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只有魔王才知道的世界 0;31;

我們一行人沿着帝國路前進。數千年前，古代帝國威震大陸半壁江山時所鋪設的石路，至今依然完好。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夠駕着馬車一路順暢。

我對周遭的景色感到驚訝。法蘭克帝國原本對應的是現實世界中的法國。說到法國，我腦海中自然而然浮現的是廣闊平原與寧靜的田園風光。然而，沿着帝國路所見到的景象卻截然不同。

森林。無邊無際的森林――。

光禿禿的枯樹遍佈四方，宛如成千上萬條巨蟒在寒冬中凍僵，扭曲成奇形怪狀的姿態。只有極少數地方能看到經過砍伐的平原。登上矮丘俯瞰，地平線的盡頭依然是密密麻麻的森林。

我過去從未對自然景色感到如此震撼。但這次，我被深深地震撼了。大自然一旦被放任生長，就會以驚人的規模繁殖。

我不禁感嘆道：

「和哈布斯堡的景色截然不同啊。」

「這就是領主權力強大的證明。」

傭兵團團長傑克裏回答道。

「砍伐權和開墾權通常屬於領主的權利。領主的力量有多強大，農民就有多弱小，森林的規模也因此而異。等到了村莊，你就會看到有趣的景象。」

傑克裏的語氣中帶着一絲嘲諷。這個矮人平時不苟言笑，偶爾流露出這種情緒反而讓人覺得陌生。

「周圍明明都是樹木，卻年年冬天都有人因爲買不起柴火而凍死。即使沒有土地可以傳承給次子和三子，也不能隨意砍伐樹木開墾農田。要是被發現偷偷開墾私田，甚至會被砍斷手腳。」

「……」

傑克裏冷哼一聲。

「冬天也快結束了，現在幾乎已經是初春了。今年肯定又有人死去，有人活下來。但是，死去的人當中絕對不會包括領主家族。」

「眼見不一定爲實啊。」

「是的，你說得對。」

聽了傑克裏的話，我對眼前這片森林的觀感也隨之改變。它看起來不再自然，反而顯得畸形而怪異。樹枝就像人類的手臂被反扭過來一樣，令人毛骨悚然。

「喔喔。」

走在隊伍最前方的傑克裏放慢了速度。帝國路的遠處出現了一羣人影。傑克裏眯起眼睛，仔細觀察後說道：

「我們再也不敢了！」

「唉，盧泰西亞·帕裏西奧魯姆註定要被鮮血染紅嗎？」

「如果閣下不介意的話，我方願意收購這些武具。」

「那是當然的，我們可是有五十人的精銳部隊。」

「會發生衝突嗎？」

老商人深深鞠躬，向我們表示感謝。

「我們是響應德·美第奇皇太后陛下的徵召令，前往盧泰西亞·帕裏西奧魯姆。」

商隊的人老遠就發現了我們，顯得十分慌張。他們緊張地退到路邊，有些人甚至直接跑進了森林裏。傑瑞米見狀說道：

「是的，一個非常不錯的主意。」

老人沒有多說什麼，恭敬地遞上一個錢袋。這就是所謂的「過路費」。

「啊！饒命啊，老爺！」

「我勸你最好也不要再去盧泰西亞·帕裏西奧魯姆做生意了。」

「看來你想到好辦法了。」

「不用現在就做決定。」

「你知道嗎？你說話真是討人厭得可愛。」

傑克裏說得沒錯。擁有如此規模的精銳部隊，要踏平一個小型領地簡直易如反掌。對那支商隊來說，我們簡直如同噩夢般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

「是啊。反正我們要和皇太后殿下會合，武具自然是多多益善。」

「真的嗎？」

傑克裏開口問道：

不出所料，商隊顯然是被我們的陣仗嚇壞了。一名看似商隊代表的老人走上前來迎接我們。

「你的智慧救了你一命。你還有什麼請求嗎？」

「……」

「感謝你的仁慈。」

商人聽了，長嘆了一口氣。

根據傑克裏的決定，我們和商隊一起露宿。老商人大聲宣佈騎士大人們會保護我們，躲在森林裏的人便偷偷摸摸地爬了出來。

傑克裏的目光掃過商隊的馬車，似乎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他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嗯。」

傑克裏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回答。傑瑞米聽了，笑着說道：

「……如此款待，實在是感激不盡。」

「沒用的東西！我待你們不薄！真是忘恩負義的傢伙！」

「哼。」

「請問，各位騎士大人們是要前往何處呢？」

「反正也快到紮營的時候了。既然收了過路費，就幫我們守夜吧。給你一晚上的時間慢慢考慮。」

我們故意放慢速度，朝他們靠近。

「願赫爾墨斯賜福於你。」

「沒想到你說話的語氣也能這麼討人喜歡。」

「也願赫爾墨斯賜福於你。」

老商人掏出一條小鞭子，朝着人們的背部抽打。

「除非他們集體發瘋了，纔會跟我們起衝突。」

「少來，精靈族的稱讚只會弄髒我的耳朵。」

商人撫摸着鬍鬚，似乎陷入了沉思。傑克裏停頓了幾秒，裝作不經意地說道：

傑克裏朝着商人走去，開口說道：

「我原本以爲時間還很充裕，打算在巴黎賣掉貨物之後再離開……看來是天不從人願啊。不，這簡直是千金難買的忠告，感謝你。」

「他們好像很怕我們。」

傑克裏認真地點點頭。論起精明，走南闖北多年的傭兵團長傑克裏可比我強多了。我欣然同意了他的提議。

「殿下，今天不如就地紮營如何？」

他走到我身邊，低聲說道：

老商人瞪大了眼睛。

「是商隊，護衛隊大約有十人左右。」

商人再次長嘆，搖了搖頭。

人們慘叫着，跪倒在地求饒。看來是軍隊靠近的消息傳來，商隊的一部分工人逃跑了。雖然不知道確切數字，但估計至少減少了一半的勞力。

兩人一邊鬥嘴，一邊策馬前進。我和五十名士兵緊隨其後。

傑克裏坐在馬上，伸手接過錢袋。他掂量了一下，錢袋發出清脆的響聲。他似乎在確認裏面裝了多少金幣。搖晃了五六下之後，傑克裏滿意地點點頭。

我們一行人對此視而不見，開始搭建軍營。士兵們以熟練的手法組裝材料，大約一個小時就搭好了所有的帳篷，不愧是精銳部隊。據傭兵們說，通常建立完整的軍營需要三四個小時，但無論如何，這個速度都非常驚人。

傍晚時分。

隊伍的領導層聚集在篝火旁。我們一邊喝着熱騰騰的白蘭地，一邊交談。周圍的篝火也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

傑克裏開口說道：

「請允許我解釋爲何決定在此露宿。」

「準了。」

「感激不盡。殿下，你知道現在法蘭克帝國的局勢嗎？」

我搖了搖頭。

「不太清楚，詳細說明一下。」

我透過《迷宮進攻》的設定集，大致瞭解這個時期各國發生的事情。但是，僅憑遊戲知識還是讓人不放心。我可是將第八次月盟軍提前了十幾年，必須留意世界會因此發生什麼變化。

「現在法蘭克帝國分裂成兩派。皇帝和皇太后各自擁有強大的派系，相互對立。殿下首先要知道的是，我們將與皇太后合作。」

「理由呢？」

「皇太后傾向於共和主義。」

原來如此，這是個充分的理由。

「皇太后，凱薩琳·德·美第奇並非法蘭克人，而是來自薩丁尼亞王國的望族。薩丁尼亞王國表面上是王國，但實際上各城市的自治權非常強大。對皇太后來說，共和主義並非陌生的思想，反而是相當熟悉的……話雖如此，她並非我們＞解放同盟＜的成員。」

我明白了。

這一點我也在《迷宮進攻》中得知。皇太后已經連續三代攝政。由於皇帝們年幼時就接連因病去世，皇太后便暫時掌握了皇權。皇太后相當能幹，把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但是……

「年幼的皇帝似乎對母親心存不滿。」

問題在於母子關係非常惡劣。

「現任皇帝亨利三世正值青春年少，與早逝的兄長們不同，他身體非常健康。今年十八歲。」

「看來皇帝和他的母親並不相似。」

「那是一個近似於貴族共和制的國家，我知道。」

「問題還不止這些。皇太后對宗教和思想持寬容態度，這或許是她爲了以女性之身治理國家而做出的無奈選擇。也因此，法蘭克帝國雖然緊鄰巴達維亞共和國，但王室派和共和派一直以來都和平共處。」

然而，無論是成爲國王還是皇帝，權力都掌握在別人手中。他只是一個傀儡皇帝。最終，年輕的皇帝對共和主義感到憤怒，爲了從母親手中奪回自己的權利，他站了出來。

法蘭克帝國的年輕皇帝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都處於人生的巔峯狀態。然而，國家大事已經連續三代由皇太后掌控。皇帝身邊缺乏忠臣和能臣，難免心生不滿。

我笑了，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功能失調的家庭。

「內戰已經不可避免。」

貴族們並非忠於國王，而是將維護自身利益放在首位，國王想要發佈命令，都要先得到貴族議會的許可。名義上是國王，實際上只不過是個傀儡。對於雄心勃勃的年輕國王來說，共和主義簡直是可怕的思想……

「皇太后雖然是外國人，而且很早就失去了丈夫，但她一生都奉獻給了法蘭克帝國。可以說，現在的帝國是她守護和建立起來的。她對兒子想要毀掉自己的國家感到非常憤怒。」

「亨利三世在成爲法蘭克帝國皇帝之前，曾短暫擔任過波利圖尼亞王國的國王。衆所周知，波利圖尼亞王國貴族勢力非常強大……」

傑克裏喝了一口白蘭地，繼續說道：

「正是如此。」

「你是說，法蘭克帝國也公開實行了共和主義？」

他是皇帝的血脈，繼承皇位是理所當然的。雖然能力尚未得到證明，但他年輕有爲，充滿活力。

「嗯。」

「前任皇帝，也就是他的兄長去世後，亨利三世幾乎是逃離了波利圖尼亞，回到法蘭克繼承了皇位。但是……」

「想必他想要親政，自己治理國家吧。」

那是一個王權被極度限制的國家。在那個語言不通的異國他鄉，出身外國的國王亨利三世究竟經歷了怎樣艱難困苦的生活啊。

「於是，皇太后召集了領地貴族和傭兵團的軍隊。現在，各地軍隊正向法蘭克帝國的首都集結。殿下，我們將作爲其中一支部隊參與帝國內戰。」

曾經和平共處，是過去式，不是現在式。

「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