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2.惡之劇本 0;15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382 字
真的非殺了他不可嗎?
我的手臂已經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我努力想調整呼吸,但或許是失血過多的緣故,視線越來越模糊。看來我撐不了多久了。我當機立斷,向前跨了一步。
只要父親大人再靠近一步,我就會毫不猶豫地揮劍。
父親大人曾經耳提面命地告訴我,能不能做到是其次,如果必須要去做的話,就一定有辦法的。所以,我也一定能殺了父親大人……
沒錯,父親大人。
你一定也希望我親手結束你吧。
你總是執着於尋找母親大人的墓地,甚至發誓如果找不到,乾脆將整個世界變成荒涼的墳墓。但是現在,你不用再像幽魂般徘徊了。
「既然如此……」
我露出了微笑。
老實說,我不確定這是不是真正的微笑,因爲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在劇烈顫抖。
「我願意陪你一起墮入地獄。」
我們父女倆相視而笑。這還是第一次,我們彼此之間的笑容不是嘲諷,而是其他種類的情感。而這也會是最後一次。父親大人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對我展露的笑容,與我夢寐以求的模樣截然不同……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父親大人緩緩地將手伸進懷裏。
他手中拿着一個玻璃瓶,裏面裝滿了透明的液體。這形狀看起來很眼熟,是傑瑞米老師爲父親大人調製藥水時專用的容器。
「……」
透明的藥水?
在鍊金術中,特別是處理各種藥水的領域,顏色和香氣至關重要。如果沒有事先用顏色區分各種藥物,就很有可能會誤用。例如,用於治療傷口的藥水,必須是紅色,並散發出迷迭香的香氣。
然而,這個卻是透明的。
換句話說,這是一種不需要讓其他人知道,或者不希望被發現的藥物。
「不行……父親……不行……。」
我用手背拭去眼淚,再次翻遍父親的懷中。但仍然找不到藥物。我的手指只是徒勞地在父親的斗篷裏不斷摸索。最終,因爲眼淚,視線完全模糊了。
怎麼了?爲什麼什麼都沒有?
哪裏都沒有。
「父親大人!」
無色無味的藥物。
我用左手扶着父親大人,右手瘋狂地在他懷裏翻找解毒藥。父親大人總是隨身攜帶着解毒藥,雖然毒藥已經進入體內這麼久,不知道還能不能起作用,但總比什麼都不做要好。
只有父親和我。
隨即,所有聲音都變成了嗡嗡作響的雜音,模糊不清的低語。魔力突然爆發,周圍的空氣扭曲。龜裂的大地,最終像小型彗星墜落般向下崩塌。
一切都結束了。
「不行……請告訴我毒藥的種類,名字!」
「……快!快阻止她……!」
「啊,啊啊……不行……」
「……!」
父親大人的眼神渙散,而且越來越模糊。
指尖沒有觸碰到任何東西。沒有恢復藥物。
是毒藥!那是毒藥!
我扔下大劍,衝向父親大人。
「啊……。」
我慢慢地抬起頭。
「不……行,要結束了……沒辦……法……!」
父親大人皺了一下眉頭,隨後又勉強擠出一絲微笑。接着,他從懷裏掏出另一個一模一樣的玻璃瓶。我呆呆地看着父親大人喝下第二瓶藥水。
我用手背擦拭眼角。
「不要……這樣,我不想要……啊啊……。」
空無一物。
父親的臉,看不見了。
眼眶一片模糊。眼淚流了下來。比這一生流過的淚水還要多。
「……」
父親大人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只是打開瓶蓋,將裏面的液體倒入口中。我能清楚看到他喉嚨的蠕動,以及液體被吞嚥的過程。很快地,一整瓶就見底了。
不斷擦拭。
結束了。
我用盡全力緊緊抱住父親。
父親的臉。
父親身上還殘留着餘溫。終將消逝的溫暖。我像一隻瑟瑟發抖的幼獸,更加往父親懷裏縮。突然,一隻溫暖的手掌撫摸着我的頭。
「父親大人,那是……?」
這不是普通的毒藥,而是足以腐蝕內臟的劇毒。就算父親大人是魔王,也不可能承受得住!
父親大人緊閉着雙脣。
就在我意識到的同時,父親大人突然劇烈咳嗽,吐出鮮血。那不是從喉嚨,而是從體內深處湧出的鮮血。儘管如此,父親大人還是將第三瓶藥水送入口中。
我急忙撿起掉在地上的玻璃瓶,毫不猶豫地將裏面僅存的一點藥水吞下。瞬間,強烈的痛楚襲來,彷彿我的食道正在被融化……不,是被焚燒!我只不過喝了幾滴,就痛得如此難忍。
只有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像暴風雨的中心般寂靜。我把臉埋進父親的胸膛。眼淚不斷浸溼父親的衣服。
遠處傳來嘈雜的聲音。是士兵們驚恐的聲音嗎?
沒有任何用處。眼淚沒有停止。
父親大人身體搖晃,跪倒在地。我連忙扶住他。他好輕,輕得不可思議。父親大人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消瘦?就是帶着這副殘破的身軀,扛起了魔王軍,扛起了整個龐大帝國的重擔嗎?
有什麼在顫抖。是我身體在吶喊。體內殘留的魔力開始暴走。轟隆,大地裂開的聲音響起。地面上的裂縫瞬間以我爲中心,像蜘蛛網般向四周蔓延。
父親正在那裏俯視着我。眼神無比慈祥。我直覺到這就是最後的時刻。我能對父親說的話,我能和父親交匯的眼神,一切都只剩下轉瞬即逝的餘裕。
我張開嘴。
就在那一刻。
父親溫柔地吻了我。
「————。」
眼前的一切都靜止了。
周圍深深凹陷的大地坑洞。因魔力而四處反射的白色光芒。以及逆着重力緩緩漂浮在空中的泥土和岩石。一切都靜止了。
某種永恆的感覺流淌而過。
唯一能感受到的觸感,是父親的嘴脣。
以及從父親口中流入我口中的毒藥。
啊。
原來如此。
父親喝下了第一瓶和第二瓶藥水。但第三瓶卻含在口中。父親是打算在我像這樣靠近擁抱他時,將毒藥傳遞給我。
毒藥穿過食道,落入我的臟腑。
體內彷彿有千根針在縫合內臟,劇痛無比。死亡原本像是在遠處觀望,如今卻將我緊緊攫住。但我不能就此倒下。
我反而像是在父親脣上撒嬌般地貼近,想盡可能久一點感受這份觸感。
劇毒的痛苦和這份觸感相比根本不算什麼。我甘願吞下父親喂下的毒藥,因爲我完全理解他的想法。
終於,毒藥全數流進我的體內。
父親口中不再傳來任何東西。我和父親,不分先後,緩緩地分開了脣。
「……」
就一小步……
露拉突然感到一陣不安,回頭望去。
看來我得先走一步了。
無比遼闊。
父親一定也一樣。
「好痛,父親。」
我對父親說道。父親笑了。我們再次吻上彼此。眼前一片雪白,就像兒時某天,在森林深處仰望冬日天空那般。
「遵命,殿下!」
「就這樣包圍敵軍中央!不要讓敵人從兩翼逃脫!要把他們逼到絕境!」
最終,民兵們陷入進退兩難的絕望境地。友軍的絕望很快就會傳染給同伴,露拉確信自己將贏得這場戰鬥的勝利。
魔族和人類。生來爲王和生來爲賤民。被迫成爲魔王和被迫弒殺魔王。
在戰場上,赫爾維提傭兵逐漸壓倒了共和國軍。伊莉莎白總統犯下了一個錯誤,她將部分兵力集中到黛西·馮·庫斯托斯暫時打開的缺口。
我已心滿意足。
「那是特別拜託傑瑞米做的。」
雖然我和父親的出身截然不同。
對不起,父親。
「很痛……非常痛。」
但這樣就好。我見到了父親,並將與他一同死去。光是這樣就足以讓我展露笑容。雖然內心仍是一片狼藉,但和剛纔不同,這次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喔,陛下說了些什麼?」
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那隻不過是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貪小便宜喫大虧這句警語就是爲你量身打造的吧。」
我微微一笑。
主人將指揮軍隊的任務交給了她。這自然是她的職責所在,露拉欣然接受。聽聞黛西·馮·卡斯托突破了中央防線時,她確實感到不安,但她相信自己的主人。
而現在,這份信任化爲光芒。
***
無比寧靜。
露拉雖然有些不安,但還是點了點頭。畢竟這是主人的命令。一直以來,主人幾乎不曾食言。露拉比任何人都信任但他林。
我緩緩閉上雙眼。
帶來寒冬之人。
我們四目相望。
(我能處理。)
共和國由於民兵的潰敗,開始陷入混亂。當民兵試圖向後撤退時,共和國的正規軍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於是民兵們試圖從兩翼逃竄,卻被赫爾維提傭兵阻擋。
「露出破綻了呢,統帥。」
(做好我的事,露拉也做好露拉的事吧。)
「司令官,但他林殿下派了信使過來!」
「……」
這樣就足夠了。
只能忍受寒冬之人。
除了痛楚,什麼也沒有。
儘管我們在兩個極端綻放,但最終,我們還是好好地,一同墜落。
將官們洪亮地回答。
露拉自信滿滿地揮舞着指揮棒。
當時但他林是這麼對她說的。
我現在所承受的痛苦,父親也感同身受。全身彷彿被撕裂,內臟如同破布般絞痛,我們一同分擔着這份痛苦。
露拉將視線轉回前方。
露拉壓抑着剛纔湧上心頭的不安,故意裝出一副輕鬆的語氣問道。
信使開口說道。
「敵將黛西·馮·庫斯托斯,陣亡!」
露拉點了點頭。那個該死的女人終於死了,雖然她很想舉杯慶祝,但露拉最關心的其實是另一件事。信使似乎也知道這一點,於是急忙接着說出了下一件事,也就是他們君主的安危。
「但他林殿下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