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3.人類的看門狗 0;91;

「怎麼回事！爲什麼藍色山城會有魔物出現！」

庫爾茨驚駭欲絕。從城門湧出的魔物中，赫然出現了奧伽的身影。儘管夜色昏暗難以看清，但那毫無疑問是奧伽。超過四公尺高的魔物，除了奧伽以外，庫爾茨從未見過其他種類。

他也明白，身爲指揮官必須時刻保持冷靜沉着。即使遭遇埋伏，也必須裝出一副「中了埋伏？這也在預料之中」的態度，才能穩定陷入混亂的部隊。如果連指揮部都自亂陣腳，士兵們又如何安心應戰？

然而此刻，庫爾茨卻無法抑制內心的驚駭。難道藍色山城連兩三個小時都撐不住嗎？前線的魔物明明只有五百隻左右，而城牆高度超過十五公尺，如此堅固的防禦，怎麼可能在兩三個小時內就被攻破？……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唔！司令官閣下，請你冷靜！」

「你叫我怎麼冷靜？」

庫爾茨咬緊牙關。怎麼冷靜？……他現在只想昏倒算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他和騎兵隊已經被困在敵陣之中。

「立刻撤退！騎兵隊！全體迴轉！殺出一條血路返回司令部！」

騎兵隊集結在一處，庫爾茨的命令迅速傳達下去。每個山城僅有一百名騎兵，而且每一位都是七級以上的武者，是名副其實的精銳部隊。他們臨危不亂，高聲回應：

「黃色山城騎兵隊指揮官拉肯貝爾克！由我來突破敵陣！」

「紅色山城騎兵隊指揮官魯布魯克，負責殿後！」

命令下達迅速，執行果斷無誤。騎兵隊調轉馬頭，朝後方突圍。儘管陣型被衝散，但倖存的奧克和哥布林仍然阻擋着騎兵隊的去路。雖然這些魔物無法抵擋騎兵的刀劍，卻也成功拖延了他們的腳步。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敵軍正從四面八方逐漸形成包圍圈。

突然，有人驚呼：

「不、奧伽追上來了！」

奧伽！庫爾茨策馬狂奔，同時回頭望去。只見一個如同巨石般龐大的身影，正從後方追趕着騎兵隊。那是斧頭，比人還大的斧頭劃破夜空，將騎兵連人帶馬劈成兩半。那股氣勢宛如洪水猛獸，巨斧每揮舞一次，就有一名士兵倒在血泊之中。

「殿後部隊被擊潰了！」

「魯布魯克，戰死了！」

這簡直是鐵錘戰的噩夢重演。當時突破奧克盾牌兵陣型時，騎兵隊的傷亡人數不到二十人。然而，僅僅一隻奧伽的加入，就讓部隊瞬間損失慘重。

庫爾茨怒火中燒。培養一名騎兵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和心血啊！

如果是在正面交鋒，他自信能憑一己之力解決一隻奧伽。然而，當務之急是儘快脫離險境。如今側翼的支援已經指望不上，繼續被困在敵陣之中無疑是死路一條。

庫爾茨喘着粗氣說道。他一下馬就立刻加入軍事會議，一刻也不得閒。司令部的參謀們爭先恐後地報告：

「很遺憾，確實如此。」

「副官，我們成功了！我們逃出來了！」

這時，貴族軍官怯生生地說道。一位指揮官皺眉問道：

「這次作戰是我提出的，理應由我來承擔責任。」

「我也沒有把握，但……根據目前的狀況推測，魔族大軍的總兵力應該在兩千左右。然而，無論是進攻綠色山城還是藍色山城，他們都只出動了一千人左右的部隊。這說明他們一開始就想把我們引誘出來，然後將我們一網打盡。」

指揮官們發出痛苦的呻吟。捨棄同伴，撤退逃命，庫爾茨的提議讓他們難以接受。在場的每一位指揮官都擁有高尚的軍人精神和袍澤之情，即使明白撤退是唯一的生路，他們也無法輕易做出決定。更何況，現在的情況下，他們是否真的能夠順利撤退都是個未知數……

「——後續部隊！有後續部隊！」

「我來負責殿後。」

「報告目前的狀況。」

「也就是說，嗯。想想敵人的意圖。他們只用區區一千隻左右的怪物就想攻陷紅色山城。在這裏，如果我們拼命抵抗，說不定、說不定真的能消滅一千隻左右的怪物……」

金髮碧眼的貴族青年嘆了口氣。

「嗯……現在就算少數兵力撤退也來不及了。頂多只有三百人左右能逃走。但步兵是逃不過奧伽追擊的。三百人連隊形都保持不了，就會被奧伽的斧頭砍死。我、我說錯了嗎？」

「敵人已經將我們三面包圍！」

「突破包圍！衝出去！」

所有指揮官都屏住呼吸，聽着青年的話。

庫爾茨咬牙切齒地說：

騎兵隊返回人類軍隊的中軍。正如庫爾茨所料，司令部已經陷入一片混亂。敵軍的數量遠遠超出預期，突然出現的敵人讓他們措手不及，會感到慌亂也是理所當然的。好在庫爾茨的歸來讓司令部稍微穩定了一些。

他用雙手揉了揉眼睛，眼中滿是疲憊。夜間作戰無論是對體力還是精神都是極大的考驗。

「施萊爾馬赫代理指揮官，你也知道，在深夜撤退並非易事……」

指揮官們沉默了。

三分鐘，僅僅三分鐘的時間。騎兵隊再次突破了先前衝破的敵陣。然而，這三分鐘卻如同噩夢般漫長。奧伽如同獵犬般緊追不捨，爲了阻止它繼續追擊，三十多名騎兵毅然決然地停下腳步，用自己的生命爲同伴爭取逃生的機會。在他們的犧牲下，騎兵隊終於突出重圍，朝着友軍的方向疾馳而去。

「再加一隻，我剛纔就是被那傢伙追殺的。」

「……沒有。你的意見非常正確。」

「不可能。但敵人還是執意要攻下紅色山城。怎麼了？只有一個理由。他們有信心擋下邊境伯爵們的軍隊。」

貴族青年在腦海中已經斷定人類軍隊必敗無疑。問題是能撐多久。三十分鐘，順利的話，一個小時？……之後就會變成單方面的屠殺。帝國軍的兩千精銳部隊將在三小時內全軍覆沒。貴族青年一邊盤算着，一邊說道：

「什、什麼月盟軍？你在說什麼？」

「施、施萊爾馬赫代理指揮官！」

「難道要我們在這裏全軍覆沒嗎？至少也要保住一部分人！」

庫爾茨悲憤交加地說道。短短三分鐘內，騎兵隊就損失了四分之一的兵力。此時，庫爾茨也大致掌握了戰場形勢。魔族大軍並非只有兩個五百人隊，實際兵力可能在兩千左右。他徹底被騙了。

「八隻奧伽……」

「目前已確認的奧伽數量就有七隻，在黑暗的掩護下，不知道還有多少隻潛伏着。」

貴族軍官說道：

庫爾茨堅定地說道：

「如果我們在這裏全軍覆沒，紅色山城就會落入敵人手中，這是絕對不允許的！我們必須儘可能地保住有生力量，在邊境伯爵的援軍抵達之前，退守紅色山城堅守待命！我會負責殿後，你們抓緊時間撤退！」

一名指揮官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怪物的程度相對較輕。牠們像野獸一樣，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清晰地辨識事物。在外面愈演愈烈的混戰中，人類和怪物之間的這種差異只會更加明顯。

「撤退吧。」

「那山城怎麼辦！」

「就算三百人回到紅色山城，也無法進行籠城戰。會被怪物輕易攻陷。我們輸了。無論如何，紅色山城都保不住了。黑山山脈被月盟軍突破了……」

「兩翼部隊被分割包圍，請求立即支援！」

庫爾茨驚恐地大叫。

「你的意思是，我們從一開始就落入了敵人的圈套……？」

「這不是成功，只是犧牲了同伴換來的！」

「我們應該戰鬥到最後一刻，現在勝負還沒有……」

金髮青年搖了搖頭。

「他們故意讓我們以爲有機可乘，讓我們分兵追擊。等到我們按照他們的計劃行動，他們就派出埋伏的部隊對我們發動突襲。你、你們明白我的意思嗎？」

庫爾茨怒吼道：

庫爾茨沉聲說道：

「……說、說不定我們根本無法撤退。」

「閣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那麼，公平起見，假設還剩下一千五百隻怪物好了。紅色山城一旦陷落，邊境伯爵們一定會率領大軍前來。你認爲一千五百隻怪物能擋得住那支大軍嗎？」

有人喃喃自語。無形的壓力籠罩着整個司令部。此時此刻，四面八方仍然傳來兵器碰撞的巨響，以及人類和魔物發出的慘叫聲。雖然友軍仍在奮力抵抗，但面對這場突如其來的襲擊，他們還能堅持多久？司令部已經開始考慮最壞的打算。

青年苦笑了一下。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敵人有一支龐大的後續部隊。能派出兩千只怪物作爲先鋒部隊的本隊，規模簡直難以想像……是月盟軍，或者規模不下於月盟軍的大軍。人類將再次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庫爾茨終於明白了一切。敵人並不想打持久戰。相反的，他們想要速戰速決，一舉殲滅。所以纔會把山城守軍引誘到同一個地方。自己把兩千名士兵推入了死亡的深淵。

「我竟然不知道……我……」

庫爾茨的聲音低沉而壓抑，他簡直不敢相信這是從自己口中發出的聲音。

貴族上司說道：

「別自責，副官。同意你作戰計劃的人是我。不僅是我，在場的所有人都認爲你的作戰計劃是最好的。把帝國軍推入深淵的不是你一個人……」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一名指揮官拍了拍庫爾茨的肩膀。庫爾茨低着頭。在自責、憤怒和對士兵們無盡的愧疚中，庫爾茨痛苦地說道：

「……司令官閣下。請你率領騎兵隊撤退。」

貴族上司環顧四周。

「什、什麼意思？現在撤退的話，紅色山城就完了。沒有意義了。」

庫爾茨責備着自己。眼前這個年輕人將死在這裏視爲理所當然。他認爲既然沒有守住紅色山城的希望，那還不如在這裏戰鬥到最後一刻，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

他根本沒有想過要拋下士兵逃跑……他已經是一名成熟的軍人了。自己竟然認爲他是個笨蛋。只因爲他是貴族，又年輕，就斷定他是靠關係升遷的……看來自己還真是有眼無珠啊，庫爾茨自責地想着。

「必須有人把這件事告訴邊境伯爵們。這只是第一場戰鬥。從現在開始，戰爭將在整個帝國軍和月盟軍之間展開。邊境伯爵們能否先一步集結軍隊，月盟軍主力部隊能否先一步抵達紅色山城，將決定這場戰爭的勝負。」

庫爾茨抬起頭，看着貴族上司。

「請你和騎兵隊一起，把消息傳給邊境伯爵們。這樣一來，我，還有帝國軍英勇的將士們，在這裏的奮戰纔會有意義。我們拖住敵人越久，邊境伯爵們就能爭取到越多時間備戰。即使現在戰敗，也能在與月盟軍的戰爭中佔據優勢。」

「等等，這說不通。」

貴族青年皺起了眉頭。

「不需、不需要我親自去通知邊境伯爵們吧。讓、讓騎兵隊逃跑就夠了。」

「恕我直言，我自認不是一個愚蠢的指揮官。但他們卻把我當成小孩一樣耍得團團轉。魔王軍中有一位可怕的軍師。是他策劃了今晚的變故……」

指揮官們笑了起來。庫爾茨環顧四周，感到無比兒戲。雖然他們嘴上都在笑，但眼神卻異常堅定。那是隻有直面死亡的人才會露出的眼神。庫爾茨知道，無論自己說什麼都無法說服他們。

「一個人一隻奧伽？這交換比也太驚人了吧。」

「大哥自己搞砸了作戰計劃，還好意思說我們？闖了禍，周圍的人當然要幫忙收拾啊。大哥一個人是應付不來的。」

其他指揮官也紛紛表示贊同。

庫爾茨大吼道。畢竟，這裏的指揮官都是在庫爾茨手下成長起來的。私底下都以兄弟相稱。眼見他們做出如此荒唐的舉動，庫爾茨忍不住破口大罵。

「我也同意。」

年輕人率領着殘存的百餘名騎兵撤退了。在僅剩庫爾茨一人的指揮部裏，他振作精神，大聲喊道：

「是啊，想活下去很難，想死卻很容易。現在就讓敵人好好見識這一點吧！給我殺光那些魔物！首先，左右兩翼合攏！奧伽就交給五級以上的武者組成小隊解決！還愣着幹什麼！快給我動起來，你們這羣廢物！」

「你們這是逼我揹負恥辱。」

「我的目標一直是升官發財，所以我想盡心輔佐我的上司。雖然這次的戰鬥中，我隱約察覺到有些不對勁……但因爲是第一次上戰場，而各位又都是經驗豐富的專家，所以我天真地認爲只要把事情交給各位就行了。因此，這一切我也有責任。」

比起憤怒，庫爾茨對這位不知名的謀士更多的是恐懼。用壓倒性的兵力擊敗對手並不難。但這位謀士卻反其道而行，利用減少兵力來擊潰對手。這不是一般的謀士能做到的事。

「司令官閣下，這裏就交給我們，請你務必活下去。」

「施萊爾馬赫副官……」

青年沉默了。目睹眼前的景象，他卻獨自逃命，這種事他做不到。但他們之所以願意犧牲自己，都是爲了讓他活下去。不，是爲了讓帝國的未來活下去。他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一名指揮官站了出來。

「拉肯貝爾克少尉，你在說什麼？你也趕快逃走。斷後的事我一個人就夠了。」

「你們這些笨蛋！」

指揮官們向他敬禮，年輕人也跟着敬禮。這一次的敬禮，比平常持續了更長的時間。只見年輕人壓低聲音說道：

「遵命！」

「真是愚蠢的想法。代理指揮官不是說了嗎？要儘可能地拖住那些怪物崽子們的腳步。」

「這樣就足夠了。」

「魔王軍以前從未設下過如此精妙的計謀。他們只會派出強大的怪物。而現在，魔王軍中還多了一位謀士。如果不是你，我們到死都不會知道，原來這只是月盟軍的先鋒部隊……只有你看穿了敵人的意圖。從今以後，帝國需要像你這樣的人才。請你活下去，與那個邪惡的謀士抗衡。」

「你們以爲留下來能幫上什麼忙！快滾！」

「帝國萬歲！哈布斯堡萬歲！」

「就是說啊。我們要是逃了，擔心後方會不會崩潰，誰還逃得了啊。」

「我向各位發誓，我一定會親手殺了那個害死一千名將士的陰謀家，將他的首級供奉在各位的墳前！」

響亮的聲音迴盪在指揮部中。

爲了安全起見，庫爾茨與年輕人交換了頭盔和衣服。因爲最高指揮官一旦逃跑的消息走漏，敵軍很可能會追擊到底。讓庫爾茨穿上最高指揮官的服裝，是爲了迷惑敵人。

「哈布斯堡萬歲！」

庫爾茨大喫一驚。

「我也這麼認爲。兩千人，一個人要怎麼指揮？」

「你們這羣廢物，明明可以逃走，卻偏偏要自尋死路！不過別以爲你們會這樣輕易死去！從現在開始，如果誰沒能殺掉至少一隻奧伽，就別想死！」

青年的藍色眼眸中流露出擔憂的神色。是要承擔作戰失敗的責任，與部下們一起英勇戰死，還是爲了即將到來的大戰，保住自己一條性命，他在兩者之間猶豫不決。

「你們這些笨蛋……」

「是的，非常抱歉。爲了哈布斯堡帝國，你必須活下去。」

庫爾茨突然想起，當初在要塞時，是那位貴族長官堅持不要出兵。當時他以爲對方只是單純害怕魔物，才反對進攻。他也認爲，對方最終會同意他的作戰計劃，只是因爲貪圖功名利祿……不，並非如此。那位年輕人心中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而自己卻一廂情願地忽略了。

「司令官閣下，這裏就交給我們了。請你趕快率領騎兵隊離開吧。」

庫爾茨心想：沒錯，戰爭還沒有結束，現在才正要開始。他要讓世人見識到，人類的看門狗是多麼的頑強！指揮部的每個人都懷抱着這樣的決心。

「……好吧。承擔責任的方式並不只有死亡。」

青年逐一望着眼前的指揮官們。

指揮官們發出嗤笑，庫爾茨也跟着笑了起來。

「一下子就會全軍覆沒的。到時候就真的完蛋了。我也要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