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2.守護者 0;4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496 字
諾夫哥羅德很快就安頓下來了。
透過地產管理人的介紹,我買了一棟合適的宅邸。它位於城市郊區、城牆外,是一棟兩層樓的房子。據說原本是一位小貴族用作狩獵的別墅,後來因爲經濟狀況不佳,所以纔拿出來出售。
「客人,不過這棟房子只能用現金交易……」
「這些夠嗎?」
我當場拿出兩百枚金幣,管理人立刻閉上了嘴巴。
「請你在旅館稍等一天,我們會幫你打掃乾淨、整理妥當。」
「那就麻煩你了。」
「請問你有家眷嗎?」
是因爲這是個商業都市嗎?客人無論是外地人還是什麼身分,只要付錢就會受到禮貌的招待。我在政府機關花了大筆錢取得市民權後,便搬進了這棟成爲我甜蜜家園的宅邸。
新家。
新生活。
全新的我。
我沉浸在這份新鮮感中,整整一個星期都待在家裏,無所事事。人偶的身體不需要喫飯、也不需要睡覺,而且我現在也沒有什麼事情要做,很快就被名爲「無聊」的傢伙給纏上了。
「再這樣下去,我會閒死的……」
——乾脆就這樣死掉算了?
「閉嘴。」
我不耐煩地回應着不知從何而來的幻聽。
現在已經不需要驅散幻覺了。無論我是否受到幻覺的折磨,反正也沒有人可以干涉我了。唯一能稍微緩解我無聊情緒的,就是這些影子們。除了它們總是試圖撕裂我的皮膚、啃咬我的內臟之外,這些傢伙也算是不錯的朋友。
「別黏着我的眼珠子。」
——去死吧。
老先生似乎對我的出身來歷感到懷疑。
模特兒可說是遍地都是。
(做得好。)
我恨不得立刻跑到露拉身邊,摸摸她的頭。
露拉被伊瓦爾的演技騙了。然後她發揮了真正的實力,擊敗了伊莉莎白總統。慕尼黑的陷落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該死的傢伙,你這個叛徒……
「活着活着,總會有一些東西讓人覺得不畫下來不行。」
我不禁放慢了腳步。男人們一邊喝着啤酒,一邊談論著天下大事。
「還有傳聞說不分男女老幼都被殺了……」
「你是貴族老爺嗎?」
勝利了。
「…….」
「誰知道呢。」
不知道爲什麼,老先生的表情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當我開始回應幻影們時,它們瞬間就靠了過來。雖然預兆出現時,它們很少真的會靠近到我五公尺的範圍內,但最近它們基本上都會逼近到三公尺以內。這些沒有朋友的傢伙,我陪它們說話,它們就高興地黏上來,真是有趣。
「但那些人很快就會厭倦了。如果沒有紮實的基礎,就很難體會到繪畫的樂趣。我建議你從素描開始,慢慢練習。」
「想畫的東西嗎?」
我難得出門到城裏一趟。這座城市規模很大,所以畫具店也很多。我隨便走進一家店,買了鉛筆、紙張、顏料和畫布。經營這家店的,是一位年紀相當大的老先生。他似乎覺得我很有趣,一直盯着我看。
我一邊挑選着畫筆,一邊喃喃自語。
真是可怕的傢伙們。
「…….」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騙我……
我整個人大字型地躺在地板上,百無聊賴地喃喃自語。幸好,那個一直用指甲戳我眼珠子的幻影終於放棄了我的眼球,轉而開始啃咬我的耳垂。雖然感覺相當真實,但終究只是幻痛罷了。
雖然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在家裏待到世界末日,但我實在無法忍受這種無聊的感覺。即使是一個人,也需要做點什麼來集中精神。突然間,我腦海中浮現了一個我從未想過的興趣。
這天,光是購買基本的繪畫工具就花了我三十枚金幣。老先生大概是把我當肥羊宰了。反正我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花錢,所以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他去了。也許是服務,也許是什麼,老先生的孫女推着推車,親自把東西送到我的宅邸。
我的「家裏蹲廢人計劃」還不到一個星期就宣告失敗。
「聽說哈布斯堡家族的內鬥終於結束了。」
「聽說慕尼黑被夷爲平地了。」
「我不是。」
原來如此。
「啊,知道了,所以說別碰我的眼睛。」
路過一排酒館時,我聽見了一些閒聊。
「我可以把你們畫下來。」
老先生一邊嚼着硬邦邦的黑麥麪包,一邊說道。
傑克·奧蘭德在兩公尺前的地方,滿頭是血地盯着我看;霍克隊長則是不斷地從喉嚨裏咳出血來,同時碎碎念着什麼;派蒙至今仍然緊緊地巴在我的背上。
「那就是貴族的想法。」
換句話說,伊瓦爾的演技成功了。如果露拉察覺到人偶的真面目,她就無法專注於戰爭。而露拉一旦無法指揮,伊莉莎白總統就不可能獲勝。
「帝國軍果然毫不留情。」
「也買本畫冊吧,對學習繪畫很有幫助。」
「畫畫怎麼樣?」
我佇立在路中央。
「你不用擔心,我萬萬不會自詡爲畫家的。我只是想劃一些東西,所以纔來買材料。」
「偶爾會有一些貴族老爺突然對繪畫產生興趣……」
老先生眨了眨眼睛。
「……」
「如果我厭倦了,那就厭倦了吧,老先生。」
「繪畫也是一門工匠技藝,無論喜歡與否,都是神明賜予的天賦。不能因爲單純的厭倦就輕易放棄。雖然來去自如是貴族老爺的特權……」
我還是別惹它們比較好。
「是活着的東西,還是已經死了的東西?」
幻影們對我的話充耳不聞,繼續詛咒着我。所謂的對話,應該是雙方互相溝通才能成立,但這些傢伙完全不懂這個道理。我試着揮了揮拳頭,感覺就像是有牙齒要撕裂我的皮膚一樣。
(果然你最棒了,露拉。)
露拉一定會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吧。
她一直爲着對伊莉莎白的自卑感而痛苦。這次她終於實現了在第二次國花戰爭中未能完成的夙願。她該有多高興啊。她該有多麼想聽我稱讚她啊。在露拉最榮耀的日子裏,我卻不在她身邊。
(我只留給露拉悔恨。)
悔恨。
被家人拋棄。
淪爲奴隸。
被世人背叛的露拉,我又再一次背叛了她。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宅邸。我付錢給了幫我拉車到這裏的畫材店的女兒。女孩興高采烈地朝着城市的方向跑去。房間裏又恢復了寂靜,我漫無目的地開始作畫。
從那天起,我便過着行屍走肉般的生活。
除了酒,我什麼也不喫。我的生活只有兩種模式。要麼一邊看着幻覺一邊作畫,要麼就沉浸在酒精之中。有時這兩件事會同時進行。更坦白地說,大部分時間都是同時進行的。
我的畫室很快就堆滿了畫作。
畫布上畫着派蒙、巴巴託斯、露拉、拉菲絲和黛西。我其實不太想畫男人,但還是像喫零食一樣把他們畫了出來。就這樣,這棟宅邸變成了總結我人生的展覽館。
有時,當我從遠處看着這些肖像畫時,畫中的人物會互相交談。通常是在我的腦袋被酒精浸透變得軟綿綿的時候。
——姐姐。你覺得我現在是在利用你得到禮物嗎?
——怎麼會呢。當然不是。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覺得很抱歉。嗯?
露拉和巴巴託斯。
我最近纔得到消息,其實露拉並不怎麼喜歡巴巴託斯。因爲巴巴託斯差點成爲我的禁臠,露拉纔不得已使出了美人計。聽到拉菲絲告訴我事情的始末,我有多麼震驚啊。
互相利用的關係。
我站在這段關係的中心,卻對此一無所知。
這次換拉菲絲對我嘮叨了。
現在拉菲絲已經不在了。
是啊。
後天呢?
「我就是引導你來到這個世界的人。」
我默默地喝了一口酒。
明天又要做些什麼呢?
這天,我又像往常一樣用酒精麻痺大腦,然後醒來。
像灰塵一樣堆積的時間很適合我。
——但他林!你竟然讓露拉做這種事!?
「……」
你現在是被露拉騙了。笨蛋,身爲活了幾千年的魔王,竟然被一個年僅二十歲的人類女孩迷得神魂顛倒。你本來就很容易被感情左右。身爲一個派系的首領,你的情感弱點太多了。
——請你適量地享用香菸和酒。拉菲絲大人,我擔心你的精神會崩潰。
我讓她做什麼了?笨蛋。
畫室裏出現了一個陌生的女人。
所以你纔會被我這種人肅清。
「初次見面。」
「啊,你醒了。」
是因爲在爭吵中落敗了嗎?巴巴託斯猛地轉過頭,瞪着我。
女人恭敬地彎下腰。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裝。那套服裝和魔族穿的不同,感覺像是西裝之類的打扮。
還有,大後天呢?
我唯一的社交活動,就是畫材店的女兒偶爾會來給我送顏料和紙張。女孩說我的畫技進步神速,從沒見過像我這樣有天賦的人,興奮地說個不停。我則是一臉漠然。
巴巴託斯惡狠狠地瞪着我。我感覺巴巴託斯朝我逼近,但隨即像幻影般崩潰消失。她消失後,原地只剩下冰冷的空氣。
「……你擅闖民宅,就算死了也無話可說。」
拉菲絲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感覺她的呼吸輕輕地拂過我的鼻尖。
雖然還不到一年,但我隱約覺得我的人生將永遠這樣下去。空虛的一天。被過去的幻影所囚禁,苟延殘喘地度過每一天。
——但他林!
她仔細地環視了我畫的畫作。起初我還以爲又是幻覺。但無論我怎麼翻找記憶,也想不起曾見過這樣的女人。我呻吟着,撐起身子從地板上坐起來。
我皺起眉頭。
我能保持理智,多虧了拉菲絲一直在身邊輔佐我。即使她什麼也不說,我也知道她在責備我。拉菲絲的沉默既讓我感到安心,也讓我提高警惕。
明天。
女人聽到聲音,轉過身來。
——…….
我就這樣倒在地板上睡着了。雖然全身都被顏料弄髒了,但我也不在乎。反正也沒人會看到。
事實上,拉菲絲對我說的話有一半都是嘮叨。
但這樣也好。
——任何東西過量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