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人类狩猎 0;71;

时间流逝了多久？少女无从得知。男人出去后，如同交班般进来的佣兵接手了她。她只是茫然地看着马车平淡无奇的顶篷。意识中，母亲经常说的话语不断回响。

（要自豪。）

法尔内塞宅邸的走廊上挂满了历代家主们的肖像画。为了让女儿熟悉宅邸，母亲一一指着家主们的肖像画讲解。初代家主彼得罗、二代家主普鲁登齐奥、三代家主——从那些用混浊颜料绘制的视线中，露拉读不出任何东西。在她的脑海中，所有肖像画混合在一起，变成灰色的泥浆般旋转着。

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浮现出来。

（话说回来……我的眼神又是如何呢？）

露拉是一位贵族千金。毫不夸张地说，她照镜子的次数就像呼吸一样频繁。然而，她从未想过自己眼神是什么样子。她拼命地搜寻着记忆。镜子里自己的模样究竟如何？记忆力超群的少女很快就想起来了。在她的记忆中，自己总是带着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

（平民。）

（什么？大小姐开口说话真是稀奇。）

佣兵漫不经心地说道。为了满足贵族顾客的各种喜好，他正在对露拉的身体进行改造。通常，贵族千金在这个过程中会精神崩溃。因为她们无法忍受身体脱离自己掌控的状况。佣兵非常喜欢看到她们在自己的身体面前堕落，展现出她们从未想过的一面。换句话说，露拉是最糟糕的素材。因为她身上完全没有那种样子。

（我的眼神是什么样子？）

（嗯？眼神？怎么了，眼睛不舒服吗？）

（不是。我指的是字面上的意思。从我的眼神中，你感受到了什么？）

佣兵一边抚摸着露拉的臀部，一边哼了一声。

（感受？能感受到什么？就像死人一样，什么也没有。跟大小姐对视，我会一整天心情糟糕，所以千万别看我。）

（……是吗？）

（是啊。真是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不想工作了。而且还是对着像大小姐这样外表漂亮的小妞，真是难以想像。啧啧。祈祷大小姐未来的主人是个好人吧。如果是我的话，不出两天就会把她活活抽打致死。）

佣兵继续碎碎念着。少女已经听不见他的话了。她默默地被震惊所笼罩。自己明明是最敏感于眼神、最擅长解读其中含义的人，却从未正视过自己的眼神。宅邸走廊上那些肖像画的眼睛和自己的眼睛究竟有什么不同？和那些毫无意义、只是占据空间的肖像画相比，自己又有什么不同？

难道我一直以来渴望的生活，就和那些肖像划一样吗？

（感谢各位的配合！那么，我谨代表帕维亚歌剧院拍卖行，诚挚欢迎各位的到来！）

拍卖开始时，她依然沉浸在思绪中。她并没有思考什么明确的主题或逻辑。一些模糊的词汇，如同软木塞在海中沉浮般，在她的意识中漂浮着。露拉厌倦了这些没有答案的思考。

突袭非常有效。剧场内昏暗的灯光，让魔物的轮廓显得更加恐怖。体型比人类大上两三倍的魔像横冲直撞，让从未见过魔物的贵妇人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但他林！）

「罗利塔！」

然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主持人的声音更加响亮地回荡着。

「好、好的。就这么办。」

（我的天！才刚喊价，就有六位贵宾举牌了。不好意思，请容我先从最先举牌的213号贵宾开始计数。231号贵宾，五百五十金币！）

「在这里！」

我在观众席的第一排找到了杰克。他脸色苍白，如同抓住了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般，朝我伸出了手。

露拉小声地呢喃道：

（……但他林。）

少女抬起了头。她想要将希望寄托在那位唯一无法读懂其视线的人身上。就算要与恶魔签订契约也无所谓。只要能摆脱像宅邸走廊上那些肖像划一样的人生，只要能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主持人说完后清了清喉咙。扩音魔法似乎解除了，他的声音恢复正常音量。

（64号客人，1650金币！我的天啊！已经创下历史最高价了！

主持人似乎对她的态度感到满意，大声喊道：

（好的，567号客人，600金币！13号客人，650金币！）

数百人争先恐后地逃命，互相推挤、踩踏。就这样被踩死的人，恐怕比被魔像杀死的人还要多。如果他们能冷静地行动，十几只魔像应该不难应付。但我没有时间了。如果让人们回过神来，或者让城市的警备兵赶到，那就麻烦了。现在正是利用突袭造成混乱的好机会。

我焦急地说道：

「伦巴第商会旗下的梅多拉努姆商会！我们要亲自带走奴隶！」

（没想到教会的绝罚令如此可怕。连法尔内塞家族都……）

「请出示奴隶印记！」

（不好意思，这次的商品起拍价较高。预计将会创下本拍卖场的历史最高价。起拍价——五百金币！五百金币起标！）

杰克绝望地望着舞台。

看来，拍下露拉对他的奴隶商会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生意。光是想像他为了得到公爵家的千金，动用了多少人脉和资金，就令人咋舌。我轻轻地打了他的脸颊一下。

＊ ＊ ＊

「各位！请勿上台！」

他看见我们后吓了一跳。

我拉起他的手，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拉上了舞台。主持人正在舞台上努力安抚观众的情绪。请大家冷静地疏散，他声嘶力竭地喊道。他没有丢下观众自己先逃跑，从这一点来看，他算得上是一位优秀的职业道德者。虽然我不确定，对一位贩卖性奴的拍卖行主持人来说，用优秀这个词是否合适。

杰克往前一步，脱下外套。他手臂上刻着奇怪的刺青。主持人从怀中掏出一张纸。他来回看着杰克的手臂和纸张后点点头。

露拉再次嚅动嘴唇，但他林，她说。依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今天要为各位介绍的奴隶，竟是萨丁尼亚王国中曾经权倾天下的法尔内塞公爵家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在上次的国花战争中……）

管理员一言不发地拍了拍她的背。露拉走上了舞台。在那里，她迎面而来的是如洪水般的视线。近千道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她身上。露拉与生具来的才能，让她瞬间读懂了数百道视线背后的含义。笑意、嘲讽、愤怒、不安、竞争意识、性欲——她的脑袋突然嗡嗡作响。这些近乎原始的欲望，仿佛化作灼热的呼吸，紧紧地缠绕着她。

（她就是露拉·德·法尔内塞公爵千金！）

「可、可是……不能丢下德·法尔内塞小姐……商会的未来……」

露拉的背上渗出了汗水。但是，她咬紧牙关，告诫自己。她高高地抬起头，迈着从四岁起就开始学习的贵族步伐，走上了舞台。此刻支撑着她的，是十多年来学习并习惯的贵族教养。然而，她无法阻止自己因为厌恶这些视线而越来越低垂的头颅。

「他是露拉·德·法尔内塞的主人的商会！」

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这里也有一些人是法尔内塞家族的敌人。露拉感到无比屈辱。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双拳。这就是我的命运吗？这就是我的人生吗？我的人生就只能默默忍受这些人的目光吗？

然后，光芒四溢。

「振作点！不用慌张。听好了，我们带着法尔内塞小姐冷静地离开这里。知道吗？要冷静。」

她突然环顾四周。在舞台后方，奴隶们正在等待着。有些人焦虑不安，偷偷地从隔板缝隙中窥视着观众席。有些人则抱着膝盖，瘫坐在地上。奴隶管理员对这每周都会上演的景象，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们以各自不同的姿态，放弃了对生活的期待。露拉意识到，自己的哲学也不过是其中一种姿态罢了。

「带走吧！对于这起不愉快的事件，我深感抱歉！」

露拉的心脏紧缩了一下。一股怒火油然而生。这算什么？隐瞒自己私生女身分的父亲，那些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这个消息后就百般刁难自己的家族家臣，自己被允许存在的位置，这些事情中，又有哪一件是按照我的意愿发生的？我还要忍受、放弃到什么时候？

「我们得赶快逃走。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难道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沦为一件商品吗？

（这位小姐比传闻中还要美丽呢。）

我大喊。

「杰克！你在哪里，杰克！」

「不只是我的商会，就连我父亲的商会也会遭受重创！」

判断真快。他是要我们提出证据。看来他充分理解了现在的严重情况。我突然好奇起这位主持人的能力值，可惜没时间确认。

「舞台后方有扇密门。愿赫耳墨斯保佑你们。」

「谢谢！愿赫耳墨斯保佑你！」

我不禁佩服。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他还不忘照顾买家。而且还压低声音告知密门的事。现在歌剧院正门被堵得水泄不通，如果让观众知道有密道，一定会瞬间涌过来，让情况更加难以收拾。主持人这是为了防止事态恶化。果然，人的价值在危机时刻才会显现，让他当个主持人太可惜了。

（真可惜时间不够。）

观众席上的人们纷纷逃离，其中有几位似乎懂得武艺，开始试图阻挡魔像。虽然由于现场一片混乱，他们还没办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但这些人可不是F级冒险者能比拟的。如果再拖延下去，说不定这些魔像都会被消灭。我们趁机带走露拉，朝着剧场后方跑去。

「你到底，到底在……」

「先别说话。」

露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我打断了她。现在逃命要紧。我们一路跑到舞台后方，果然看到一扇小门。我打开门后立刻说道：

「拉菲丝，可以了。」

拉菲丝小声地呢喃，那是返回魔法的咒语。

杰克在旁边喘着气问：

「那位，呼……是谁？」

「我的同伴，也是位魔法师。她刚才对我们施放了防护魔法。」

「啊！」

杰克似乎对我有魔法师同伴感到惊讶。他甚至向拉菲丝鞠躬道谢。

「好了，现在还不是松懈的时候，继续跑。」

「你说得对，呼，真是乱七八糟。」

我、拉菲丝、杰克和露拉，我们四个人终于逃出了剧场。剧场外头也和里面一样乱哄哄的。贵族们不顾颜面地寻找自己的马车，车夫们则一脸茫然，在主人的催促下赶紧驾车。有些马车因为跑得太快，还和其他的马车撞在一起。但这还只是小事一桩。

「我的天啊！」

杰克看着眼前的景象，惊讶得合不拢嘴。在与奴隶拍卖场完全相反的方向，火光冲天。那是一片巨大的火海，整片城市的上空都被浓烟染黑。毫无疑问，是有人蓄意纵火。

警卫队也一样。突如其来的火灾，警卫队一定会立刻出动查看。而我就在他们赶往火灾现场的同时，在奴隶拍卖场召唤魔像。等警卫队得到消息再赶回来，肯定需要不少时间。到时候就算他们进入剧场，也只会扑空。

============================作品后记============================

我在心里暗自窃笑。因为我拜托拉菲丝做的事，正如我所料地发生了。虽然那场火势是因为干燥的稻草助燃才显得格外猛烈，但杰克并不知道这一点。

「……是有计划的袭击。虽然不知道是哪个组织干的，但现在这里很危险。杰克，我的马车就在附近，我们搭马车去城外吧。」

我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说：

杰克已经吓傻了，只能点头同意。我们跑到距离拍卖场不远处，坐上马车。拉菲丝不仅会骑马，还会驾驶马车，她熟练地坐上驾驶座。她轻轻一挥缰绳，两匹马便迈开步伐，拉着马车快速前进。马车很快便穿过城北门，这才让我终于放下心来，露出微笑。

但他林的语言能力其实是一种技能，所以他才能毫无障碍地使用异世界的语言。当演技技能发动时，会与语言技能叠加。而演技技能的对象不是「我」，而是对方。也就是说，但他林不会发现自己说出的话其实并非本意。（……）因为但他林并不是用耳朵听懂这里的人说话，而是透过技能理解的。还有谢谢各位的优惠券，我会努力写到完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