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9.守護者 0;1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760 字
該迎向怎樣的結局纔算正確?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的腦海中只剩下這個念頭。
即使臉部肌肉正在活動、露出笑容的時候;即使和其他魔王進行嚴肅會議的時候;甚至是在極其可怕、與戀人交合的時候,我都會時不時被這個念頭所俘虜。每當這個念頭出現時,它就像潮溼冰冷的霧氣般,緊緊地附着在我的腦海中。
我該如何死去?
「……」
我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由於周圍樹木茂密,視野極其狹窄。遠處,人們正在死去。因爲我發動的戰爭。到目前爲止,我已經屠殺了四十萬人,還要再加上多少人呢?我決定從現在開始簡單地認爲是五十萬人。
五十萬人。
殺害了五十萬人的人,應該如何承擔責任?
在親手殺死派蒙之前,我有一個非常明確的計劃。
在刑場上以惡人的身分被處死。
這比想像中要簡單。只要我公開宣佈我迄今爲止所做的一切就行了。第八次月盟軍,從百合戰爭到傀儡戰爭。我在巴達維亞總督官邸引發的暗殺騷動,其實也是我自導自演的。只要毫無保留地、如實地公開一切,我的罪行就足以讓我被判處死刑。
一開始,應該會有很多人指責我。
擁護共和主義的知識分子;對月盟軍的勝利感到目眩神迷、無條件地爲新興魔王軍鼓掌的魔族;以及因奴隸解放令而擁有私有財產的人們。
然而,他們會一個接一個地閉上嘴巴。
即使聽到我是月盟軍的罪魁禍首,許多人還是會爲我辯護。畢竟,月盟軍取得了勝利。一開始,是派蒙先策劃陰謀的,而但他林利用這一點爲魔王軍帶來了勝利,他的策略應該受到讚揚。當然,數十萬人因此喪生!但爲了大義而犧牲在所難免。
然而,他們會一個接一個地閉上嘴巴。
即使聽聞了百合戰爭的真相,許多人還是會爲我辯護。即使揭露了清洗中立派魔王完全是騙局,以及但他林故意發動政變,人們可能仍然會爲我辯護。
然而,他們肯定會一個接一個地沉默下來。
最終,有人會說:
(我從未懺悔過。殺人是我的樂趣,屠殺更多的人是我的使命。如果說有什麼遺憾的話,那就是沒能殺死一百萬人就這樣死去。爲什麼我沒有殺更多人!)
我回頭望去。樹叢茂密。也許是我沒有注意到,但目前看來應該沒有追兵。是的,沒有人阻礙我。這一點很重要。這個計劃必須絕對保密纔有意義……
(必須趕快離開這裏。)
明明覺得自己已經順利跨過去了,卻還是踩空了。是因爲還不習慣新的身體嗎?我在地上翻滾着,皺起了眉頭。因爲沒有做好翻滾的準備,身體感到一陣劇痛。塵土覆蓋了我的臉龐。
就這樣,我作爲一個不可饒恕的惡人,被永遠地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殺了他!)
在被黛西揭穿真面目後,這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才從我心中油然而生。毫無疑問,這是所有問題中最核心、最沉重的問題。我曾如此沉醉於「但他林」這個角色,然而,「但他林」不過是一種錯覺,一種「刻意爲之的錯覺」罷了。
昏暗的房間。
理所當然地,那些影子並沒有回答我。
到那時,廣場上會響起怎樣的呼喊聲?
在女兒揮舞的大劍下,但他林消失了。
這是最好的結局。
大部分的魔王和大公不都是被但他林殺死的嗎?
那一刻,絕對的惡被懲罰的景象將被銘刻在歷史上。
(但是,我還能做些什麼來結束這一切呢?)
(懺悔?)
―――僅僅是死亡就足夠了嗎?
十萬人會以同樣的語氣、同樣的渴望吶喊着。
―――如果我死了,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我彷彿在詢問那些幻影般喃喃自語道。
(僅僅是死亡就能夠贖罪嗎?)
現在,聲音逐漸變得高亢、激烈。在連年的戰爭中喪生的士兵的生命被提起。魔族們終於意識到自己被但他林玩弄於股掌之間,對這個前所未有的幕後黑手感到無盡的憤怒。
這就像是一種強迫症。
我獨自一人走進派蒙長眠的皇宮,在那裏思考了五個小時、七個小時。還不夠。還缺少了什麼決定性的東西。我不知道爲什麼,但我開始懷疑在刑場上被公開處決是否真的是最好的結局。
我的想法是在派蒙死後改變的。
一片寂靜。人們被我脫口而出的一番話嚇壞了。很快,市民們就像炸彈爆炸一樣爆發出憤怒,將各種東西扔向我。刑場上亂成一團,只有「快點殺了但他林」的聲音不斷地重複着。
(這些就夠了嗎?)
(殺了但他林!)
我加快了腳步。雖然膝蓋嚴重受傷,但我並不在意。我的身體能夠輕鬆地承受這種程度的傷勢。
負責行刑的人說道。可能是瑪巴斯,也可能是其他魔王。但我心中選定的劊子手不是別人,正是黛西。讓世界上最恨我的人來斬斷我的脖子,這難道不是一個完美無瑕的結局嗎?
它們只是機械地重複着生前發出的聲音。這些影子顯然是我記憶和心理的投射,而我是否對這個問題感到滿意,也只有我自己知道。
然而,當我意識到黛西早已洞悉一切時,答案卻如晴天霹靂般,毫無預兆地閃現腦海。它並非以完整答案的形態出現,而是以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猛然敲擊着我的腦殼。
一直以來被我奪走生命的亡靈們紛紛向我伸出手。這些幻影不僅僅是視覺上的,甚至連觸覺都被迷惑了。漆黑的手指抓撓着我的胳膊、小腿、大腿和脖子。
(罪人,你還有什麼最後的懺悔之言嗎?)
我一直隨身攜帶着沾有派蒙鮮血的手帕。每當思緒停滯不前,每當人類無可避免地陷入沮喪時,我就會拿出那條紅色的手帕,輕輕地捂住鼻子。這樣一來,我那懶洋洋的憂鬱就會煙消雲散。
我的腳被樹根絆倒了。
思緒如困獸般在牢籠中不斷徘徊,始終找不到出口。
「唔……!? 」
天生就擁有連神明都會詛咒的惡魔本性的魔王。爲了滿足自己的私慾和虐待狂,他奴役並屠殺了魔族和人類,但最終罪行敗露,接受人民的審判。
在十萬名憤怒的觀衆面前,我露出微笑。這將是我生命中最後一次表演。我會展現出完美無瑕的演技。我會裝出一副欣喜若狂的樣子,羞辱受害者和人民。
這是我夢寐以求的理想結局。
(應該沒有追兵吧。)
完美的舞臺。
(如果一切都結束了……?)
我並不清楚這個世界究竟爲何。
也許,無論我是否存在,人們的生活都將一如既往地繼續下去。如此一來,一切都不成問題。「但他林」的惡行將會被永遠傳頌,並繼續履行其使命。然而,如果我的死亡伴隨着這個世界的終結,那又會如何?
(不行,絕對不行。)
我的內心發出絕望的吶喊。
傑克·奧蘭德之死將不復存在。
四十萬條生命的逝去將不復存在。
派蒙的崇高理想也將不復存在。
巴巴託斯的美好信念也將不復存在。
一切都將化爲烏有。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我咬緊牙關。
萬一,僅僅是萬一。
我死了,這個世界也可能隨之終結。
死亡通常意味着墜入無盡的黑暗。沒有畫面,沒有聲音,徹底的虛無。我的性格、記憶、聲音,以及所有的一切都將煙消雲散。
這些我都能承受。
我必須承受。
然而,唯獨我的罪孽不能就此悄無聲息地消失殆盡―――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世人必須記住我。
必須記住我究竟是個怎樣的惡魔。
(也就是說……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嗎?)
我無法阻止菈菲絲選擇那樣的結局,但伊瓦爾是不同的。我需要有人繼續扮演但他林,而除了伊瓦爾,沒有人能勝任這個角色。
但他林將受到懲罰,同時也被迫永遠守護着這個世界。
——直到永遠。
菈菲絲瞬間明白了我的意圖。
我不再是但他林,而是創造了「但他林」這個誤解的罪魁禍首,必須爲自己的罪孽付出代價,永遠地活下去。
爲了讓這份責任有意義,我必須活下去。
黛西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結局,因此,但他林選擇與她一同赴死。黛西一定會安慰自己,說但他林直到斷氣前都帶着安詳的神情。
面對我讓他繼續扮演但他林,以及永遠無法再見面的要求,伊瓦爾·洛德布羅克陷入了深深的絕望。他寧願與魔王但他林一同赴死。
我正要開始承擔責任。
爲了承擔責任,我必須死去。
(不,不要這樣,陛下。我做不到……我做不到,陛下。)
(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菈菲絲。請忘記我,然後……)
必須記住我曾經奪走了多少無辜的生命。必須記住,曾經有一位名叫派蒙的女性,一位名叫巴巴託斯的少女,以及我的女兒,黛西。
(你是要永遠揹負着這份責任嗎?)
(我做不到。)
(即使明知永遠無法再見到殿下,也要欺騙自己,我會接受這個事實。)
(是的。)
我就在這矛盾的漩渦中苦苦掙扎。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沉思了多久。只記得進入禁閉室時,天空還是一片昏暗,而當我出來時,已是夕陽如血。後來我才知道,我在裏面待了整整兩天兩夜。
爲了不讓一切變得毫無意義。
(我明白了,殿下。)
我雖然同情他,但爲了走到今天這一步,我已經付出太多,不能因爲區區同情就回頭了。況且伊瓦爾也知道,我的勢力會開始崩潰,他也有責任。
(……)
(但是,我會將但他林的身體捨棄,將我的意識轉移到別處。)
伊瓦爾最終還是接受了。
她不願在一個沒有我的世界裏苟活,選擇與魔王城一同走向終結。正如她無法說服我一樣,我也無法改變她的心意。菈菲絲·拉朱利,她將追隨她的主人但他林而去。
我的意識將被植入伊瓦爾的人偶中,並以這種方式繼續活下去。
這是最好的結局。
我找到了答案。
菈菲絲拒絕了我的請求。
(你的意思是……?)
(只有我嗎?)
我點了點頭。
伊瓦爾自嘲地說,自己就像個壞掉的玩偶。
首先是菈菲絲,我忠心耿耿的同伴。
接下來是伊瓦爾。
萬事具備。
但是,一切還沒結束。
我只能以一種苟延殘喘的方式活下去。我將捨棄但他林所擁有的一切幸福和愛。菈菲絲、露拉、伊瓦爾,以及其他所有人,都不知道我身在何處,即使她們找到了我,也永遠無法與我相見。
(但他林必須死。)
(我要利用伊瓦爾的人偶。)
(是的。)
這就是我爲自己選擇的結局。
剩下的,只有付諸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