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7.兩雄的相遇 0;5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98 字
侯爵死了。消息以急件的形式傳來。
國家叛逆罪、王室凌辱罪、褻瀆神明罪……人類能給同類安上的罪名中,惡劣的罪名全加諸在他身上。這就是忠臣的下場嗎?真是個可怕的笑話。
不僅如此,薩丁尼亞王室似乎不滿足於普通的死刑,還對他施行了極刑。
從傑瑞米和黛西身上就能看出來,這個世界對極刑和酷刑的發展可謂是變態至極。侯爵被剝得只剩下一點遮羞布,然後全身的血管和肌肉都被割裂,骨頭也被敲碎後扔去餵狗。
據說,侯爵與我國勾結。祕密獲取米蘭公爵和佛羅倫斯大公的作戰計劃並透露給我們的是侯爵,欺騙王室並將金幣散播給我們的也是侯爵。真是個編造得天衣無縫的故事,也是個精心策劃的替罪羊。
我知道誰是兇手。
侯爵在走向死亡之路前,匆忙地給我寄了一封信。信上這樣寫着:
(敬愛的宮廷伯爵,我懷着對你的忠誠,謹以此信向你問好。我很高興地通知你,我已經能夠完全滿足你提出的要求。如你所知,我們需要翻越兩座山脈,而我已經毫不費力地越過了位於威尼斯的第一座山脈。現在,我正準備攀登最後一座山峯。)
(我之所以寫信給你,是因爲我希望你能夠理解我的努力。我知道你是一位嚴守承諾的人。但有時,嚴格和殘酷之間的界限是模糊的。劃分這條界限的唯一標準,就是兩個人的承諾是否會導致他人,尤其是無辜的弱者,受到傷害……)
(我在這封信上附上了我的戒指,一枚象徵着我的家族和地位的戒指。)
(這是國王陛下親自賜予的傳家寶。我的榮耀和血液都凝聚在這枚小小的物品上。當然,我知道你並不喜歡這種抽象的東西,所以我告訴你,只有這枚戒指才能打開我們家族的金庫。那裏實際上是我全部的財產。現在,你應該對我多了一份信任了吧?開個玩笑。)
(伯爵大人,請你再等三天,就三天。我們的承諾不應該讓他人,更何況是無辜的弱者,受到傷害。我征服第二座山脈後,會親自拜訪你,取回我的戒指……阿斯卡尼奧·朱諾·德·羅迪。)
信上確實附着一枚金戒指。
一枚毫無美感且陳舊的戒指。顏色暗淡到讓人分不清是用黃金還是黃銅製成的。也許侯爵家族的倉庫裏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沒有。
我一邊微笑,一邊把玩着戒指。
「你錯了,侯爵。我很喜歡抽象的東西……」
我再說一遍,我知道誰是兇手。兇手就是我。
我不希望伊莉莎白一直躲在威尼斯。但共和國軍畢竟只是外國僱傭兵,他們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才能自由行動。侯爵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知道侯爵會去找伊莉莎白,也知道伊莉莎白會發現侯爵的利用價值……也就是說,將侯爵推向死亡的不是伊莉莎白,而是我。
「大人,有消息稱共和國軍在威尼斯有動靜了。」
「嗯。」
露拉靜靜地看着我的臉。
「好吧,我們兩天後出發。」
大公皺起了眉頭。從帕爾馬出發前往熱那亞,必須沿着塔魯斯河進軍。而熱那亞正是大公駐留之地。帝國軍的下一個目標,就是大公自己……
這時,副官走進了會議室。
公爵反駁了自己的意見,令大公感到不悅,但他並沒有表現出來。事實上,公爵肯開口說話就已經讓他感激不盡了。多虧如此,這次會議自然而然地由大公擔任了主席的角色。
「我已經遵守約定了。」
「大公殿下,帝國軍隊有動靜了。」
「越快行動越好。但是,讓我想想。我們還有四天的時間。」
在我們按兵不動的這兩天裏,哈布斯堡帝國譴責了共和國的干預。
「……」
沉默了近一個月的戰爭,再次打響了。
「……」
休戰是不存在的。
「也有可能是拉斯佩齊亞。」
「塔魯斯……原來如此,是要前往熱那亞。」
「……確實如此。阿斯卡尼奧以仁政聞名。他一定深受領地人民的愛戴。」
——朕最後一次警告薩丁尼亞王國和自稱共和國的叛亂集團。朕已經多次給予你們放下武器、握手言和的機會。現在,朕不會再退讓,也不會再妥協,只會發出通告。
大公無奈地嘆了口氣。公爵和執政官似乎也來了興趣,紛紛看向副官。
「三天,我確實等了三天。」
周邊國家看到這種情況,也難以保持沉默。他們一直以來都在刻意保持沉默。但共和國卻擅自介入他國戰爭,而且還是以「恢復公爵家族」這種極其個人的理由發起的戰爭。
無論怎麼看,這都過份了。周邊國家紛紛表示譴責。以巴達維亞共和國爲首,法蘭克、圖頓、波利尼亞、卡爾馬爾相繼發表聲明,要求共和國立即停止對外干涉。
——將米蘭公爵領和皮亞琴察——帕爾馬公爵領併入法爾內塞家族的領地。此外,薩丁尼亞王國和叛亂集團應立即停止一切人員和物資交流。如果拒絕接受這一提議,你們將會明白,即使面對死亡,人類也無法擺脫傲慢。
「他們的目標是哪裏?」
在各種外交攻勢下,兩天時間很快就過去了。
魯道夫皇帝發出了最後通牒。
* * *
薩丁尼亞王國軍隊目前有三位總司令官:佛羅倫斯大公、米蘭公爵和伊莉莎白執政官。
「羅迪侯爵……抱歉,我失禮了。叛徒阿斯卡尼奧的領地不就是拉斯佩齊亞嗎?」
「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三人此時正通過水晶球開會。其實也算不上是會議。「你好。」「很高興見到你。」「久仰大名。」會議開始後,除了這三句話,就再也沒有人說過話。大公的內心怒火中燒。
名義上,應該是國王的代理人佛羅倫斯大公掌握軍權。然而,米蘭公爵並不願乖乖聽從大公的命令,而伊莉莎白執政官更是一位國家的最高領導人。無論是哪一位,都不是會乖乖聽命於人的角色。
「拉斯佩齊亞?帝國去那裏能有什麼好處?」
露拉爽快地答應了。她沒有問我爲什麼要等兩天。
露拉脫下斗篷和胸甲。女僕們圍了過來。她們端來預先用熱水浸溼的毛巾,三名女僕仔細地擦拭着露拉的身體。這些女僕都是聾啞人,所以我可以放心。
這次換米蘭公爵點頭了。雙方雖然互相警戒、厭惡,但都認可對方的實力。會議室瀰漫着這樣的氛圍。
大公緩緩點頭。
「據說兵力在一萬一千到一萬五千人之間。佛羅倫斯大公再次招募了僱傭兵,將兵力擴充到了一萬五千人,加起來就是三萬大軍。我們必須在他們會合之前採取行動……」
「再等兩天可以嗎?」
「領地的人民們現在應該對阿斯卡尼奧因叛國罪被處決感到憤怒。」
「沒錯。帝國軍隊如果進軍,領地的人民很可能會響應並發動叛亂。不,說不定他們已經和拉斯佩齊亞暗中勾結了。」
「是的,是個人原因,非常私人的原因。」
「看來不是命令,而是出於個人原因。」
約定的時間已到,露拉下令軍隊出發。我們只在皮亞琴察——帕爾馬留下了最低限度的守備部隊,帝國軍隊開始向南進發,目標是薩丁尼亞中部的佛羅倫斯大公統治的大城市佛羅倫斯。
「他們正沿着塔魯斯河南下,殿下。」
「終於……」
一直沉默不語的米蘭公爵緩緩開口。每當公爵嘴脣動一下,他那灰白的鬍鬚也跟着顫動。
大公用手捂住額頭。最近壓力太大,他幾乎每天都飽受胃炎的折磨。一支軍隊里居然有三位總司令官?如果是玩笑話,他還能一笑置之,但現實卻讓他笑不出來。
露拉走進了帳篷。她似乎剛練完劍術,全身都溼透了。
「不費一兵一卒就能佔領……。」
「沿着塔魯斯河前進,往西走是熱那亞。但如果將旗幟轉向東方,就會抵達拉斯佩齊亞。並不能保證他們一定會前往熱那亞。」
一萬五千名士兵排成長長的隊伍前進。我站在山上看着這一幕,左手上戴着侯爵留下的金戒指。
「那麼,我們應該派兵防守拉斯佩齊亞嗎?」
「老朽認爲應該如此。但如果大公離開熱那亞,帝國軍可能會改變主意,隨時轉向進攻熱那亞。我並不否認這個選擇存在着風險。」
「嗯……」
熱那亞還是拉斯佩齊亞?
在他們做出選擇之前,主動出擊與之決戰也是個辦法。問題是佛羅倫斯大公麾下只有13,000名士兵。而帝國軍約有三萬人。
特雷比亞戰役中,即使兵力優於帝國,他們還是慘敗了。現在別說兵力佔優勢,甚至只有敵軍的一半。在這種情況下主動出擊,實在看不出任何勝算……
米蘭公爵嘆了口氣。
「……當初就不該那麼輕易處決阿斯卡尼奧。」
「公爵!」
佛羅倫斯大公嚇了一跳,大聲喝止。侯爵已被正式定爲叛國者。同情侯爵的人也會被冠上同樣的罪名。這太危險了。
「大公,別阻止我說話。明智的老人在死亡面前會變得更加勇敢。」
「……」
「我一直希望能透過政治協商解決問題,並不想看到侯爵承擔一切後犧牲。侯爵是位忠君愛國的人。大公你也很清楚這一點,不是嗎?」
佛羅倫斯大公沒有說話。
大公和公爵都心知肚明,羅迪侯爵絕非會圖謀叛變之人。由於他們身處爾虞我詐的政治漩渦之中,三位大貴族之間偶爾會有摩擦和衝突,但他們都堅守着自己的信念,爲薩丁尼亞盡心盡力。
公爵再次嘆息。
「阿斯卡尼奧在被處決的前一天曾傳訊給我。」
「給你?」
「他請求我放棄米蘭公爵領。他說願意將自己的領地轉讓給我,希望我爲了薩丁尼亞的和平,能放棄米蘭公爵領。」
這件事大公還是頭一次聽說。他小心翼翼地問:「你答應了嗎?」
他感覺自己彷彿被過去的陰影緊緊纏繞,如同深陷泥沼,一旦踏入便難以脫身。會議室中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靜……
「……」
「我當然拒絕了。米蘭不是我個人的財產。它承載着我們家族的歷史。我認爲這是個極其無理的要求,便怒斥他讓他滾出去。結果第二天阿斯卡尼奧就被以叛國罪逮捕了……」
到底哪裏出了錯?這一點大公自己也說不清楚。
是從與米蘭公爵發生爭執開始?還是從被帝國的計謀欺騙,進軍特雷比亞河開始?又或者,是從法爾內塞家族被滅門,那個女孩被賣給奴隸商人開始……
「我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錯。到底是從哪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