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9.黃金的沒落 0;13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525 字
――抬頭仰望的天空,無論何時都染上了灰濛濛的色彩。
「…….」
少女眨了眨雙眼。
鼻尖縈繞着刺鼻的硝煙味,還夾雜着淡淡的血腥味。看來自己又在戰場上睡着了,少女在心中如此說服自己。她感覺臉頰上有什麼東西黏糊糊的,便用手掌摸了摸,結果不得了,竟然沾着暗紅色的血塊。
「喂。」
一個低沉而厚重的聲音傳來。少女聞聲轉過頭,同時,一條溼漉漉的毛巾拍打在她的臉上。少女接過毛巾,目不轉睛地盯着對方。
「睡得跟死豬一樣,真不知道你是膽子大還是腦袋空。要是被敗兵砍了腦袋怎麼辦?」
「我這不是沒死嗎。」
少女用毛巾擦拭着臉。究竟有多少鮮血沾染在她的臉上?灰色的毛巾瞬間被染成了紅色。其中有多少血液來自於她自己的身體,少女無從得知。
「那就沒事了嗎?」
「我是說你這樣太危險了,我沒辦法放着不管。」
「管得真多,不像魔王該有的樣子。」
少女面無表情地笑了笑。
她環顧四周,用毛巾擦拭過後,視線終於清晰了一些。這是一片一望無際的平原,毫無生機的荒蕪大地一直延伸到地平線。魔法師們之前說過什麼來着?少女突然想起,他們說魔力的快速消耗會形成這樣的荒漠。
映入眼簾的不僅僅是被紅色沙土覆蓋的大地,還有屍體。無數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都是昨晚戰鬥中陣亡的士兵。
「你成爲魔王還沒多久吧。」
「你幾歲了?」
「我嗎?數着數着就忘了……大概超過九十歲了吧。」
「真是個小屁孩。」
少女咯咯地笑了起來。
少女伸出手指,一個個地彎曲着。
「知道了啦,這次我真的會記住的,你叫什麼名字?」
「對,我們魔王可以稍微讀取魔族的心思,至少可以分辨他們有沒有說謊。如果由我們來擔任審判者的話,至少可以避免有人因爲莫須有的罪名被懲罰,也可以避免有人犯罪卻逍遙法外。」
少女微微一笑。
「抱歉抱歉,別那樣瞪着我。我只是覺得你比我小兩百歲這件事很有趣。話說回來,你叫什麼名字來着?」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戰爭,魔王和龍族都堅稱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高貴的存在,他們將戰鬥到底,直到其中一方徹底滅亡。這是一場名副其實的滅絕之戰,在這場無法退縮的戰爭中,無法退縮的戰士們拿起了武器。
男人目不轉睛地盯着少女的雙眼。
「這場戰爭已經奪走了數十萬魔族的性命,如果再加上整個魔界的損失,簡直慘不忍睹。真的有必要爲了這場戰爭付出如此巨大的代價嗎?」
在那裏,十之八九,不,他一定會死的。
她並非刻意要嘲笑對方,只是對方的外表實在太過蒼老。灰白的頭髮,佈滿皺紋的臉龐,如果單從長相來看,簡直像是所有魔王中最年長的一位。然而實際上,他是魔王中最年輕的一個。
男人什麼也沒說,但少女知道他並非無動於衷。因爲少女累得幾乎昏倒時,男人一直守護在她身邊,深怕她發生什麼意外。他還特地準備了沾溼的毛巾遞給她。
「至少我不會像你這樣一心求死,我一定會比你活得更久,這點我可以發誓。就算我會死,也絕對不會死在你前面。」
這場戰爭,不是什麼都不懂的魔王能活下來的。雖然成功消滅了大部分的龍族,但魔族軍也傷亡慘重。現在,他們必須爲了打倒最後的敵人,也就是最強大的龍君主而進軍。
蒼老的魔王語氣不悅地說道。
少女輕輕地站起身,全身痠痛不已,關節就像生鏽的鉸鏈一樣嘎吱作響。她扭動着腰肢,舒展着筋骨。
也就是說,少女身上有着讓士兵們願意爲之犧牲的東西。
魔王與龍族,
男人彷彿要將這個名字刻在腦海裏,緩緩地複誦了一遍。
男人心想,或許少女可以回答他的疑問。這位讓士兵們甘願赴死的少女,或許也能說出這些犧牲背後的意義……
魔王們宣稱自己是魔族的君主,而擁有足以與魔王抗衡力量的龍族則對此表示強烈反對。這兩個勢力之間爆發血腥戰爭,只不過是時間問題。
這兩個水火不容的統治者之間的戰爭已接近尾聲。
「我叫桀派,永遠別忘了,小鬼。」
「真是個怪人。」
「桀派。」
少女聳了聳肩。
「誰說誰是小鬼啊,你這乳臭未乾的小毛孩。」
「據我所知,有三位戰死了。」
「抱歉抱歉。」
「…….」
正因爲如此,少女才刻意不去記住他的名字,也不願透露自己的名字。在必死的戰場上,如果互相認識,只會徒增日後的痛苦。
「我叫巴巴託斯,我們今天也要努力活下去。」
這個男人大概活不久了吧,少女心想。
少女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
「幸福……?」
少女眉頭深鎖。
「我實在記不住人名。」
「昨天也這麼說,前天也這麼說,都過了一個星期了,你也體諒一下我,要是不斷重複自我介紹,我也很辛苦的好嗎?」
「你想想,在魔王統治的世界和龍族統治的世界,哪一邊的魔族會比較幸福,答案就很明顯了。」
「這很簡單啊。」
「你在說什麼啊?我還以爲你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沒想到卻是個滿腦子無聊煩惱的哲學家。」
但是,受到如此照顧卻連名字都不願意告訴對方,實在太過意不去……少女苦笑着說道:
男人直視着少女。
少女皺起眉頭。
「我想問你一件事。」
「我是認真的,你又不是自願成爲魔王的,對吧?你只是在某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莫名其妙成爲了魔王,我們這些人,有什麼權利奪走數十萬條性命?」
「但這不是我的錯,好不容易記住的名字,結果那些傢伙都死了。尤其是像你這樣的新手魔王,很容易就被砍掉腦袋。昨天死了幾個魔王?」
「我不會死的。」
少女算是比較年輕的魔王,但她卻在戰爭中展現出無人能及的才能。只要她揮舞着雙手劍往前衝鋒,士兵們就會士氣大振,向着身形龐大的龍族發起衝鋒,絲毫不懼怕死亡。
「這樣一來,這個世界上就不會再有冤案發生了。」
「巴巴託斯。」
「讓我想想,瑪門大叔被撕成了碎片,別西卜大嬸被活活燒死,貝爾菲高爾的皮被剝了個精光,巴力大叔半死不活地躺在後方等死。你看,最強的傢伙們都完蛋了,我記住你的名字又有什麼用?」
少女將毛巾塞進口袋裏,打算之後洗乾淨再還給他。
「看吧,光這星期就倒下了二十多個魔王,我哪能一個個都記住?」
「嗯?什麼事?」
「……」
「雖然只是這樣,但現在這個世界,連這樣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少女朝着天空伸出手,彷彿要抓住什麼似的緊握拳頭。
「直到這個世界上不再有任何生命因爲不幸和冤屈而死去,我會一直戰鬥下去,爲了創造一個一切都能真相大白的世界,一個有罪必罰、無罪不受牽連的世界。」
那是隻有我們才能實現的理想,少女說道。
「當然,走到那一步會有無數人死去。那些生命,我實際上沒有辦法一一負責。所以——至少我發誓要身先士卒。」
因此,在戰場上,少女總是衝鋒陷陣。
身爲魔王,她不躲在任何人身後,也不強迫士兵犧牲。她始終站在最前線,帶領着士兵們。魔族們被少女的英姿所折服,被她真誠的行動所感動,甘願追隨。
然後,是最終決戰。
在那裏,少女依然堅守着自己的信念。
面對着遮天蔽日的巨龍,所有魔王都愣住了。巨龍的怒吼震動大地,十萬士兵無不感到恐懼,四肢顫抖。就在那一刻,有人毫不猶豫,沒有絲毫遲疑地邁出了步伐。
少女白髮飄揚,揮舞着比自己大上兩倍的雙手巨劍,朝着比自己龐大千倍的巨龍劈砍而去。那一擊,毫無疑問地撕裂了比鋼鐵還要堅硬的龍鱗。
每踏出一步,少女都會流血。
當她再次邁出一步時,數萬人的吶喊聲緊隨其後,響徹雲霄。
戰鬥持續了數個晝夜。
即使所有人都筋疲力盡,少女也決不屈膝。當人們絕望地望着眼前,認爲必敗無疑時,少女卻在那裏毫不停歇地揮舞着劍,吸引着巨龍的注意。
也許在某個瞬間,只有少女獨自一人面對巨龍。無論身邊是否有人,少女都繼續向前邁進。
如果神話真實存在,那麼那一刻就是神話上演的瞬間。
嬌小的少女僅憑藉着自己的劍,獨自一人討伐巨龍。
雖然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龍焰吞噬,但少女總是驚險地避開。雖然看起來隨時都會被龍爪踩踏粉碎,但少女總能在毫釐之間躲過攻擊。然後,她持續不斷地揮舞着看似就要斷裂的劍刃。
不滅。
「我們都變成這副德性了。」
有人喃喃自語。
男子急忙跑過去扶住少女。那一刻,他真的以爲少女死了。過去的三天裏,少女一直在進行着隨時可能喪命的血戰。然而,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倒在他懷裏的少女卻微微一笑。
那是一個男人宣誓永恆忠誠的日子。
古老的記憶。
「等你鬍子留得好看點再說吧。那樣我或許還會考慮一下。」
就這樣,大戰落下了帷幕。
「帥到讓我心動了。嫁給我吧。」
「……是啊,真是慘不忍睹。」
「我還真以爲這次死定了。怎麼樣?我是不是很帥?」
——不滅的巴巴託斯。
「……」
那一瞬間,男子找到了自己心中疑問的答案。守護這個少女,守護她前進的道路,這就是自己身爲魔王的意義。
少女閉上雙眼,輕聲說道。
「這一點我無法反駁,真是遺憾。」
給予巨龍致命一擊後,少女就像斷了線的木偶般倒了下去。
男子苦笑起來。
最終,將刀刃刺入最後的龍君鼻樑的,也是少女。十萬大軍,八萬士兵陣亡,四十位魔王戰死,這場戰爭,由少女的腳步開始,也由少女的劍結束。
「你在說什麼啊,老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