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8.爲何而戰 0;16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522 字
「…….」
「不誇獎我是孝女就算了,竟然還挑剔我的穿着。」
黛西不停地說着什麼。
我隨聲附和,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但我腦海中卻始終想着別的事情。就好像臉皮和腦袋分開,各自行動一樣。對我來說,這種感覺並不陌生。
「…….」
耳邊響起了一個聲音。
和剛纔夢中聽到的一模一樣,是派蒙的聲音。我十分清楚那並不是派蒙,所以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繼續聽着黛西說話。
「巴巴託斯大人也備受寵愛呢,父親。你聽過豬交配時是怎麼哼叫的嗎?我覺得很值得一聽。果然,血肉被撕裂的時候,就算是豬也忍不住發出慘叫。」
黛西嘲諷道。
你以爲你能利用我對巴巴託斯的感情嗎?
過去,我被憤怒吞噬。公開處刑的那天,我被「黛西背叛了露拉和派蒙」的想法逼瘋了,失去了理智。我對黛西施加了各種詛咒,命令她自我了斷。
聽到我那些話時,黛西是什麼心情呢?
一定很痛苦吧。
一定是難以忍受的痛苦。但她還是忍下來了。即使刻在心臟上的奴隸印記正在崩潰,即使我的每一句話都像在撕裂她的內臟,她還是努力地來到這裏。
爲了最後一刻。
或者更確切地說,爲了拯救我。
「黛西。」
然而,我並非值得「救贖」這種詞彙的人。無論黛西怎麼想,這都是不變的事實,如同墓碑般矗立於此。我絕不允許自己得到任何慰藉。
「現在沒事了。」
我現在就揭曉答案。
僅僅因爲她可能成爲危險的存在。
她知道自己的嘴脣在顫抖嗎?
我當然沒有動。
真誠的殺氣。
如果她對我動了感情會怎麼樣?
無情無義的方程式。
抱住了黛西。
黛西揮舞着大劍。我深刻地感受到了她揮劍時的內心。她察覺到了我的演技,但無法接受,所以纔想試探一下。黛西內心渴望看到我躲避或擋住她的攻擊。
黛西原本如鋼鐵般冰冷的臉龐出現了一絲裂痕。
問題不在於我能不能殺黛西,我當然可以殺了她。問題在於,她是否能接受我殺死她。僅此而已。
我的女兒。
我第一次發自內心地。
這孩子很聰明,比我至今遇見的任何人都還要聰明。雖然我只是稍微暗示了一下,但黛西一定立刻就明白了。然而,有些事情即使明白,人們也會想要、也必須拒絕。
必須殺了她。
不行。我無法容忍。殺人是毫無辯解的惡行。殺人者,尤其是不斷殺戮的人,永遠都是惡人。
在她痛苦時,我沒有給她溫柔的安慰。在她因孤獨而痛苦時,我從未陪伴在她身邊。我強迫黛西扮演角色,要求她憎恨我。我從未意識到,這對她來說是多麼大的傷害。然而,黛西卻毫無怨言地服從了我……
「唔……!」
我能感覺到,刀刃並非虛晃一招,而是真的要砍向我的脖子。
「黛西,你不用再演戲了。」
「胡言亂語,雖然總是胡言亂語,但今天這胡言亂語的濃度……濃度實在太高了。意思,不明確。」
可憐的黛西。
她似乎已經明白,這裏就是舞臺,而她無論扮演什麼角色都能勝任。村民們倒地身亡,屍體遍佈,而這個孩子卻已經充滿自信,準備去說服眼前的劊子手。這讓我感到恐懼。
「演戲……你一定是做了噩夢。」
「你真的會死。我無法理解!爲什麼,爲什麼……」
不是因爲有什麼偉大的理由,你纔要死。
但它簡潔明瞭。
一個好人被自己殺害……我絕不接受這種安排。黛西也是這樣。我決心永遠在她眼中成爲惡人,因此,無論何時何地黛西被殺害,她都必須能夠自己接受。
隨時都可以殺了她。
黛西閉上了嘴。
那孩子的身軀如此渺小,我將她擁入懷中,卻依然留下了許多空隙。她如此瘦弱,如此纖細。我究竟做了什麼?我到底做了什麼……我讓她去殺害無數人,讓她去承受折磨,讓她失去人性。
我從未表現出過一點父親的樣子。
「啊……」
如果她開始把我當成(一個不壞的人)會怎麼樣?
「爲什麼……爲什麼你不躲?」
「對不起……」
一個無辜的孩子。
「父親,從以前開始,你就……」
僅僅因爲殺害你的是我,我是一個惡人,我到達了毫無辯解的境地,並在那裏宣告了自己的領土,所以你被殺害了。
「……」
黛西猛地停住了大劍。刀刃停在了我的脖子前面。黛西的試探失敗了。她的表情垮了下來。
正因爲如此,我才感到害怕。
黛西的頭髮烏黑亮麗,就像剛在白紙上揮灑下的墨汁。從我見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是個完整的人了。她對這個世界有着堅定的信念,也知道自己在這個信念中扮演着什麼樣的角色。
「父親大人說的話,本來就難以理解……」
她的雙眼漆黑如墨。
但他林不應該向任何人道歉。
他必須永遠成爲惡人的代名詞。
因此,這是我自己的懺悔。
這句道歉,完全出自我的內心。
黛西在我懷中瑟瑟發抖。
「我沒有好好看着你。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最初,黛西反抗了。
她求我不要殺了她。派蒙已經消失了,巴巴託斯的死亡也已註定,如果她也死了,父親會承受不了的。或者,她寧願親手殺了父親,她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我笑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拿出了裝有毒藥的玻璃瓶。這並非普通的毒藥,只需一口就能致人死亡的劇毒。傑瑞米傾盡全力製造出的毒藥。對於我這個魔王來說,一瓶可能不夠,但不用擔心,我已經準備了足夠多的瓶子。
「父親,那是……?」
我打開了瓶蓋,喝下了無色無味的毒藥。
食道傳來灼燒般的疼痛。
內臟彷彿發出尖銳的慘叫,食道和胃像被融化般痛苦。意識在劇痛中逐漸模糊,但我還是拼命喝下第二瓶毒藥,並將第三瓶毒藥盡數含入口中。不出所料,黛西察覺到藥水的真面目後,立刻朝我飛奔而來。
「父親大人!」
再靠近一點。
「不要……請告訴我毒藥的種類,毒藥的名字!啊,啊啊!不要這樣……!」
再靠近一點。
「不要……我不想要這樣……。」
黛西像是在撒嬌般,緊緊地抱住了我。
黛西的雙眼瞬間睜大,但那只是一瞬之間。她似乎明白了一切,並回應了我的吻。這孩子果然聰明。真想和她再多聊聊,真想在她身邊再多待一會兒。
黛西的呼吸逐漸微弱,變得輕柔。不知爲何,我感覺到黛西的生命之燭會比我稍早一些熄滅,這讓我感到安心。我不希望她要承受看着我死去的痛苦。
「嗯。」
「爸爸總是這麼偏激。」
但是,至少在最後一刻。
「……」
我的眼皮沉重無比。
「…….」
周遭傳來的聲響逐漸變得模糊遙遠。
「不會發生那種事的。」
「而且,」我說。
意識彷彿陷入一片黑暗,這種感覺我曾經經歷過,卻始終無法習慣。明明活着這件事,即使不情願,最終也會慢慢習慣,爲什麼死亡卻是無論經歷多少次都無法坦然接受呢?
我更加用力地抱住黛西。從剛纔開始,黛西的肩膀就一直在顫抖。是害怕死亡嗎?還是對於就這樣消失感到無可奈何的恐懼?仔細想想,黛西還不到二十歲,會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我能留下時,卻找不到留下的理由;而當我渴望留下時,卻已沒有時間了。真是可笑。仔細想想,我所經歷的後悔,似乎總是這樣。
然後………….
時間彷彿靜止了般漫長。
我又一次吻了她。
「這是特別拜託傑瑞米制作的。」
我最後一次凝視着黛西的臉龐。她臉上帶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真是太好了。雖然我這輩子除了痛苦之外,沒能給她更多,但至少在最後一刻,我讓她帶着微笑離開了。
終於,當黛西把臉埋進我懷裏時,我用盡全力,以右手輕撫她的頭髮。黛西抬起頭,我輕輕地吻上她不斷流淚的眼眸。
我們兩人的魔力已經開始失控。巨大的坑洞如同隕石墜落般出現,碎石和岩石碎片像是違抗重力般漂浮在空中。這是一個世界終結的景象,也是我們兩人最終抵達的終點站。
席捲全身的魔力朝四面八方消散,現在體內空無一物,就連呼出一口氣的力氣都沒有了。我感覺到內臟撕裂般的痛楚,閉上了雙眼。雖然想再多看黛西的臉龐一眼也好,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好痛……真的很痛。」
毒藥一點一點地,從我的嘴脣,流向了黛西的嘴脣。不知何時,藥物已經流盡,消失了。我們緩緩地分開了嘴脣,彷彿帶着一絲不捨。
思緒停止了。
「我會一直陪伴你到最後的。」
然後。
「不用害怕也沒關係。」
「這樣一來,和爸爸說過的話、回憶都會消失……沒有人會記得爸爸了……」
我能感覺到懷中她的生命正一點一滴流逝。黛西的生命,還有我的生命。
我躺在地上,靜靜地仰望着天空。
一片灰濛濛的天空。
最終,我睜開雙眼,看向前方。
「說真的,被別人記住也不是什麼好事。」
真是的。
眼前一片漆黑。
「……成功了嗎?」
「……我喜歡你。」
「爸爸。」
「……!」
身體逐漸失去知覺。
我想我應該也露出了同樣的笑容。雖然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臉,但我確信如此。
遠處傳來鳥鳴聲。遮擋在我和天空之間的片片樹葉,彷彿在提醒着我,這裏是森林深處。
黛西微微一笑。
「……好痛,父親。」
我喃喃自語。雖然是自嘲的語氣,但意外地帶有幾分哽咽。我流下了眼淚。是爲了黛西的眼淚嗎?我在原地默默地哭泣了一陣子。
但不能一直哭下去。
爲了黛西。
也爲了所有人。
「……。」
我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沒有片刻可以耽擱。
因爲從現在開始,我要去完成這世界上只有我能做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