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5.Acta Est Fabula 0;1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867 字
我做了一個很漫長的夢。
我記不清夢的內容了。因爲我已經很久沒有睡過覺了。更久沒有在睡着後不被噩夢驚擾了。我感覺自己像是第一次體驗做夢。
唯一浮現的景象是純淨的白色。
我坐在一片無垠的白色空間裏。我在等待着什麼。我一動也不動。白色的空間裏沒有風。或許連空氣都沒有。我不知道那裏是否有光,但絕對不是陽光,更像是慘白的熒光燈。
我知道。
這就是我對死亡的想象。
那裏什麼也沒有,但也不能說是一無所有。只有等待這件事孤零零地擺在那裏。這就是答案。我自己的答案。
―――。
―――――?
――,―――――。
我張開嘴說了些什麼。
我不知道夢中的我說了什麼,事實上,我可能也不需要知道。我只是想確認,在這個地方是否還能發出任何聲音。
我甚至不被允許就這樣消失。
我只是被白色所淹沒,靜靜地坐着。
不知爲何,我感到深深的安心。
安心?
我究竟在安心些什麼?
不,在那之前。
……究竟是什麼在安心?
「該起牀了。」
我嚇了一跳,猛地坐了起來。冰冷刺骨的水毫無預兆地潑在我的臉上。冷水灌進了我的鼻孔和嘴巴。而且還不止一次。兩次。接連兩次被冷水偷襲。
巴巴託斯看着我。
我張開了嘴。
笨蛋?
我毫無防備地被潑了一臉水,一邊揉搓着臉,一邊慘叫起來。突如其來的溫度變化讓我無法適應,眼淚和鼻涕止不住地流了下來。就在我痛苦萬分的時候,我旁邊傳來了一陣笑得前仰後合的聲音。
「…….」
「哎呀呀,嗚嗚嗚。我們家但他林小朋友生氣了?是不是很生氣啊?要不要巴巴託斯姐姐給你奶喝啊,奶?我們寶寶最喜歡的牛奶是不是很想喝啊?」
這詞有點過份了。
「你在幹什麼,你這萬年貧乳的傢伙!」
「好、好冷啊!? 」
「抱歉,請你離開這裏。最好是逃得越遠越好。你一出去,我就會想辦法通知伊瓦爾。馬上……」
「你來這裏做什麼。」
「就你?魔王裏最弱的蒼蠅侏儒也敢這麼囂張。哈哈哈。」
爲什麼花了將近兩百年的時間纔來到這裏?
她的眼神彷彿在等待着我開口。我該怎麼說呢?我該從哪裏說起呢?我明明聽說巴巴託斯被處死了。她究竟是通過什麼途徑來到這裏的?
這不是問句,而是一種攻擊。
問題是,這種挑釁真的很有用。我氣得火冒三丈。這女人上輩子一定是我的仇人,不然怎麼會這樣對我。我要殺了她。我要把她碎屍萬段。我要把她打成8比特馬賽克。
是巴巴託斯。
「閉嘴。」
當過熱的空氣逐漸冷卻下來,我們之間便沒有了對話。一種令人不安的沉默降臨了。而這種不安完全來自於我。
「咦?」
「…….」
我睜開了眼睛。
「我覺得有必要和你來一場肉搏戰!」
「我在笑你這個白癡在那裝模作樣。怎麼,不爽啊?」
真奇怪。我已經睜開眼睛了,卻又再次睜開。眼前一片白色。邊緣模糊不清。就像冬天窗戶上的霧氣一樣,我感覺自己的頭骨也被冰冷的水汽覆蓋着。
我在譴責伊瓦爾的同時,也間接地攻擊了巴巴託斯。
雖然我不知道詳細的內幕,但我大概能猜到一些。巴巴託斯頭上那對被粗暴砍斷的魔角證實了我的猜測。在接受了這樣的猜測,接受了這樣的假設之後……我還能對她說些什麼呢?
「……!? 」
我不知道爲什麼,但我像個孩子一樣抱着巴巴託斯哭了起來。我哭得筋疲力盡,直到再也哭不出來。這輩子我還是第一次哭得這麼傷心,更別提對着巴巴託斯撒嬌了,這簡直是我人生的污點。
我怒火中燒,抄起枕頭就扔了過去。棉花枕頭軟綿綿地砸在了巴巴託斯的肚子上。毫無殺傷力。反而讓她笑得更厲害了,巴巴託斯一邊哈哈大笑,一邊說着什麼「略略略」「氣死你」之類的幼稚挑釁。
嘩啦!
我眨了好幾次眼睛。但眼前的霧氣卻揮之不去。我的聽覺也有些遲鈍。在遲鈍的感官之外,我聽到一個聲音。不,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一聲嘆息。
我氣得渾身發抖。這女人真是太過份了。都幾百年沒見了,纔剛過了一分鐘不到,就接二連三地對我進行人身攻擊,笨蛋、白癡、侏儒,一個都不落。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惡毒的女人。
我個人更喜歡瘟神而不是笨蛋。多麼可怕的瘟疫之神啊。多麼酷炫。只是換了一個詞,感覺就完全不同了。疾病的惡靈。或者說是名爲疾病的幽靈。我很喜歡。
「唉。真是個笨蛋。」
她捂着肚子,指着我破口大罵。她笑得實在太厲害了,手都在發抖。我用被子擦了擦鼻涕,對她吼道。
昨天明明還很溫柔的。
但笑聲總有停止的時候。
「……伊瓦爾犯了個錯誤。我以爲他做得很好,所以很放心,結果他卻犯了一個不可饒恕的錯誤。偏偏是對你泄露祕密,還放你自由。」
就在這時。
並非詢問如何到來,而是質問爲何到來。這句話中,蘊含着不希望她來、不希望她出現的強烈意味。巴巴託斯肯定也聽懂了,但她卻絲毫不受影響,只是露出了一抹笑容。
「但他林?一向冷靜沉着的但他林大人?怎麼突然不說話了?哎呀呀,臉紅得像個新媳婦似的,還挺可愛的嘛。不過,你到底在害羞什麼啊?」
「我想去哪裏是我的自由。」
我突然說不出話來。一想起昨天的事,我就忍不住臉紅。
看到我沉默不語,巴巴託斯壞笑着說。
「我快死了。」
我閉上了嘴。
巴巴託斯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伊瓦爾還是什麼的,你的手下真的很狠毒。我現在不能使用魔法了。不,別說魔法了,我體內的魔力少得可憐。可以說是幾乎枯竭了。自然恢復魔力就好了,但他卻用刻印封印了。」
「……」
「撐死了十年?」
巴巴託斯笑了。
「但他林。反正你就算不做什麼也活不久了……讓我在這裏多待一會兒,好嗎?」
我無法回答。
僅僅幾句話,就讓我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伊瓦爾是想讓巴巴託斯窒息而死吧。奪走她的魔法和魔力,封印她統帥部下的能力,只留下一具卑微的軀殼。理所當然地,他只會告訴我巴巴託斯還活着,而不會透露她在哪裏。
只有一具軀殼。巴巴託斯僅憑藉着這副軀殼走了過來。兩百年來,她沒有任何情報,卻走遍了這片大陸……
「……但是。」
我不能讓她留下來。
但他林已經死了。留在這裏的只是一個悲傷的幽魂。現在還花時間和巴巴託斯相處,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我還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你是在擔心我也快死了嗎,但他林?」
「……」
是的。
雖然我不想承認,但我已經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
如果巴巴託斯沒有來,我可能會一直靠着牆壁,永遠沉睡下去。就在巴巴託斯敲門之前,我真的感覺到死亡逼近。那種感覺雖然稍微遠離了一些,但現在仍然在我背後蠢蠢欲動。
巴巴託斯說她最多隻能活十年。
「我只會待一年。」
巴巴託斯忍受了兩百年的痛苦,只爲了見我一面。給她一年的時間,讓她暫時留在我的身邊,然後再離開,這應該是可以接受的請求吧。
「呼啊。」
「我、我纔沒有裝……」
「閉嘴,死肥豬,還紅茶咧。」
一陣天旋地轉的玩弄後,我終於體力不支,緩緩癱倒在地。巴巴託斯壓了上來,眼中閃爍着野獸般的慾望。
巴巴託斯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提出了建議。
巴巴託斯逼近我,抓住我的胸口。一股清新的香氣撲鼻而來。是巴巴託斯的香味。她將臉湊近我,露出狡黠的笑容。那雙金色的眼眸,宛如猛獸般緊緊盯着我。
我被擊中了。
「哇,畫得真像我。每一幅畫都充滿了愛意。嗯,嗯。畫這幅畫的畫家,一定很想念畫像中的人吧?」
「這是強姦!你這是強姦!」
還想隱瞞什麼呢?全都是巴巴託斯的畫像。
除了她之外,宅邸裏還有許多其他人的肖像畫,但唯獨巴巴託斯的畫像特別多。沒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因爲巴巴託斯的表情最豐富而已。真的!絕對沒有別的原因。
不容拒絕。
「那個,但他林。這是什麼?」
我遲遲沒有做出決定,只是默默地坐着。這時,巴巴託斯輕快地轉身走向某個地方。看到她去的方向,我頓時明白了。
「唔……唔唔,唔唔唔!」
我被他壓在身下動彈不得,只能徒勞地掙扎着。
「是嗎?我很想你。」
「等、等等!等等啊,巴巴託斯!我已經兩百年沒做過那種事了!我應該、應該不行的!絕對不行!別讓我難堪,我們好好地喝杯紅茶,聊聊這些年來沒機會說的話……!」
而我就算再怎麼努力,也撐不過幾年。
巴巴託斯所指的地方,掛滿了各式各樣的人物肖像畫。微笑的臉龐、悲傷的神情、面無表情的臉孔。率領千軍萬馬的英姿,以及獨自一人佇立在平原上的身影。
「嗯?我沒看錯吧?這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在我失去意識、陷入沉睡的時候,總有一天會無意識地了結自己的生命。或者,我的意識會拒絕再運作,讓我陷入無止境的睡眠。我已經被逼到極限了……
「別再裝了,笨蛋。」
巴巴託斯這纔開口,像是飽餐一頓後心滿意足的樣子。
一年……我能撐得過去嗎?
「不服氣的話,就叫你那些厲害的騎士團來啊。嘖嘖,兩百年一次的大餐,可憋死我了。我就不客氣地享用了。」
她簡直就是一頭猛獸。
「……」
死亡,就應該獨自面對。
「嗯。喔喔喔。嗯嗯嗯?」
「一年?」
我不想讓別人看到我的死亡。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把責任推卸給對方。親眼目睹死亡的人,必須記住並接受這個事實。我不希望把這樣的重擔強加於人。
「呃,呃。那個是……」
不知道這傢伙在自作多情什麼,她帶着一臉得意的表情欣賞着自己的肖像畫。我想反駁,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無論我說什麼,聽起來都很可疑。巴巴託斯發出陰險的笑聲。
巴巴託斯一把拉下我的衣襟。我還沒來得及拒絕,臉就被迫低了下去。柔軟的觸感輕輕碰觸我的嘴脣,下一秒,她的舌頭便毫不客氣地闖入口中。
砰的一聲,我的背撞到了牆壁。已經無路可退了。
「是啊。說真的,我累壞了。你也去大陸上游蕩個兩百年看看。我的身體都快散架了。讓我休息一下再走吧,好嗎?」
巴巴託斯嗤嗤地笑了起來。
我,被喫掉了。
「先喫了再說。」
「……想太多。」
巴巴託斯這個卑鄙的傢伙,總是能若無其事地說出令人害羞的話。我又一次啞口無言。巴巴託斯大步向我走來。她臉上的笑容讓我感到不安,我不禁向後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