。
也許,這就是我飽受嚴重幻覺和幻聽折磨的原因。
我原本是個人類。我擁有着人類的節奏和感官,過着普通人的生活。然而,自從成爲魔王之後,我逐漸減少了進食和睡眠。到了某個時間點,我完全停止了飲食和睡眠。
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如今,我已完全脫離了最基本的社會生活,我的意識也漸漸無法分辨現實與幻覺。或許可以比喻爲一種持續性的頓悟現象。我想起了一位僧侶,他身患重病,卻將疾病本身視爲修行。
像是在結束營業前,忍痛拋售所有商品的感覺嗎?
一種寄生於宿主體內,逐漸蠶食宿主的惡性腫瘤。
「我希望主人能一直這樣活到最後一刻。」
別擔心,我還好好的。嘶嘶嘶,你看,我還很有活力,不是嗎?毒蛇像老鷹一樣——不對,是老鷹像毒蛇一樣?總之,我俯衝而下,一次又一次。
「那你爲什麼要拒絕我呢?」
巴巴託斯怒吼道,語氣中滿是委屈,臉上還帶着羞愧和難堪的紅暈。
黛西輕蔑地冷笑一聲,將目光轉回到書本上。她冷酷的舉止十分可愛,散發着都會女子的氣息。真不知道是像誰,演技真是完美無瑕。Bravo!Encore!我忍不住想爲她鼓掌。
毒性加倍。
爲了生存,不得不賤價出售自己所有的一切,那是什麼感覺?一定很痛苦吧?肯定很痛苦。但是,如果堅持原價,就只能抱着一堆滯銷品等着破產。
各位覺得我這位漂亮的女兒如何?
拉菲絲仍然用擔憂的眼神看着我。總覺得她好像要哭了。沒錯,她在哭。不對,拉菲絲從來不哭。哭泣的不是拉菲絲。是誰呢?現在看着我的女人到底是誰―――
「我本來就比殿下富有。」
但是,流血量也會加倍,這點你考慮過嗎?
「但他林大人。」
基於數字的邏輯總是強而有力。男性專屬的處女有一個,女性專屬的處女也有一個,加起來就是兩個。痛苦加倍,快感也加倍。毫無疑問,兩個肯定比一個好。1+1活動,破天荒的大優惠。
西迪可愛地歪着頭問道。
黛西說得對。黛西很聰明,聰明到足以發現但他林的破綻。她偷聽到但他林的夢話,揭露了真相。然而,但他林只不過是一個人類在轉變成魔王的過程中所經歷的瘋狂。但他林是一種疾病的名稱。
對魔界首富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來說,這根本不是個問題。
巴巴託斯,你只是沒和男人上過牀,但早在幾千年前就已經是閱人無數的老司機了。現在纔來跟我談論貞操,未免太虛僞、太無恥了吧。男人和女人有什麼區別,爲什麼要區分男女的貞操?
我已經回不去人類的生活了。
以毒攻毒。
我別無選擇。抱歉,露拉,我已經失去了價格的概念。但總比一起殉情好吧?至少我們還能活下去,不是嗎?
毒蛇發出嘶嘶的叫聲,用舌頭舔舐着被毒液侵蝕的傷口。血腥味和金屬味刺激着我的腦髓,如同葡萄酒般香甜。征服欲,一種能隨心所欲操控一切的快感,充斥着我的全身。如果連這種樂趣都沒有,我該如何忍受下去?
伊瓦爾猶豫地看着我。我懷中的女孩肩膀纖細,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裂。因爲軟弱,所以戴上了面具;因爲恐懼,所以穿上了鋼鐵盔甲。卸下僞裝的女孩,脆弱得令人心疼。
流出的鮮血會疊加在一起。無論受到什麼樣的傷害,都必須經歷兩次,兩層屏障被뚫穿,鮮血纔會流出。這樣也算得上是好事嗎?作爲現代社會僅存的良心,我對這種凡事都認爲雙倍就好的風氣表示懷疑。
直到最後一刻都在大減價嗎?
「貝特林。」
抱歉,但我並不這麼認爲。
也尚未完全成爲魔王。
菈菲絲用責備又帶着擔憂的語氣呼喚着我。
露拉真是個狠角色,她的思維方式與常人不同。不愧是曾經提議要和我一起下地獄的女人。我欣賞這樣的女孩,如果要成爲我的左右手,就該有這樣的氣魄。
「擁有一個當然比不上擁有兩個來得好……」
露拉搖了搖頭。
所以我忍不住想要咬一口。
最近,我連數到三都覺得麻煩。在空中翱翔的猛禽和在地面扭動的爬蟲,以一種奇妙的方式相遇了。下降,上升,下降,再上升。這真是一場令人垂涎的視覺盛宴。從未見過如此迷人的紅色之吻。如同所有浪漫故事的結局一樣,老鷹和毒蛇的愛情,留下了一道道致命的傷痕。
因此,我是一種疾病。
「你這混蛋,你奪走了我的初夜!」
嘶嘶嘶。
「我不像父親大人那樣,我只是個平凡的人類。」
的確如此。
劇毒可以疊加兩次。
毒,毒,毒。
喔喔,原來如此。
「以後請務必隨身攜帶手帕。這是紳士的素養。」
派蒙?
手帕?
我突然看向前方,發現毒蛇被染成了紅色。
紅色……?
「啊。」
視線,恢復了。
劇烈的扭曲感。
我的右手拿着鋒利的短劍,而我的左手不知爲何被砍得傷痕累累。不是一兩次。紅色。血肉模糊的破布就在那裏―――是我刺的。是誰把我左手刺成這樣的?問題和答案顛倒了。不是先提出問題再給出答案,而是先得出答案,然後問題才冒出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
劇痛。
慢了一拍,疼痛才傳遍全身。
我倒在地上。爬行着,爬行着,終於夠到天花板上的藥水。我抬起右手,天花板就塌了下來。我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意識清楚地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權。
傢俱掉落,裝着藥水的玻璃瓶也跟着碎裂。數十個瓶子同時粉碎。但是,也有一些藥水完好無損。我像在水中掙扎的人一樣,拼命地抓着藥水。
「……!」
液體從被刀刃割得亂七八糟的肉塊縫隙中流了進去。好痛。疼痛細緻地告訴我,我的傷口是什麼形狀。一處一處地。甚至連被撕裂的皮肉都清晰無比。
但是多虧如此―――我的意識恢復了。
我粗暴地喘着氣。好危險。我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揮舞着刀。不停地刺着自己的手背。是因爲鮮明的痛苦嗎?幻覺和幻聽同時消失了。視野周圍變得清晰起來。
「才過了,區區幾年啊。」
最先從我嘴裏說出的是憤怒。
如果保護本能會讓我的意識錯亂,那就利用同樣的保護本能來對付它。每次我的精神恍惚時。每次我被幻覺迷惑並被拉進去時,我就毫不猶豫地用短劍割破自己的身體。
我刺了我的手背、前臂、大腿、小腿、腳底板。
隨着時間的推移,只有當我全身都因痛苦而呻吟時,我的意識才會勉強恢復過來。手臂和腿。所有的關節。腹部和胸部。除了被我自己的手刺傷的地方,其他地方都很少。
只是拼命地。
我微微低下頭,看到浸泡在血泊中的前臂。我那殘破不堪的身體無力地垂着。
但是,我已經盡力了。
我還能撐多久?
「這就是,喪家之犬的模樣嗎……。」
我強迫我的身體記住這種痛苦,讓它忘記了生物本能。
「沒用的東西。」
時間流逝。只刺一次手背已經不夠了。我開始刺兩次手背。
「……。」
我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也許半年。
終點站。
敲門聲響起,我下意識地回過神,抓起掛在椅子上的斗篷。現在,畫廊的老闆和他的女兒偶爾會來找我。爲了不讓他們看到我的傷勢,我每次都會用斗篷遮住全身才出門。
我是一個戰略家。作爲一個戰略家,我必須預測的不僅僅是勝利,還有失敗。我砍掉自己的四肢,把自己逼到瀕臨死亡的邊緣,不顧一切地抵抗,但現在我看到了盡頭。
十年?五年?一年?
我轉而感到蔑視。
不知不覺間,我閉上了雙眼。
我被逼到了無路可退的境地。
我又笑了。
既然如此,我就醜陋地跑到最後吧。
我靠在牆上,望着窗外。一片雪白。冬天來了。我已經記不清季節是什麼時候變化的了。不知爲何,我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看了很久的窗戶。
我在忍受着自己。
精靈族大多都很俊美。
時間流逝。即使刺兩次,意識也越來越難以恢復。我用刀刃不僅僅是刺傷手背,還刺傷前臂,並來回扭動。
嘲笑這個適合我的結局吧。
效果很好。
我刻意地笑了。我笑得越刻意,就越說明我的精神已經扭曲了。這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舉動,除了給我自己看之外,沒有任何意義。但我不得不笑,否則我無法忍受。
有時候,他們的無知也讓我心懷感激。
只是拼命地。
對懶惰的我來說,我已經很努力了。
我至少還有這個權利。
我需要採取特殊措施。
我的身體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識在強迫它做什麼。一感到疼痛,它就會進入一種清醒的狀態。但我的身體也很聰明。它逐漸明白,無論痛苦多麼劇烈,都不會讓它瀕臨死亡。
「我真的很討厭輸給你……。」
雖然我對數字的感知已經模糊,但我還記得,別說一千年,就連五百年都還沒過去。也許連一百年都不到。畫材店老闆的女兒從少女變成了母親,從母親變成了老婦人,而她的兒子,以及她兒子的女兒,都在爲我的宅邸提供物品。
也許是她兒子的兒子的女兒。一代,兩代左右。或者我可能把大概的世代搞混了。但毫無疑問,時間還不夠久。
畫廊的老闆一家似乎用他們的方式理解了我這個人,從未過問我的處境和遭遇。只是有一次,我聽到他們年幼的女兒問老闆:「畫家先生真的是精靈族嗎?」從那之後,我就能猜到他們是用什麼樣的方式解開這個謎題了。
「…….」
我的身體,已經破敗不堪。
叩、叩,訪客再次敲響房門。我照了照鏡子,確認沒有任何縫隙。除了臉以外,我用漆黑的斗篷包裹住全身。只要不讓他們進到宅邸裏,就不必擔心會被發現畫室角落的血跡。爲了消除血腥味,我總是會點燃香料。
敲門聲再次響起。
「我馬上過去。」
我邁着沉重的步伐,朝門口走去。
由於傷勢嚴重,從這裏走到門口都讓我感到異常漫長。對方似乎以爲我已經昏倒了,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敲一次門。就這樣重複了六次、七次之後……
我終於打開了門。
迎面吹來的風讓門變得有些沉重。我使盡全力,用盡全身的力氣,纔將門推開。冬日冰冷的空氣伴隨着刺眼的光線,從門縫中湧入室內。
「你好。」
然後,在門外。
一位少女站在雪白一片的原野前。
「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你打招呼比較好,這比我想像中還要困難。嗯,我深刻體會到最簡單的事往往是最難的道理。」
「————」
我的嘴脣張開了。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所以,這種時候還是隻能用最簡單的方式了。」
少女。
如同眼前一望無際的雪原般純白的少女,朝着我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你的臉看起來還是那麼欠揍啊,但他林。」
站在那裏的。
站在那裏的,是巴巴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