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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51 字
聖女也一樣慌了手腳。她緊閉雙脣,銳利的目光直射而來。簡直像是在質問我:你瘋了嗎?
派蒙對她的眼神報以微笑,說道:
「人生真是奇妙啊,格菈茜亞聖女。」
「……神明不會饒恕你的。」
「喔,那是不可能的。他們纔沒那麼慈悲,會去在意一個少女的死活。」
派蒙揮了揮右手。
「記憶回溯(memoria-recordatione)。」
半空中浮現出影像。如同我先前被傑克質問時那樣,這次出現的是派蒙和格菈茜亞兩人的身影……在陽光灑落的石造房間中,兩人面對面坐着。
——你是說,但他林魔王纔是散播黑死病的元兇……?
——是的,正是如此。
——證據看起來很確鑿。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爲何要提供這些資料給我們?
畫面中的派蒙帶着一如既往的和善微笑。
——格菈茜亞,我很清楚你們的行事作風。你們需要一個代罪羔羊,對吧?
——……
——平民的不滿日益高漲,貴族間的分裂也越來越嚴重,就連軍隊都難以維持下去了。在這種情況下,要守護王室的權威,乃至神殿的權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格菈茜亞聖女冷冷地回應: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派蒙魔王。
——你說得對。我也同樣這麼認爲。我爲何要扳倒但他林,不是你該過問的事。你只需要考慮,我的提議是否符合你的利益。
——……好吧。那麼,發誓吧。
——好。我發誓。我將信守承諾。
巴巴託斯居高臨下地看着派蒙,眼神冰冷。雖然她好像什麼都懂,但我卻一頭霧水。
我一直以爲,派蒙只是單純地熱愛人類這個種族,纔會幫助勇者。但事實上,背後是否隱藏着其他原因?她所做的一切,並非出於單純的博愛,而是基於某種政治目的……其根源之深,甚至難以想像。
格菈茜亞聖女的聲音響起。
話音未落,派蒙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不祥的咳嗽聲接連不斷,鮮血從她的口中噴湧而出。她彎下腰,鮮血滴落在地上。那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混雜着血塊的黑色濃稠液體。
「你他媽說人話!什麼魔力迴路,我完全聽不懂!」
「喂、喂!你怎麼了?這是怎麼回事?」
派蒙堅定地說道:
「這到底是爲什麼……」
她的語氣堅定。
「什麼都沒有結束。」
我完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兩人密謀的景象。派蒙究竟在人界建立了多麼根深蒂固的人脈,實在令人毛骨悚然。我原本以爲她只是在和伊莉莎白三公主合作,沒想到這次居然連鼎鼎大名的聖女都成了她的幫手……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派蒙。她正靜靜地調整着呼吸。細微的呼吸聲在此刻顯得格外清晰。在我開口之前,她先說話了。
「是魔力逆流。」
她爲何要自掘墳墓,還來幫我?就算是施恩也要有限度。可以說,派蒙爲了救我,將她在人界花了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建立的信任,一瞬間化爲烏有。這怎麼看都不像是理性的行爲……
怎麼了?
她清亮的聲音迴盪在空中。
「阿加雷斯、加麥基,就連瑪巴斯老頭都同意了。雖然老頭一直堅持扮演調停者的角色,但這次的事情太過明顯。只不過,他提出了一個條件,那就是把一切都交給你來決定,但他林。」
「這不是我個人的意思。」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我轉頭一看,巴巴託斯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一旁。她咂了咂舌,說道:
「以後請務必隨身攜帶手帕。這是紳士的禮儀。」
「我原本以爲,你的理念是所有理性存在者都能和平共處……看來我錯得離譜。你知道嗎?你完蛋了。」
身爲魔法師的一切都化爲烏有。
我頓時慌了神,忘記了她是不死之身的怪物,連忙上前扶住她。雖然那些血塊已經被壓扁,看不出原本的形狀,但有一點可以確定,那絕對不是應該從口中吐出來的東西。派蒙發出的聲音,已經不能用咳嗽來形容了,那更像是痛苦的呻吟和慘叫的混合。
「什麼……」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能一臉疑惑地看着她。她似乎早就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露出了一抹微笑。那笑容中,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脆弱。
白色的光芒籠罩着我和派蒙。我方的演講魔法也結束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更令人費解了。她擁有如此強大的人脈和力量,卻爲了證明我的清白,將這一切全部摧毀殆盡。現在,人界的任何統治者都不可能再相信她了。她想要重新建立信任,根本是天方夜譚。
聖女冷笑一聲。
魔法影像到此結束。
派蒙向前伸出右臂,高聲吶喊。她黑色的斗篷隨風飄揚。
「總之就是她魔法師生涯完蛋了。兩千年的修行毀於一旦……要是人類的話,早就死透了。不過,比起承受那種痛苦,還不如死了算了。那感覺就像五臟六腑被活生生攪碎一樣。」
「前幾天因爲沒有證據,所以才放過她。但現在我們已經掌握了無可辯駁的證據。但他林,雖然你的排名只有第七十一,但你被選爲代表發言人的那一刻起,你就代表了月盟軍。也就是說,派蒙在誣陷你的時候,就已經背叛了月盟軍。」
「神明賜予你們生命,絕不是爲了讓你們過着虛僞的人生。你們體內流淌的鮮血,不是爲了謊言而存在。你們的雙手,不是爲了緊抓謊言而存在。你們的雙腳,不是爲了忽視欺騙而存在。我們的雙手,是爲了擁抱真相而存在。我們的雙腳,是爲了邁向真相而存在。因此,我們要肩負起衆所周知的真相,朝着必然來臨的真相前進。」
「派蒙魔王。」
「你有手帕嗎?」
「別說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巴巴託斯沉重地說:
「貴族是騙子,這是衆所周知的真相!人人皆可耕種自己土地的世界,終將來臨,這是所有人必須追求的真相!爲了實現這個明確的真理,我們被賦予了生命,任何強大的貴族,任何鋒利的刀刃,都無法否定我們的真理。人類們!人民們!——以神的名義,戰鬥吧!」
「我會處理。」
「不知道,那傢伙大概是和聖女之類的東西私下約定,並以魔法陣發誓了吧。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就地正法?山嶽派的其他人會……」
對方因爲我的演講而元氣大傷。身爲救世主登場的伊莉莎白三公主也倒下了。就連最後的王牌格菈茜亞聖女都敗下陣來。這場演講戰以對方的三連敗告終。這場慘敗,已經沒有任何人可以扭轉了。
她用下巴指了指身後,瑪巴斯、加麥基等最高位魔王們坐在十公尺外的地方。當他們與我的目光相遇時,都微微地點了點頭。
在目瞪口呆的同時,被我抱在懷裏的派蒙再次吐血,我的衣服被她的黑血染紅,血腥味充斥着我的鼻腔。與人類的內臟不同,我完全沒有聞到任何惡臭,只有濃烈的血腥味。
「人類們!這就是貴族和神職人員的真面目!爲了勝利,他們會用虛假的甜言蜜語犧牲人民;爲了權力,他們會用捏造的證據攻擊他人。你們還要爲了守護這樣的人而戰嗎?」
雖然我無法感同身受,但也能理解這絕非尋常小事。這就好比,一個戰士失去了四肢。
「……」
「願神與你同在。」
「這婊子擺了你一道,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如果想在這裏就地正法,我也沒意見。」
怎麼辦?我用眼神詢問,根本沒有餘裕開口,因爲懷裏有人正在不斷地吐出內臟,無論是誰都很難在這種情況下保持冷靜。
「對魔法師來說,這比什麼絕症都可怕。簡單來說,就是魔力迴路失控暴走,迴路越多,等級越高的魔法師,發作起來就越要命。現在那傢伙體內,估計有七個迴路在開狂歡派對呢。嘖,真是個笨蛋。」
「什麼?」
聖女的身影從平原上消失了。演講用的魔法結束了。
巴巴託斯與我四目相對,金色的眼眸中毫無感情,既沒有催促也沒有懇求,只是靜靜地等待着我的決定。
「被背叛的是你,被拯救的也是你。要做出判斷的人,終究只有你自己。如果你想處決派蒙,我現在就可以扭斷這傢伙的脖子。」
「……」
「但他林,你好像還沒有想通,我再跟你解釋一下吧。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錯過這次機會,以後就很難再處決派蒙了。」
我不需要開口問爲什麼,她就已經娓娓道來。
「因爲派蒙可以爲自己辯解,說她和聖女私下約定,是爲了迷惑敵人。當聖女讓我們相信,並誣陷你的時候,派蒙就會突然出現,揭露聖女的陰謀,如此一來就能大大打擊人類軍的士氣。事情很有可能會按照這個劇本發展。」
雖然派蒙所屬的山嶽派沒有被公開判決有罪,但也沒有洗清嫌疑。所以他們纔會主動請纓,擔任月盟軍的先鋒。如果想要證明自己的清白,就必須親自流血犧牲,這就是當時的結論。
如果派蒙在這裏爲了友軍,犧牲自己的魔力來欺騙敵人,那麼……山嶽派就能夠完全洗清嫌疑。他們不僅站在了最前線,連派系的首領都做出了犧牲,還需要再證明什麼呢?
雖然現在還沒有人提出這樣的說法,但在這一刻,真相只有一個,那就是派蒙與敵人勾結。如果要處決派蒙,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或許也是唯一的機會……
「選擇權在你手上,但他林。」
巴巴託斯說道。
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在這裏殺死派蒙真的有利嗎?可是,派蒙當初爲什麼要冒着這麼大的風險來救我?我完全不明白,難道我曾經期待她會對我產生同情嗎?該死,的確,我確實感受到了同情。看着她當面吐出鮮紅的內臟,如果說我沒有一絲同情,那肯定是騙人的。
雖然我對她感到同情,但我並不是會因此而錯失機會的人……儘管如此,讓我猶豫不決的不是同情,而是對派蒙行爲的巨大疑惑。我強烈地預感到,派蒙身上或許隱藏着我從未了解的祕密,一個關於「迷宮進攻」以及這個世界,我至今都一無所知的真相。
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還是解開謎團的鑰匙?無論選擇哪一邊,我肯定都會後悔。既然如此,那就選擇後悔程度較輕的那一邊吧……
「我……」
我開口了,但我的嘴脣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