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瓦爾普吉斯之夜 0;7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4817 字
瑪巴斯一邊撫摸鬍鬚一邊說:
「他能馬上出席嗎?」
「是的,托爾凱爾正在舞廳外等候。只要一叫他……!」
「我准許。但是,五分鐘內證人若沒有出席,聽證會就地解散。到時候我會自行宣佈但他林獲勝。」
派蒙感激地低下頭。她急忙忙地朝舞廳出口走去,要去尋找在某處待命的情報人員。惡魔們目送着她的背影,竊竊私語並沒有停止。聽證會暫時中斷。
我感到心裏一陣冰涼。
(真是愚蠢。)
派蒙選擇了最糟糕的選項。仔細想想,托爾凱爾可是不惜違背商人的職責也要將情報交給派蒙,簡單來說,托爾凱爾就是派蒙的祕密特務。
提供情報者的身分從原本曖昧的「商會幹部」變成明確的「托爾凱爾」,從那一刻起,違背商人職責的就不是昆庫斯卡商會全體,而是托爾凱爾個人。現在說出他的名字,無異於親手葬送托爾凱爾身爲商人的性命。
口口聲聲說關心人類存亡,卻連一個可能成爲自己戰友的人都照顧不好,這就是排名第九位的派蒙。
《迷宮進攻》裏也有類似的事件。勇者身陷險境時,派蒙率領大軍出現,不惜破壞其他惡魔精心設計的陷阱,也要救出勇者一行人。對玩家來說,這是「不愧是派蒙!真是個癡情女子!」的歡呼時刻。
但我可不這麼想。
對惡魔來說,勇者根本是比黑死病更可怕的夢魘。七十二名惡魔死在同一個人手上,這可不是一句黑色幽默就能帶過的災難。
遊戲設定上,主角一行人突破三十級之後,遊戲難度會急遽上升,因爲惡魔們感受到了危機,開始大規模進攻人間界。結果排名第九的派蒙竟然和其他幾個惡魔一起扯後腿,害得惡魔們即使比人類強大許多,卻因爲勢力分散而被各個擊破。
最終惡魔們失去了在人間界的據點,完全退回了魔界。失去了魔王這個領導核心,也失去了團結與和平的希望,永遠陷入了弱肉強食的輪迴。強者奪取一切,毫無憐憫之心的修羅場,這就是魔界的現狀。
對玩家來說,什麼癡情女子,根本是……
(賣國賊。不,應該說是賣種賊。)
0;譯註:種=種族1;
如果要借用第八位魔王巴巴託斯的說法,派蒙比妓女還不如。
如果像昆庫斯卡商會的伊瓦爾那樣,有自己的苦衷而背叛魔王軍,那還情有可原。派蒙只是覺得人類有趣、喜歡勇者,就開始胡作非爲。所以我一直很討厭派蒙這個角色。
「不是。」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在遊戲裏,她就是個天生反骨的角色。這種人即使身居高位,也會刻意打破權威,反而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威嚴。藉由踐踏權威的行爲,讓周圍的人覺得「我強大到可以無視規則」。
「對一個乳臭未乾的小鬼用敬語,你的腦袋是被驢踢了嗎?喂,你不是魔王嗎?」
撇開那些蘿莉控的支持,我其實並不討厭「魔王」巴巴託斯。她是少數幾個積極與勇者一行人戰鬥的魔王之一,而且不擇手段地把勇者一行人逼入絕境。
「總之,別擔心後果,儘管放手去做。萬一那丫頭要報復,我會替你擋着。聽見了嗎?」
是巴巴託斯,那個從聽證會開始就一直找派蒙碴的魔王。她穿着一身以紅色爲主的洋裝,快步走到我面前。雖然外表是個小女孩,但走路的姿態和散發出的氣場卻很成熟,給人一種微妙的違和感。
『魔王巴巴託斯的好感度上升5。』
她「嘖」了一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總不能把第八位魔王的話當耳邊風吧。」
「啊?什麼殿下?殿下個鬼啊?」
無論如何,她的排名都比我高出許多。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儘可能保持禮貌。
「你這小鬼,舌頭上是抹了蜜嗎?也對,對付派蒙那種傢伙就該這樣。好,我叫巴巴託斯,隨便你怎麼叫,小鬼。」
「……我在思考,別打擾我。」
「我靠,就這還只排第71位?就憑這份眼力見,就算靠察言觀色討飯喫也能混進前40名吧。你這輩子都幹了些什麼?老頭子,你得好好教教他,最近你不是老抱怨說50名左右的那幫小鬼頭都不怎麼樣嗎,就像個下雨天發牢騷的老頭子。」
巴巴託斯細小的淡眉毛皺了起來。
「喲,你以爲我這是爲了你嗎?我只是想給那沒用的丫頭一點教訓罷了。好好幹,但他林還是什麼的,你這孩子看起來挺沉穩的,說不定能活很久呢。」
可他還是緊閉雙眼。真是個怪人,非要在這種地方跟我較勁。
「什麼?」
就連最後的結局,她也和派蒙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派蒙在最後一刻仍然要求勇者親吻她,試圖在勇者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而巴巴託斯則是在被擊敗時,怒吼着讓勇者快點解決她。遊戲畫面中,當她罵出「混蛋」這句話時,出現的插圖卻是她爽朗的笑容。怎麼看都不像個黑幫大小姐。
「你的意思是說,不用擔心她事後算賬,放手去教訓派蒙就行了吧。」
「老頭子!你看看她!這孩子多麼聰明伶俐啊!」
巴巴託斯咯咯地笑了起來。她似乎馬上就理解了我的意思:不使用敬語,反而是認真對待她這番話的表現。
(快殺了我吧,混蛋。)
「不敢當,巴巴託斯殿下。」
我伸出右手。
「直接叫我名字,小鬼。你以爲我是在倚老賣老嗎?少在那邊給我敬老尊賢。」
說完,巴巴託斯轉身就走,來去都瀟灑自如。坦白說,我不得不佩服她。每次看到這種自我感覺極度良好的人,我都會忍不住心生敬佩。
「話是這麼說,臭老頭。難得碰上一個機靈點的小傢伙,我這不是高興壞了嗎,就喜歡裝深沉。」
「哈哈。」
「那我以後就稱呼你爲巴巴託斯大人。」
雖然外表是個柔弱的少女,但她的語氣卻充滿了江湖氣息。該怎麼說呢……雖然跟巴巴託斯的外表很不搭,但她給我的感覺就像黑幫老大、黑手黨教父。
「哇!」
「是的。」
啊,眉毛又動了一下。
「你之前一直主張,魔王就該獨來獨往。」
「對啊,你不是!到處都是殿下,我都不知道自己是來參加瓦爾普吉斯之夜還是來你家了。」
「聽好了,派蒙那傢伙雖然討厭,但也不是那種會因爲記仇而欺負別人的人。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決定明天去商店街買根魔杖之類的東西。正當我尷尬地消磨時間時,幸好有人主動來找我聊天。
(可惡,至少給我點東西打發時間也好。)
她握手的力道加重了,同時出現了一個全息投影。
「多虧了你,我今天總算痛快了一把。啊,那個妓女的表情真是太精彩了!」
巴巴託斯挑起眉毛,用力拉扯着一旁默不作聲的瑪巴斯的衣角。
想獲得巴巴託斯的好感其實很簡單。
「咦?你還真的直呼我名字啊?」
「現在的魔王真是沒用!以前我們見面二話不說就是先來一發火球,現在這些傢伙根本不懂得社交。」
……一個外表像小女孩的傢伙在那邊感嘆現在的年輕人,真是奇妙。順帶一提,巴巴託斯也是個擁有不少粉絲的角色。攻略網站上經常可以看到有人吹捧她是「抖S蘿莉」之類的,說實話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靜靜地站着,等待派蒙回來。說實話,我很想回到拉菲絲身邊喘口氣,但主持人瑪巴斯就在旁邊閉目養神,我也不敢輕舉妄動。
「啊——行了行了,我最討厭這種繁文縟節了。」
「我知道了,巴巴託斯。我叫但他林。」
巴巴託斯握住了我的手。她戴着白色的手套,高檔布料的觸感輕柔地傳到我的掌心。
「謝謝你。」
瑪巴斯依舊閉着眼睛,但眉毛卻微微抽動了一下。
「還有,別打擾我。」
「看來你和派蒙殿下關係不太好。」
「喂,你。排名雖然低,口才倒是挺不錯的嘛。」
沒錯,巴巴託斯喜歡勇敢坦率的人。對於那些毫無雜念、直截了當地向勇者發起挑戰的人,巴巴託斯也頗有好感。她就是那種不分敵我,只看重氣魄的人。
「很好,反應倒是挺快的。你也是魔王,那傢伙也是魔王,爲什麼要互相用敬語?我真的搞不懂,你是她的手下嗎?」
她一走,瑪巴斯立刻長舒了一口氣。
嗯,我大概瞭解他們倆的關係了。從剛纔瑪巴斯和派蒙的對話來看,這位老先生似乎非常重視傳統。對他這種人來說,巴巴託斯那種離經叛道的傢伙簡直就是毒藥。
「……差不多五分鐘了。」
瑪巴斯睜開眼睛。
我的天啊,原來他閉着眼睛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心裏默默計時五分鐘。我感覺自己越來越瞭解這位老先生的爲人了。
「由於證人未到場,本次聽證會本應就此結束。」
瑪巴斯的目光輕輕掃向舞廳正門。
「但念在你勉強踩着點到的份上,這次就先這樣吧。」
就在此時,兩道人影出現在大理石正門下方。
一個是派蒙,另一個則是比派蒙矮了一大截的哥布林托爾凱爾。托爾凱爾神情嚴肅,目光冷峻。而派蒙則是一臉喜色。
「看吧!就是這個傢伙,托爾凱爾!」
派蒙趾高氣昂地大聲說道,彷彿勝券在握。
「隨便問他問題吧,托爾凱爾會證明但他林就是散播黑死病的元兇!」
「嗯。」
瑪巴斯轉頭看向伊瓦爾,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昆庫斯卡商會的幹部。伊瓦爾恭敬地鞠了一躬,瑪巴斯這才點點頭。
「很好。老哥布林,你被選爲本次聽證會的證人,上前來吧。」
「能得見各位大人,真是莫大的榮幸。」
托爾凱爾走到舞廳中央。他拄着一根比自己高出兩倍的柺杖,就像上次見到的那樣,然後拄着柺杖,向四周深深鞠躬。
我能感受到他內心的堅定決心。
(……嗯?)
我開始不安起來,擔心托爾凱爾是不是有什麼我不知道的殺手鐧。現在的我已經無計可施了,總不能威脅主持人瑪巴斯,強行終止聽證會吧。
矮小的哥布林身軀倒在了冰冷的舞廳地板上。
已經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了。
「我敢以性命擔保,我所言句句屬實。因爲我說的都是實話。這一切都是我獨自策劃的陰謀。我個人對但他林陛下懷恨在心,因此採取了行動來陷害他。是我將我們昆庫斯卡商會的客戶,也就是但他林陛下的情報泄露給了派蒙陛下。如果派蒙陛下有罪,那也只是相信了老朽之言的罪過。所有的過錯都在我身上,我卑微至極……」
「那位代理人就是站在那裏的女孩,菈菲絲·拉朱利,只是一名小小的基層員工。我無法接受自己竟然被一個基層員工比了下去,這對我來說是莫大的羞辱。我,縱橫商界數百年,但他林大人的拒絕深深地傷害了我的自尊。所以……」
「回大人,正是小人所言。」
「回大人……」
「托爾凱爾!你在說什麼啊,托爾凱爾!」
托爾凱爾舉起柺杖,指向舞廳角落。
「你爲何要這樣說?可有什麼證據?」
話音剛落。
「就讓我用我的性命來爲此贖罪吧!」
――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我偷偷瞄了一眼伊瓦爾,看他正在做什麼。伊瓦爾靜靜地閉着眼睛。該死!我真想放個屁。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我只能硬着頭皮上了。
聽到這裏,我終於明白了托爾凱爾的意圖。
派蒙已經開始尖叫了。
托爾凱爾從懷中拔出一把匕首,刺向了自己的脖子正中央。匕首輕而易舉地刺穿了老哥布林纖細的脖子。劍尖像一根刺一樣從後頸穿出。
「我的確對派蒙大人說過,黑死病是但他林大人散播的。但那其實是謊言,是徹頭徹尾的誣陷。」
然而,不到十秒鐘,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臉上。
「你、你在胡說什麼!」
「……所以,我決定向但他林大人復仇。我認爲這是對昆庫斯卡商人的挑釁,無論如何都要報復回來。」
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托爾凱爾還能做些什麼。大局已定,也許只有包括那個愚蠢的派蒙在內的少數人才會看不清形勢。
我感到有些疑惑。說實話,我不認爲托爾凱爾能在這種情況下扭轉局勢。首先,我並沒有散播黑死病,這是千真萬確的。就算他是昆庫斯卡商會的高層,也不可能在世界頂尖的測謊儀面前,硬把莫須有的罪名安插在我頭上。
由於派蒙的緣故,無論她情願與否,這次事件的責任已經從昆庫斯卡商會轉移到了托爾凱爾個人身上。再加上昆庫斯卡的另一位高層伊瓦爾現在被我拿捏得死死的,托爾凱爾根本不可能得到商會的幫助。
派蒙驚呼出聲。瑪巴斯則面無表情地盯着托爾凱爾,似乎在判斷他說的是真是假。托爾凱爾沒有理會他們,自顧自地繼續說道:
「我和但他林大人曾有一面之緣。大人研製出治療黑死病的特效藥後,我便從中看到了商機。因此,我私下聯繫了大人,提出由我來擔任你的專屬代理人。但大人卻以自己已有專屬代理人爲由拒絕了我。」
但托爾凱爾的神情卻像是一位奔赴戰場的騎士,胸懷壯志。他似乎已經做出了某種堅定的決定。
「我接近了派蒙陛下,並這樣說道:『但他林想要將人類趕盡殺絕。他製造了前所未有的瘟疫。而安杜馬利烏士陛下遇刺一事,正好可以利用,藉此打擊但他林。請問瑪巴斯陛下,我的話語中是否有任何虛假?』」
「嗯……」
「我且問你,你之前說黑死病是但他林散播的,是也不是?」
(他到底想幹嘛?)
「看看我!快!快點看着我!」
托爾凱爾挺直腰桿,目光直視瑪巴斯,一字一句地說道。站在後面的派蒙則是一臉得意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