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6.兩雄的相遇 0;4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68 字
「總統閣下,羅迪侯爵請求覲見。」
「嗯,讓他進來。」
伊莉莎白示意總統將桌上文件收拾一下。軍事地圖、報告書、政策現況等等,各式各樣的雜物佔據了整個桌面。以祕書身分隨行的庫爾茨·施萊爾馬赫不禁笑了出來。
「或許可以等你整理完畢再進去。」
「這不是整理,是爲了安全考量。」
伊莉莎白皺起眉頭。
「這裏有很多機密文件。」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我只是相信我的經驗,閣下。」
庫爾茨從沒見過像伊莉莎白這樣完美的人,但唯獨在兩件事上,總統完全無能爲力:打掃和烹飪。伊莉莎白停留過的地方,就像是被颱風肆虐過一樣凌亂不堪;而經她手碰觸過的料理,甜味會變成苦味,辣味會變成酸味,簡直是造物主的奇蹟。
「……算了,快去請侯爵進來。」
伊莉莎白不耐煩地說。她似乎放棄了整理,揮了揮手。
事實上,庫爾茨·施萊爾馬赫一點也不擔心。就算訓練有素的間諜,也不可能從總統的辦公桌上竊取到任何有意義的情報。因爲那裏根本是混沌的深淵。
過了一會兒,羅迪侯爵走進了辦公室,緩緩地低下頭。
「願正義與榮耀與哈布斯堡同在。」
「願女神永遠庇佑薩丁尼亞,歡迎,侯爵。」
伊莉莎白起身走向侯爵,兩人輕輕地握了握手。
「閣下,非常感謝你願意撥冗與我會面。」
「能與侯爵見面,就算凌晨三點我也很樂意。我知道你的肩上承擔着許多人的性命,這樣的人並不多見。」
伊莉莎白微微一笑。
「當然,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永遠是人民。」
不,宮中伯並非神智清醒卻瘋了,而是瘋了卻又神智清醒。這兩者可是天差地別。伊莉莎白一邊這樣想,一邊在臉上擺出嚴肅的表情。
「不,不是……閣下,這只是我個人的請求。」
羅迪侯爵痛苦地扭曲着臉,彷彿下一秒就會落淚。他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請求是多麼荒唐可笑。
「國王陛下當初也不贊成發動戰爭。只要我真心誠意地勸說,陛下一定會明白的,明白什麼纔是對國家和人民最好的選擇……」
「嗯。」
伊莉莎白將下巴抵在交握的雙手上。
伊莉莎白露出溫和的微笑。
「侯爵,這話說出來可是會被冠上叛國罪的。」
「我理解。」
「嗯哼。」
「神啊,這是真的嗎?」
侯爵堅定地說,眼神中透露出視死如歸的決心。
「是爲了帝國的但澤宮廷伯爵吧。」
「我信仰唯一且絕對的神,那就是國家。它強大、具體,最重要的是,它能滿足人類大部分的願望。」
「……抱歉,失言了,我只是想爲國王陛下鞠躬盡瘁。」
「……在下會去說服國王陛下的。」
她只是稍微設下陷阱,侯爵就輕易上鉤。一直以來都是這樣,只要她願意,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利用和玩弄他人……
聽到這個名字,伊莉莎白的嘴角微微上揚,只有一點點,非常細微。
「真有趣,我一直以爲「個人」對你來說,並沒有那麼重要的價值觀。」
「去喝杯啤酒吧。」
「施萊爾馬赫隊長,我想和侯爵單獨談談。」
「嗯,事情變得棘手了呢。」
「放心吧,侯爵,這個房間沒有設置記憶魔法。」
「遵命。」
伊莉莎白在椅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她偷偷地瞥了一眼侯爵的額頭。隨着時間推移,侯爵的地中海禿越來越明顯,而且速度非常快。每次見面,侯爵的禿頭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讓伊莉莎白不禁感受到時間的流逝。
伊莉莎白輕輕舉起右手阻止了他。
「宮中伯對在下發出警告,聲稱如果總統閣下的軍隊在威尼斯這裏有任何一丁點的調動,就會對百姓展開無差別的掠奪和屠殺……」
太簡單了,伊莉莎白心想。
「問題的癥結點始終在於政治。」
羅迪侯爵小心翼翼地看了庫爾茨一眼,他正像警衛一樣筆直地站在門口。伊莉莎白點點頭。
「你也知道,我國應貴國的請求才來到這裏。如果現在說不派兵,就等於違背了與貴國的約定。而貴國是我國唯一的盟友,我並不想違背與朋友的約定啊,侯爵。」
侯爵是個理性且講道理的人,雖然有些遲鈍,但這反而是他的優點,因爲這表示他很適合當作外交上的合作伙伴。但就是這樣的人,居然會提出這種個人請求……其中肯定有蹊蹺。
「這是薩丁尼亞王室的官方立場嗎?」
「你可以盡情地向我坦白。」
「在下斗膽懇求閣下,看在人民的份上……」
伊莉莎白看着侯爵。
「貴國現在最需要的,也是類似約翰福音裏的神吧。」
「……閣下,求求你,別再出兵了。」
「正因爲這些性命,我才緊急前來拜訪你……總統閣下。」
「我並不知道你信仰哪位神祇。」
「侯爵,你不用再爲你的心意找藉口了。」
庫爾茨爽朗地笑了笑。
「有需要隨時叫我。」
伊莉莎白心想:我得儘快行動纔行。
「閣下,宮中伯他精神錯亂了。不,他神智清醒,但他瘋了。他缺少了作爲一個人應有的東西……我們不能眼看着無辜的百姓因爲這樣的人而被殺害!」
「人民即國家,我早已同意你的看法。」
伊莉莎白靜靜地看着侯爵的眼睛。
庫爾茨走出辦公室,「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既、既然如此……」
侯爵先前說過,這不是王國的官方提議,而是他個人的請求。但現在,他又聲稱自己的個人請求是爲了人民。換句話說,這代表目前的王國官方立場,並沒有將人民放在心上。
伊莉莎白來了興致。
真奇怪。
「嗯。」
「由於帝國軍可憎的計謀,我國現在分裂成三個派系。就算團結一致都很難應付的敵人,又怎麼能在分裂的情況下戰勝呢?現在正是退一步,爭取和平的時候,我堅信這一點。」
伊莉莎白仔細觀察着侯爵的表情,感受到了他的真心。
「但是,如果在這裏退讓,就必須交出米蘭公國。侯爵,你同意嗎?」
「……只要能斷尾求生,犧牲多少都在所不惜。」
伊莉莎白有些佩服。
侯爵對局勢有着精準的判斷。不論是直覺還是本能,他都冷靜地意識到,繼續與帝國軍交戰毫無勝算。和佛羅倫斯大公或米蘭公爵相比,他的判斷力明顯更勝一籌。
不僅如此,他還敢斷言米蘭公爵這樣的人物只是「尾巴」,可見其膽識過人。
伊莉莎白點點頭。
「要肅清米蘭公爵並非易事。」
「公爵現在已經受到強烈指責,這在政治上並非不可行。」
「祝侯爵馬到成功。」
伊莉莎白伸出右手。
侯爵感激涕零,臉上露出喜色。
「閣下……!」
「別誤會,我們沒有多少時間了,最多三天。你必須在這段時間內說服你的君主。三天後如果還沒有消息,我會毫不猶豫地發動軍隊。」
「足夠了,請相信我。」
兩人緊緊地握住彼此的手。
侯爵帶着輕鬆的神情,卻又懷抱着必死的決心,走出了辦公室。當他正要打開門走出去時,伊莉莎白叫住了他。
「侯爵,請你轉告國王,共和國軍隊的糧食和軍費消耗遠超預期。」
「沒錯。侯爵故意向帝國軍的傭兵部隊行賄,導致米蘭公爵的作戰失敗。更何況,他還背叛了王室,支持帝國軍,甚至爲了阻止我國軍隊行動而奔走。沒有比他更適合當替罪羊的人了。」
伊莉莎白站起身,走到窗邊。
她的眼神冰冷而深邃。
他似乎想盡快見到國王說服他,腳步十分匆忙。
伊莉莎白搖搖頭。
由伊莉莎白率領的一萬三千名共和國軍隊,浩浩蕩蕩地開拔了。
「不。」
「擅自與王室未經允許的會面、暗示本國政策有誤、甚至提出要肅清米蘭公爵。這可不是單純的死刑就能解決的,他會被處以極刑。」
儘管他是位高權重的大貴族,卻因爲叛國罪被冠上莫須有的罪名,甚至沒有經過正式審判,就在當天被處死了。當被問及是否還有遺言要交代時,侯爵只是沉默不語。
「我不會輕易認輸的,但他林林……」
羅迪侯爵前往王宮覲見國王,卻被衛兵當場逮捕。他被人五花大綁在王宮走廊中央,先是瞪大眼睛環顧四周,接着像是放棄掙扎般閉上雙眼,喃喃說道:
「總統閣下……?」
「這樣沒問題嗎?侯爵十有八九會被處死。」
「真是完美,陛下。我馬上就把留影石送過去。」
大陸歷1512年8月。
庫爾茨離開辦公室後,伊莉莎白依然靜靜地站在窗邊好一陣子。
「……感謝你,此恩此德,我來世必當報答。」
「陛下,國王應該已經看過我們送去的留影石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而且,侯爵見到國王,一定會說盡我們共和國軍的壞話。像是軍費高得嚇人啦,糧食都被喫光啦之類的。」
伊莉莎白從窗戶看到侯爵走出大樓的身影。
「辛苦你了。」
庫爾茨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在打發庫爾茨離開時,伊莉莎白說道:「去喝杯啤酒吧。」在他們之間,「啤酒」是記憶魔法的代稱。總統和侯爵的對話都被祕密設置在辦公室裏的記憶神器完整地記錄下來了。
伊莉莎白用手輕輕敲了敲桌子。
「沒有哪個君主會喜歡花大錢養外國軍隊。希望這話多少能幫助你說服你的國王。」
「而薩丁尼亞將再次團結一致。」
侯爵向伊莉莎白深深鞠躬。
「密談還愉快嗎,閣下?沒想到你喜歡禿頭的。」
侯爵離開辦公室後不久,庫爾茨·施萊爾馬赫便接替了他的位置走了進來。庫爾茨像個流氓一樣,笑嘻嘻地說:
「沒錯。在國王眼中,侯爵不過是個誹謗共和國的叛徒罷了。」
庫爾茨哈哈大笑。
她望着窗外,雙拳緊握。
「這是送給薩丁尼亞王室的禮物嗎?」
「把記憶球送到薩丁尼亞王室去。」
隔天。
「侯爵將成爲叛徒和背叛者的代名詞。如此一來,王室就能向米蘭公爵請求和解,米蘭公爵也能保住面子,佛羅倫斯大公的威信也能得以維護。戰敗並非因爲王國軟弱,而是因爲羅迪侯爵是內奸……」
「也就是說,羅迪侯爵?」
「現在的薩丁尼亞需要一個替罪羊,一個承擔戰敗責任的人,一個被指認爲失敗根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