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9.瓦爾普吉斯之夜 0;41;

「…….」

我靜靜地站着。

此刻浮上心頭的想法是，如果手裏能有些什麼東西讓我擺弄就好了。我的思緒一片混亂。沒想到安杜馬利烏士的事件會被這樣拿出來做文章。我從未聽說過魔王會如此重視自己的同族。

「那個娼婦又在胡說八道了。什麼聽證會，我連聽都沒聽說過。」

「排名第十位以上的魔王本來就有權要求召開聽證會。」

「啊？真的嗎？」

「雖然實際上已經超過五百年沒有用過了。派蒙，只不過是一個流浪漢死了，就小題大做……」

魔王們之間爆發了爭吵。

思考。我得好好想想。

現在是唯一的機會。趁着他們爭吵不休，我必須想辦法找到突破口。有些魔王反對召開聽證會，不是因爲他們喜歡我，而是因爲他們討厭派蒙。他們直接幫助我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個像小孩一樣用幼稚語氣喋喋不休的女人，大概是排名第八位的魔王巴巴託斯，而那個試圖冷靜局面的男人，則是排名第五位的魔王瑪巴斯。他們都是在《迷宮進攻》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排名第九位的派蒙代表着對人類相對友好的魔族勢力，而排名第八位的巴巴託斯則堅決站在敵視人類的陣營。排名第五位的瑪巴斯則持中立態度。立場的分歧導致了他們之間的衝突。

爲什麼與我素昧平生的派蒙要攻擊我？這一點令我百思不得其解。該死，是不是因爲智力數值下降，我今天的腦筋比平常遲鈍？我竭盡所能地皺眉思索着。

（安杜馬利烏士說不定是屬於派蒙的派系。）

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現在這場聽證會，只是爲了表達她對自己派系的重視？

（在遊戲中，派蒙有那麼政治頭腦嗎？）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不」的答案。

派蒙正如她輕浮的語氣，是個性格扭曲的角色。她喜歡化身爲人類，跑到人類的城市去勾引男人女人，甚至以此爲樂。在遊戲劇情中，派蒙和主角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也是在人類的城市，令人驚訝的是，她居然向主角拋媚眼，結果不小心暴露了自己是魔王的身分。

在那之後，派蒙就以「你是第一個不被我的美貌所迷惑的男人！」爲由，對主角展開了窮追猛打。當然，這裏的窮追猛打併不是指一般的追求，而是指她不停地派出手下的魔物軍團攻擊主角。

——在臨死之際，讓少女親吻一下，應該沒關係吧？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她都不忘向勇者求歡。勇者猶豫不決，最終還是無法抗拒少女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親吻了派蒙。那是主角的初吻。在主角身邊環繞着數十位後宮佳麗的情況下，反倒是魔王搶先奪走了他的初吻。

「是的。」

我和拉菲絲默默地對視了一會兒。與此同時，周圍的人們仍在議論紛紛。突然間，派蒙的性格之類的事情，在我看來變得無比可笑。我並沒有忘記之前的想法，只是我現在可以站在更高的角度，俯瞰那些想法了。

那一瞬間，我經歷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一件一輩子頂多只會發生五六次的事情。

她的眼神彷彿在說，我明白你的感受，毫無誇飾，也毫無保留，我比你自己更瞭解你，正因爲如此，我無法不站在你這邊。

取而代之的是無比柔軟的溫暖。那是一種遇到表裏如一、對自己抱持善意的人時，纔會產生的感激之情。魔王的能力不僅可以讀取他人的情感，還可以讓自己與他人的心意相通。

拉菲絲就這樣，沒有言語，沒有表情，也沒有任何姿態，卻雄辯地表達了她的心意。沒有言語，所以沒有誤解；沒有表情，所以沒有情緒的過度渲染；沒有姿態，所以只剩下赤裸裸的真心。

「…….」

我笑了。答案再明顯不過了。我這輩子只做過一件會引人注目的事情。只要把那件事和派蒙的性格聯繫起來，就能輕易理解她爲什麼要以安杜馬利烏士爲藉口，對我施壓。

「派蒙有權向但他林提問，但他林也有權回答派蒙的問題。考慮到今天是瓦爾普吉斯之夜，聽證會的時間不宜過長。因此，希望雙方儘量以簡短的問答形式進行，避免冗長的發言。至於誰是誰非，將依照古老的傳統，以投票的方式決定。」

怎麼了？

清澈透明卻又堅定閃耀的雙眸，靜靜地望着我。

他看着我，意思是說我該出場了。我依依不捨地放開拉菲絲的手，帶着些許緊張卻又從容不迫地走了出去。我能感受到拉菲絲在我身後投來擔憂的目光。別擔心，拉菲絲。

「但他林，你在九天前殺害了第七十二席魔王安杜馬利烏士，對嗎？」

「感謝你答應少女的請求。」

一個多月前，那個哥布林老頭突然跑來找我，說是有關於傳染病的事情要談。原來他就是派蒙的負責人，難怪會用這種方式來報復我。

（我做了什麼讓派蒙敵視我的事情嗎？不可能啊。）

焦躁不安的心情瞬間煙消雲散。

我倒不這麼認爲。

「首先，我想先確認一下事情的經過。」

「在場的各位當中，我的排名最高。我認爲由我來主持聽證會比較合適。如果讓排名較低的魔王擔任主持人，我擔心會發生什麼意外。」

曾經有玩家熱烈討論過，派蒙究竟是癡情女還是水性楊花的女人，但無論如何，她在歷代女主角人氣投票中從未跌出前十名，而且一直有玩家要求將她加入可攻略角色的行列。

散落在舞池各處的魔王們，紛紛朝我們圍了過來。他們就像觀看拳擊比賽的觀衆一樣，緊緊地挨着我們，用饒有興致的眼神看着我們。

（我從來沒有漫不經心地玩過遊戲，不至於會輸給遊戲裏的NPC。）

（而安杜馬利烏士則是典型的視人類爲螻蟻的傢伙。）

總而言之就是親近人類。她喜歡人類、模仿人類，並且想要保護人類。即使在魔族與人類的關係日益惡化的時候，派蒙仍然和其他少數魔王一樣，剋制自己不要濫殺無辜。

瑪巴斯走到了舞池中央。

雖然她這麼做的原因其實很自私，因爲人類滅亡的話，她就沒有樂子可找了。但她至少在表面上會找藉口，說「身爲魔王，如果以殺戮爲樂，就會失去威嚴」。她一方面極度自戀，另一方面卻又在他人面前裝作非常重視權威和品格，真是個特別的魔王。

我根本沒有和其他魔王打過交道，除了安杜馬利烏士以外。但在我看來，安杜馬利烏士目前並不是問題的關鍵。所以派蒙和我之間根本不可能有直接的過節。我找不到答案，心裏感到十分煩悶。不知道對方的意圖，讓我感覺自己就像深海中的魟魚一樣，在黑暗的海底漫無目的地遊蕩。

（昆庫斯卡商會大概是故意放任事態發展的吧。）

魔王們之間的爭吵也漸漸平息下來。排名第五位的魔王瑪巴斯用他那低沉的嗓音說道：

我坦然承認。

順帶一提，我討厭派蒙。因爲她，害我在遊戲裏死了兩次。敗給其他魔王頂多就是一死了之，但敗給派蒙卻會變成她的性奴，這一點實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

（派蒙雖然是個變態，但她的行動準則很簡單。）

「你在知道對方是魔王的情況下依然痛下殺手，是嗎？」

「…….」

「首先，提問權屬於提出聽證會請求的派蒙。派蒙，請提問。」

我嚇了一跳，轉頭一看，發現拉菲絲正看着我。

我做出了判斷。安杜馬利烏士屬於派蒙派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因此，派蒙主動提出召開聽證會，顯然不是爲了安杜馬利烏士，而是另有目的。換句話說，她的目標不是安杜馬利烏士，而是我。

「我同意排名第九位、掌管毀滅的魔王派蒙的要求。我以排名第五位、掌管支配的魔王瑪巴斯的名義，批准召開聽證會。對象是排名第七十一位、裏側的魔王但他林。」

派蒙環顧四周，露出甜美的笑容。似乎無論何時何地，撒嬌都是她一貫的作風。這時，我右側傳來第八席魔王巴巴託斯略帶嫌棄的嘟囔聲：「唉，真是個狐媚子。」我這才意識到，從會議開始到現在，敢大聲說話的魔王都是排名前十位的。排名較低的魔王們都默不作聲，大概是因爲在我面前的派蒙實在過於令人不寒而慄吧。

我和派蒙在瑪巴斯的兩側站定。派蒙帶着變態的笑容看着我，但我毫不在意，也回以微笑。

「派蒙也歸昆庫斯卡商會負責嗎？」

「是的。商會最高幹部之一的托爾凱爾是她的負責人。但他林大人應該也見過他。」

「就是那個哥布林老頭啊。」

（是啊，派蒙會敵視我，只有一個原因。）

我悄聲問拉菲絲：

派蒙的笑容轉向我，眼神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敵意。

（該死，到底在哪裏……）

他瞥了一眼昆庫斯卡商會的伊瓦爾。伊瓦爾滿臉歉意地彎腰致歉。原本的主持人應該是伊瓦爾，瑪巴斯是在責怪他沒有控制住魔王們的騷動。

就在這時，有個小小的東西輕輕地握住了我的右手。

「沒錯。」

「也就是說，你殺害了你的同類——魔王，儘管你自己也是魔王。」

派蒙環視着參加瓦爾普吉斯之夜的所有魔王，語氣堅定地說道：

「在座的各位，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清楚『魔王』這個該死的職業意味着什麼。」

「我不想在這裏重複討論什麼『人的性格是單一的』這種無聊話題，但有一點是肯定的：我們體內都住着太多個『我們』，我和他人的情感相互交織，以至於難以分辨誰是我，誰是他人。對於我們這些魔王來說，根本不存在足以被稱爲『我』的堅定自我……」

舞廳陷入一片寂靜。

「因此，我們也無法毫無芥蒂地稱呼任何人爲『你』，唯一允許存在的只有『我們』這個人稱代詞。這就是魔王的宿命，是成爲魔王后不得不承受的業。」

派蒙語氣沉重地說道，

「但有一個例外，那就是與我們一樣身爲魔王的存在。」

她張開雙臂，誇張地強調着，這種戲劇性的動作對她來說似乎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她的肢體語言在演講中顯得遊刃有餘。

「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裏，我們連自己的感受都要反覆確認是否出自真心。但只有在面對其他魔王時，只有與其他魔王在一起時，我們纔不用擔心這些，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自然地感受自我，說想說的話，想思考的問題。只有在彼此之間，我們才能真正感受到『我』的存在。因此，魔王對我們來說彌足珍貴。」

派蒙的聲音逐漸激昂起來。

「我們彼此敵對、互相猜忌、甚至自相殘殺，但我們也承認彼此，不得不承認。因爲放眼世界，只有區區七十二個與我們有着相同命運的同類。」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沒錯，安杜馬利烏士在魔王中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但即使如此，我們當中也沒有人想過要殺了他，絕對沒有！因爲我們都是魔王，都是揹負着相同業障來到這個世界的同類！」

說完，她放下雙手，目光冰冷地注視着我，毫不掩飾眼中的敵意，彷彿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對我的譴責。

「然而，但他林卻毫不猶豫地殺死了安杜馬利烏士。這讓我不禁懷疑，他真的是我們魔王的一員嗎？如果他是，他又怎麼能如此輕易地殺死自己的同類？我並不是以個人名義質問但他林，而是代表全世界僅存的七十二位魔王，質問他是否具備成爲魔王的資格！」

原本零星的竊竊私語聲也消失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我們。派蒙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地宣佈：

「我提議，將但他林囚禁在永恆的凍土監獄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