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賣國賊 0;51;

一直以來，我都非常相信從遊戲中獲得的情報。

主張平原派好還是山嶽派好，看起來團結一致的魔王軍實際上分成了好幾個派系，這樣的情報的確讓人感到陌生。然而，也僅僅是陌生罷了。這並沒有與我之前所知的遊戲內容相矛盾。

在《迷宮進攻》中出現的內容，以及我在這裏親身體驗獲得的知識，這兩者之間並沒有產生任何衝突。也多虧如此，我才得以利用黑死病，並且讓伊莉莎白公主喫癟。

派蒙卻不一樣。

仔細想想，這很奇怪。遊戲主角勇者與派蒙是在哈布斯堡都市首次相遇的。第九位階的魔王造訪了某座都市，而勇者碰巧也在那裏。然後，兩人偶然相遇並建立了友誼。這得需要多少次的巧合才能促成？真的只是巧合嗎……

我之前並沒有對此產生懷疑。因爲是遊戲，是劇本，所以這種程度的巧合是可以被接受的。然而，對我來說，這個世界並非只是遊戲，而是現實。在現實中，這樣的巧合真的會輕易發生嗎？身爲山嶽派的首領，同時也是最強大的魔王之一，怎麼會無緣無故跑到人類的都市去喝酒，還恰巧遇到了勇者？

是派蒙刻意安排了這場相遇。是她刻意接近勇者的……這個假設顯然更加合理。

我不禁再次感到背脊發涼。遊戲中派蒙對主角說過的話，此刻在我的腦海中一一浮現。她是如何用甜言蜜語迷惑勇者的？

——是的，我是魔王，我欺騙了你。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愛你。跨越了種族、身分、敵我、恩怨，我對你的愛始終如一。從第一次見到你的那一刻起就是如此，今後也將永遠如此。

——唉，真是的。如果不是我，你早就死了，知道嗎？人類真是不可理喻。你是勇者，你是拯救了大陸的英雄，他們卻想要殺了你……人類果然如傳聞中一樣愚蠢。我們魔族至少不會背叛同胞。

這一切都是謊言。

——人類真的很了不起！聽說大陸上有一個共和國？在那裏，人類、妖精和矮人，不分彼此，平等地生活在一起。超越種族的界限，實現真正的平等……我相信，總有一天，魔族和人類也能夠這樣和平共處。

——在我臨死之前……你願意給我一個吻嗎？

最終，她奪走了勇者的初吻。不是他的君主公主，也不是青梅竹馬的魔法師，而是勇者的敵人，魔王。

派蒙至死都在向仇敵訴說着愛意。在她斷氣的那一刻，感受到的應該是勇者的嘴脣吧。當時她的心情究竟是如何呢？

愛的告白、嬌羞的臉紅、最後的吻，以及千言萬語和千姿百態。一個魅魔在演繹這些的時候，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又在感受着什麼？現在的我已經無從得知了……

「但是，我還是覺得哈布斯堡的皇帝是個問題。就算我們成功拉攏了那個強大的人類，或者好不容易殺了他，問題本身也不會消失。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要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說實話，我對政治很有信心，但對計謀卻一竅不通。真是傷腦筋。」

派蒙依然在認真地說着。她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陷入了沉思。

我笑了。

「是啊，派蒙小姐你的確不擅長計謀。」

我猛然回過神來，原來是派蒙正用雙手捧着我的臉，我和她四目相對，她的眼神似乎有些迷離。

「不，我是認真的。」

啊，結束了。反正阿姆斯特原本就屬於某個國家吧？是法蘭克帝國還是圖頓王國？雖然我不太清楚，但總之就是其中一個國家。如果無數的騎士團和神殿都強烈要求獨立，那個國家也不可能違抗。

我笑了。

這次輪到我覺得有趣了。派蒙的處境，可以說比我更接近玩家。她在魔界擁有足夠的權力，也能夠影響到人界。資金充裕，人脈廣泛，這樣的生活豈不是逍遙快活？

「……」

「真是太棒了……太精彩了。不，這樣還不夠。我們還要在整個大陸散播嫉妒和不滿的種子。貴族和平民的嫉妒心，應該會很有趣吧？『我們也買了贖罪券，我們也爲了守護人類而犧牲了，爲什麼只有巴達維亞可以獨立？爲什麼只有巴達維亞的市民才能享受自由？』……真是太美妙了，太精彩了。」

比起知道派蒙是共和主義者，我現在受到的衝擊是那時候的二十六倍。

「真、真的嗎？該怎麼說呢，真是太、太、太出乎意料了。」

「這樣一來，一切都結束了。爲了讓亞人種成爲公民而發動種族解放戰爭？這簡直是下下策。我們只要在第二次大量收購贖罪券的時候，告訴神殿，這次的資金是城內的亞人種自發捐贈的就可以了。」

「神殿也是支持月盟軍戰爭的一方。但是，他們也會面臨財政壓力。我們要利用這一點。讓他們發行贖罪券。」

爲了人類和神明，不惜放棄自己領土的國家，他們肯定會因此感到無比的自豪。

「……你是在嘲笑我嗎？我可是很認真地在回答你的問題。」

我們也可以對那個國家的權力核心進行遊說……當然，我們也要給他們留點面子。如果阿姆斯特把自己購買的贖罪券全部捐贈給那個國家，他們會怎麼想？雖然說到底只是一堆廢紙，但象徵意義卻非同凡響。

獨立戰爭、革命戰爭，還有什麼來着？解放戰爭？

「……」

「神殿怎麼可能腐敗到這種地步。」

「尤其是騎士團，雖然很強大，但也是個無底洞。我們要讓騎士團欠下我們的債務，然後再適當地利用這些債務來讓他們屈服於我們的要求。對了，我聽說派蒙小姐你和哈布斯堡的神殿關係匪淺？我們可以好好利用這一點！」

「最後，在戰爭即將結束的時候，我們展開外交攻勢。我想，到那時候，人類軍隊的領導者們，可能反而會害怕戰爭結束吧？因爲他們要償還所有債務的時候到了。這時，我們就低聲地告訴他們：『只要你們讓幾個城市獨立，我們就免除你們所有的債務。』」

你看，所有人都迎來了美好的結局。神殿賺到了錢，國家和騎士團也減輕了軍費負擔。最重要的是，阿姆斯特和大陸上所有的權力階層都建立了良好的關係。他們將發揮強大的外交實力。嗯，雖然會花費鉅額的資金……但是，與持續數十年的獨立戰爭、解放戰爭相比，所消耗的資金應該相差無幾。

「但他林。」

冰冷的掌心輕撫着我的雙頰。

「沒有什麼比忌妒和猜忌更能滋養共和主義的土壤了。只要適當地拉攏共和主義者，就能讓他們發動革命，到時候混亂便會席捲整個大陸。哈布斯堡王國絕不會坐視革命的發生……貴族內鬥，民衆起義，啊，這種時候怎麼能讓月盟軍發動遠征呢？好不容易有了內亂，卻被外部敵人趁虛而入，豈不糟糕……」

說不定，在歷史書上，派蒙的共和國會被這樣稱呼吧？世界上最高尚的共和國，人類的守護者，神明的僕人——偉大的巴達維亞聯邦共和國。讓其他人去自相殘殺吧。而你，備受祝福的巴達維亞啊！用金錢征服一切吧！

「贖罪券……？」

是啊，只要派蒙和巴力合作，這個劇本完全可行。革命戰爭？爲什麼要做那種喫力不討好的事？應該反過來利用戰爭纔對。

而這樣的人，也最容易被我們變成狂熱的信徒。

「……」

「應該說更像是朋友吧，當我們渴望肉體的慰藉時，就會互相幫助。當時我們開玩笑說過，萬一，真的是萬一，我們愛上了男人，那會是什麼樣的男人呢？」

派蒙皺起了眉頭。

我們幫助了人類，我們爲了神明而努力，這些名聲我們都有了。實際上，我們只是讓騎士團和大陸的精神支柱——神殿，欠下了阿姆斯特一大筆債，然後再讓他們承認亞人種。只要有了名聲和權力這兩把利刃，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派蒙的嘴巴張大了。

月盟軍的攻勢愈發猛烈，人類的團結便愈發崩潰，這點是毋庸置疑的。

「但、但是……」

守護人類免受邪惡魔王的侵害，還有比這更崇高的理念嗎？神父們會毫不猶豫地要求貴族和平民捐獻軍費。而他們自己也會在不知不覺中，沉迷於金錢的魔力……

我聳了聳肩。

「那是一種可以赦免你罪孽的證明。只要購買了贖罪券，就代表你對神明足夠虔誠。阻止邪惡的月盟軍是神的旨意，參與其中也是爲神明服務。我們可以編造類似這樣的說辭來宣傳。」

「建立共和國，這的確很了不起。但是，你的方法也太笨拙了吧？這樣一來，你和周邊國家的摩擦會不會太多了？如果是我，我會先讓大陸陷入混亂。比如說，趁月盟軍發動戰爭的時候，就能輕而易舉地建國了。」

「那樣的話，我們反而會成爲人類聯軍的目標。」

這個世界存在着神聖力。人們對神明的信仰越虔誠，神聖力就越強大。人們可以直接感受到神明的權能。也許正因爲如此，沒有人會懷疑神明的存在。神父們也因此擁有着至高無上的權威。

「你知道嗎？巴巴託斯和本小姐還是朋友的時候，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你知道巴巴託斯是個徹頭徹尾的同性戀者，本小姐也差不多，所以我們偶爾會一起享受快樂的時光。」

「只要有合理的藉口，人類就會無止境地腐敗下去。這是爲了人類，爲了大陸，絕對不是因爲貪圖金錢……嗯，一開始可能沒那麼容易。但是，他們會逐漸陷入其中的。因爲他們會發現，利用神明的名義來賺錢是多麼容易的一件事。」

戰爭真是門一本萬利的生意。

「光靠販售贖罪券，是無法持續獲得軍費的。總有一天會達到極限。這時就輪到阿姆斯特出場了。我們大量收購贖罪券。一千萬金幣還是一億金幣，我們都買得起。我想，神殿應該會這樣歌頌阿姆斯特吧？『偉大的阿姆斯特啊！你們是爲了人類而無私奉獻的城市！願神明永遠保佑你們！』」

是啊，這樣就萬事OK了。戰爭持續的時間越長，金錢就越能發揮出它的力量。用金幣換取亞人種權利的絕佳機會，就此來臨。

只要開始行動，一切就都簡單了。月盟軍的入侵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發生。我們只要以籌措軍費爲藉口，每次都讓幾個城市獨立。十幾個城市很快就能湊齊了。

「我們要掐住人類軍隊的錢袋子。我們可以提供資金給阿姆斯特的人類軍隊。派蒙小姐，你不是可以統領山嶽派嗎？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戰爭無休止地持續下去。這樣一來，人類軍隊的資金壓力就會越來越大。而阿姆斯特則可以藉由提供資金的名義，逐漸獲得各種權利。」

嗯，我的躁鬱症似乎又犯了。我開始興奮起來。我果然還是《迷宮進攻》的忠實粉絲。在無數的玩家中，只有我才知道這個世界的幕後真相。說實話，我感到非常開心。

「嗯？」

太震驚了！巴巴託斯和派蒙以前是情侶?!

派蒙嫣然一笑。

咦？

不知爲什麼，我好像在哪裏見過這個場景……？

「當我聽到巴巴託斯有了男性戀人時，我心想『不愧是巴巴託斯啊』，呵呵，沒想到在這種地方也能棋逢對手。說真的，我很好奇巴巴託斯和本小姐前世到底是什麼關係，沒有比這更離奇的緣分了。」

「什麼？」

「請閉上眼睛，但他林。」

我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派蒙就踮起腳尖，吻上了我的嘴脣。我無法抗拒，她可不是什麼生手，動作熟練得令人咋舌。

我望着她緊閉雙眼的臉龐，心中充滿了驚駭。這些魔王們真的完全不顧我的感受嗎？嘴上說着彼此是仇敵，但做的事情卻如出一轍！你們該不會其實關係還不錯吧？

不過派蒙並沒有把舌頭伸進來，似乎只是在享受嘴脣的觸感。比起巴巴託斯，她還算客氣，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不對，派蒙是魅魔女王，就像巴巴託斯會使用魅惑魔法一樣，她也可能會耍什麼花招。可惡，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我毫無招架之力，只能任由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