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6.兩個陰謀 0;7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03 字
他裝作無所謂的樣子,隨便抓起酒瓶,將葡萄酒倒入杯中。巴巴託斯瞪大了眼睛。
「喂,喂!」
「酒是用來享受的,哪有什麼固定的拿法和倒法。在意那些的話,人生就無趣了。」
「男人就是這樣!想要好好享受任何事物,就需要規則!」
「是是是。」
但他林敷衍地回答。巴巴託斯雖然嘟着嘴,但還是乖乖地接過他倒的酒。她別無選擇,現在如果輕舉妄動,比黃金還珍貴的葡萄酒可能會灑得滿地都是。但他林也隨便地往自己的杯子裏倒了些酒。
「乾杯。」
「嗯,乾杯。」
清脆的碰杯聲響起。但他林一口氣喝光了杯中的酒,而巴巴託斯卻動彈不得。她只是看着但他林,彷彿喝啤酒般,大口大口地將巴勒尼翁葡萄酒吞下肚,完全沒有好好品嚐它的香氣。
「哈啊。」
「好喝……嗎?」
「好喝,真的很好喝。呼,我個人其實不太喜歡葡萄酒,但這酒真是太棒了。」
她金色的雙眼閃閃發光。
「是什麼味道?嗯?我問你味道如何?儘可能詳細地描述一下。」
「……你自己喝喝看就知道了。」
「也,也是。」
巴巴託斯深吸了一口氣。呼,呼。她在心裏對自己說:這只是一杯紅色的酒精飲料,這只是一杯紅色的液體,這只是一杯……。自我暗示似乎起了作用,巴巴託斯的心慢慢平靜下來。儘管身旁的但他林正用看瘋子的眼神看着她。
終於。
酒杯傾斜,葡萄酒流淌而出,浸潤了她的嘴脣和舌尖。
「……!? 」
「我開始明白了,你從一開始把巴勒尼翁拋到空中,就是在佈局。用這種誇張的行徑,讓我無法思考其他事情。」
「給我。」
巴巴託斯之所以沒有鬆開握着酒杯的手,並不是因爲她故作鎮定或若無其事。她甚至連手指微微用力這種程度的反應都沒有。就這樣,她的身體僵住了,保持着正要將酒杯送到嘴邊的姿勢。
這是救贖,真正的救贖就在這裏。
「而且你還刻意表現出輕視酒的態度,也就是說,你讓我產生了這樣的印象:啊,但他林這個混蛋根本不懂酒。」
金色的眼眸斜睨了但他林一眼,那是猛獸盯上獵物時的眼神,充滿了無限的戒備。
他小心翼翼地開口說道:
「嗚嗚嗚,太好喝了,真是太好喝了,該死。」
「真傷腦筋。」
「我有點好奇,爲什麼你一邊說好喝,一邊罵髒話?」
哭泣、倒酒、喝酒。
——咚咚咚。
但他林裝作很遺憾的樣子喃喃自語。
巴巴託斯忍不住笑了出來,愉悅之情溢於言表。
「嗚,嗚嗚嗚。嗚嗚。」
但他林甚至忘了喝自己的酒。看着眼前這個外表只有十二歲的少女,一邊哭泣一邊喝酒的樣子,往好處想是超現實,往壞處想就是有點瘋狂。但他林透過遊戲設定得知,魔王巴巴託斯是個著名的酒鬼。但她現在的表現,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她從麻痺中恢復過來,緩緩地轉動着手中的酒杯。
「什,什麼?你該不會在哭吧?」
她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經過兩千年的磨練,她的習慣和直覺告訴她:她被徹底地擺了一道。這是一次完美的突襲,真是太出色了。
「嗚嗚。有什麼好傷腦筋的,小子?」
(啊啊,啊啊啊。)
「原來如此,是505年份的巴勒尼翁啊。」
「是嗎?沒有資格品頭論足?」
——咚咚咚。
但眼前的男人完全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一句毫無脈絡可循的話。
她看到了一幅幻象。她變成了遊牧民族,正在草原上奔馳。是真正的遊牧民族。她毫不猶豫地騎上奔馳的駿馬,斜斜地劃破空氣,偶爾因地面傳來的震動而輕微顫抖,最後邁出沒有步伐的步伐,揮舞着沒有繮繩的繮繩,眼前所見盡是平坦開闊的荒野,馬的脖子、馬的頭顱都消失了,只剩下飄揚的鬃毛……。
「活着真好,嗚嗚嗚。雖然日子過得很辛苦,但這兩千年來,嗚嗚嗚。活着真好。」
「我並不否認。」
「真正的美麗,會讓所有的裝飾和禮儀在一瞬間變得毫無意義。」
「是啊。要讓第八位的魔王閣下卸下心防,需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纔行。」
「儘管自豪吧,你成功地讓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都無法鬆懈的我放鬆了警惕,你讓身爲黑魔法之主、十萬亡魂君主、人類屠殺者的巴巴託斯放鬆了警惕。結果,當你突然提起利普的屍體時,我纔會瞬間愣住,等於默認了那件事是我做的。」
巴巴託斯讚歎道。
「喔,你的意思是,這瓶葡萄酒有讓我分心的價值?」
那一瞬間,巴巴託斯感覺自己彷彿失去了生命。她徹底承認,自己一直以來都被囚禁在名爲頭骨的單間牢房裏。那裏一片漆黑,只能依靠從兩個眼窩透進來的微弱光芒,勉強看到一些東西。但這是什麼?巴巴託斯在意識遙遠的彼岸喃喃自語。不,是某位神祇在遠方低語:這是什麼?這不就是光本身嗎?看哪,光正從彼岸傾瀉而來!真是太神奇了,光線越來越強了!
「那個,巴巴託斯,你現在喝的葡萄酒,難道不美麗嗎?」
「嗚嗚,嗚嗚。」
「仔細想想,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這瓶葡萄酒是你弄來的,你肯定知道它是多麼珍貴的寶物,但你卻裝作不在意,只是一直抱怨說這不過是瓶酒,還把我當成酒鬼,這一切都是爲了讓我放鬆警惕的計謀吧……哼,你還真是個了不起的軍師啊。」
這是他們初次見面時,但他林所說的話。
「我本來想跟你談談你留在利普屍體上的印記。你說沒喝過加了眼淚的巴勒尼翁就沒有資格品頭論足,這讓我真的很爲難。」
就在那一瞬間。
「但他林,區區排名第七十一的弱小魔王,爲了那一瞬間,你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多少演技?沒錯,從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就裝作一副自來熟的樣子,用平輩的語氣跟我說話,那也是演技吧?」
她現在回想起來,的確很奇怪。哪有人送禮的時候,會把禮物隨手扔掉?更何況這個禮物對收禮的人來說,是無比珍貴的東西。爲了討好對方,費盡心思準備的寶物,卻故意扔在地上,降低對方的印象,這在常理上根本說不過去。
她流下了眼淚,滾燙的淚水。她不停地啜飲着葡萄酒,彷彿下定決心要用酒精來補充流失的水分。即使如此,她依然沒有遺漏任何享受葡萄酒的步驟:聞香、在口中滑動、感受酒液滑過喉嚨的觸感。她一滴眼淚也不停地流着,同時完美地完成了所有動作。這過於後現代的景象讓但他林看傻了眼。
這句名言的出處令人匪夷所思,但但他林爲了達成自己的目的,決定在這裏切入正題。捉弄巴巴託斯出乎意料地有趣,時間也因此過去了不少。
「……嗯哼。」
「嗚嗚。這麼好喝的東西,喝掉一點就少一點,這真的很讓人,真的很讓人火大。嗚嗚。沒喝過加了眼淚的巴勒尼翁的人,沒有資格對它品頭論足。」
但他林嚇了一跳。
一瞬間就喝完一杯酒的巴巴託斯搶走了酒瓶。她將右手拇指扣進瓶底的凹槽中,固定住酒瓶後,用左手拿起酒杯,開始倒酒。倒完酒後,她優雅地將酒瓶稍微轉動一下,避免酒滴滴落。這簡直是偏執狂般的品酒之道。這一幕不斷重複着。
但他林聳了聳肩。
她金色的雙眼中,醉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母獅般的銳利眼神。從嗜酒如命的巴巴託斯,變回第八階層的最高位魔王,只花了短短几秒鐘。
面對她的戒心,但他林苦笑着說:
「確實如此,明知是圈套,卻還是心甘情願地跳進去,呵呵,不僅讓敗者心服口服,還讓敗者欣然接受失敗,厲害,我心服口服,就讓我純粹地享受這一刻吧,真是太精彩的表演了。」
她舉起水晶酒杯。
「我巴巴託斯,敬你,敬但他林。」
「敬但他林。」
清脆的聲音響起。
巴巴託斯淺嘗了一口葡萄酒,苦澀地笑了,這美妙的滋味,就算被騙一次也值得。
她心想,就算但他林帶來的不是巴勒尼翁,而是其他頂級葡萄酒,或許也能騙到她,但如果她意識到這一切都是計謀,一定會恨透了他。允許他用平輩的語氣說話的體貼、安慰她不用擔心派蒙的鼓勵、在她不請自來時熱情款待的友善,這些都會讓她感到被背叛和利用了。
但他林獻上了世界上最珍貴的美酒,這意味着:
(爲了欺騙你,我可是下了血本。)
這不是什麼最高級的體貼,而是最高級的鼓勵和最大的友善。
因此,即使知道自己被騙了,巴巴託斯還是能愉快地品嚐葡萄酒。
她討厭奉承,因爲奉承通常是虛僞的,然而,但他林卻膽敢在她面前直言不諱,他達成了目的,也稱讚了她,這不是腐敗之人之間的阿諛奉承,而是真心誠意的劍鬥士,在激戰後對對手的讚賞,其中包含着只有戰士才能體會的友情。
但他林不僅贏得了勝利,還贏得了對手的心,這纔是真正的勝利。
巴巴託斯笑了。
「你是怎麼知道我做的事的?」
「現在應該專心品酒纔對。」
「你這傢伙,我就是好奇心旺盛,你不說清楚,就算喝着舉世無雙的巴勒尼翁,我也會一直想着你是怎麼發現的。」
但他林輕聲笑了起來。
「這可真是傷腦筋,好不容易送了你一份禮物,你卻不好好享受,我可是會很困擾的。」
「你知道還這樣,唉,算了,快說吧,別賣關子了。」
「很簡單。」
「好好好,我說。」
「首先,參加瓦爾普吉斯之夜的人都成了嫌疑人,從時間上來看,如果不是親自參加聽證會的人,根本不可能有時間去支援利普的冒險隊。」
巴巴託斯皺起了眉頭。
「快說。」
「啊,真是好喝。」
「再喝一口吧。」
但他林又喝了一口酒,故意吊足對方的胃口,巴巴託斯雖然對他的惡劣行徑感到惱火,但還是耐心地等待着,既然贏家願意覆盤,那她這個輸家也只能乖乖聽着了。
「靠,這點我也想到了。」
但他林笑了。
「可是,參加瓦爾普吉斯之夜的魔王有三十二個,你是怎麼把我挑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