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5.爲何而戰 0;13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73 字
「只是因爲毒藥的影響,暫時失去了意識。」
「嗯。」
露拉軍務尚書像是感到爲難般地皺起眉頭。
對於平安無事的消息,究竟該感到高興,還是該對又一次不顧一切的行爲感到生氣,露拉一時之間陷入沉思。過了一會兒,露拉·德·法爾內塞才走到但他林——走到但他的玩偶面前,嘆了口氣。
「……」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人緊緊攥住一般,難受至極。伊瓦爾回想起一個月前,在自己失去意識的那個夜晚,但他在最後匆忙說出的那句話。
(拿露拉做試金石。)
冰冷的聲音。
那像是斬斷了所有情感的語氣,讓伊瓦爾感受到了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
(試金石嗎?)
(沒錯,伊瓦爾。我要試驗看看,你的演技究竟能達到什麼程度。露拉毫無疑問是最愛我的女人,就像你一樣。)
(……)
伊瓦爾理解了但他的用意。
(如果我能成功欺騙軍務尚書,就表示其他的人也能輕易地被我矇騙。如果軍務尚書無法識破玩偶的真面目,就代表我的操控術已經臻至完美。)
(正是如此。)
(如果欺騙失敗了呢?)
伊瓦爾問道。
語氣中帶着幾分挑釁。如果你的計劃失敗了會怎麼樣?更坦白地說,伊瓦爾在內心深處強烈地希望這個劇本就此失敗。失敗吧。與其永遠沉浸在痛苦之中,不如就此毀滅。
但他林馬上回答了。
(殺了露拉。)
伊瓦爾打算在殺死露拉之後,立刻結束自己的生命。如果連露拉都無法欺騙,他的演技也不可能瞞過其他的魔王、加麥基和西迪。但他的計劃終究會失敗,化爲泡影……
但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窗外,而是停留在被月光映照得蒼白的玻璃窗上。窗外,一隻飛蛾正一下一下地、靜靜地撞擊着玻璃窗。飛蛾不明白,爲什麼明明看得到裏面,卻無法進入。
帳篷裏的牀上,露拉朝着玩偶伸出手。她發現了嗎?她察覺到異樣了嗎?伊瓦爾的心臟怦怦直跳,他緊盯着露拉。
如今,但他林預告的考驗時刻即將來臨。露拉走到牀邊,低頭看着與自己的主人一模一樣的玩偶。伊瓦爾在背後注視着這一幕,同時小心翼翼地撫摸着藏在懷中的匕首。
伊瓦爾將手放在胸口,心中充滿了渴望。露拉·德·法爾內塞的背影倒映在他的瞳孔中,白皙的脖頸毫無防備地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只要用匕首刺下去,像露拉·德·法爾內塞這樣的人類身軀,甚至連發出慘叫的機會都沒有,就會瞬間倒下。
(……)
但他林死亡的同時,魔王城也開始崩塌。支撐着魔王城結構的魔力四處逸散,導致魔王城整體的強度發生變化,大規模地崩壞。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開始了下一個考驗。
(……)
而這也是第二個考驗。
反過來說,如果露拉在親眼目睹魔王城崩塌後依然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
露拉離開後,伊瓦爾走進帳篷,心中暗想。
(如果我消失了,露拉也就完了。她會因爲復仇而瘋狂,會不知道該向誰復仇,只會無止境地怨恨和詛咒這個世界。然後在某個瞬間,她會突然意識到我已經不在的事實,然後自殺。)
(露拉不可能接受我已經死亡的事實。她是個堅強的女人,但她的堅強並非源自於她自己,而是因爲我的存在,因爲我們並肩作戰。正因如此,露拉才能夠堅定地活下去。)
發現吧。
「唉。」
發現吧。
「……」
她溫柔地笑了笑,輕撫着玩偶的額頭。就像是在愛撫自己心愛的戀人一般,露拉就這樣低頭看着玩偶,輕聲說道。
(魔王城崩塌一事,說不定會讓她察覺到什麼。但,但他林殿下他……很奇怪,再加上魔王城崩塌,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這是隱瞞但他林死亡的絕對必要條件。幸運的是,魔王城位於非常深的地下。崩塌的魔王城將地下掩埋,就很難查明那裏是否還殘留着魔力。
但他林靜靜地看着飛蛾的掙扎。飛蛾似乎終於明白,自己雖然能看到裏面,卻無法穿透這層阻礙,於是它很快地拍打着翅膀,飛往了不知名的方向。但他林收回了視線。
這就代表伊娃爾的操偶術已經完美到讓她甚至不敢去想像「但他林已經死了」這個事實。
露拉·德·法爾內塞的口中發出的是溫柔的責備。
「…….」
因爲一旦開始思考,就一定會想到被他林就這樣死在牀底下的事實。
(共和國在戰爭期間派遣了特攻隊。將魔王城內部構造告訴他們的人是黛西和魯克。這樣一來,就能解釋特攻隊是如何精準地攻擊魔王城的了。)
「…….」
爲魔王城的崩塌製造一個合理的理由。
很快,伊瓦爾找到了合適的表達方式。但他林贏了。但自己,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卻失敗了。事實不一直都是如此嗎?伊瓦爾試圖露出自嘲的笑容,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臉上卻只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等待的時間十分煎熬,伊娃爾一遍又一遍地掏出懷錶確認時間。五分鐘、十五分鐘、三十分鐘,她幾乎是刻意地將視線鎖定在懷錶上,儘可能地讓自己不去思考。
那纔是最好的結局。
伊瓦爾·洛德布羅克將放在胸口上的右手放了下來。她用左手蓋住右手,掩飾着自己微微的顫抖。伊瓦爾不知道自己該爲成功感到高興,還是該爲失敗感到悲傷。
對伊瓦爾·洛德布羅克來說,那是唯一剩下的、最好的結局。
(我死後,菈菲絲會立刻從內部引發爆炸。不用太大規模,只要破壞掉支撐魔王城的核心結構就足夠了。)
(拉朱利國務尚書那邊……)
(我不希望她落得那樣的下場。在她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讓她毫無痛苦地死去吧。)
「嗯?什麼事?」
(如果法爾內塞軍務尚書察覺到一絲一毫的異樣……)
伊瓦爾在心中默唸着。那可是你深愛的男人啊。你愛他愛到可以爲他付出一切,難道這份愛就如此脆弱,脆弱到連玩偶都分辨不出來嗎?就算長得一模一樣,就算毫無表情地躺在那裏,你也應該察覺到哪裏不對勁纔對。
如果遲早都要崩塌,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但他是這麼說的。
伊瓦爾只能無奈地點點頭。
「軍務尚書,我有要事稟報。」
「真是的,主人總是這樣不顧一切。」
伊娃爾耐心地等待露拉回來,只有等她回來,並且沒有察覺到任何異狀,伊娃爾才能完全放下心。才能確信即使是自己親自操控人偶演戲,也不會被任何人發現。
然後,就讓這一切到此爲止吧。
伊娃爾再也忍受不住,走出了軍帳。
但他林望向窗外。
片刻之後,露拉·德·法爾內塞帶着親衛隊回來了。伊娃爾一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劇本「成功」了。露拉雖然難掩焦慮,但絲毫沒有懷疑地看向這邊,或是出言責備。
(很好。)
伊娃爾的心迅速冷卻下來。
身爲被他林撿回來撫養長大的少女的那顆心,如今已經完全消失。
原本纔剛要綻放的花瓣凋零了,支配着伊娃爾數千年的王者風範逐漸抬頭。不僅嘲笑着歷代魔王,就連擁戴着這些魔王的整個世界,伊娃爾都打從心底蔑視。
(來吧,試着看穿我的演技吧。如果我的操偶術完美到你們都無法察覺,那麼―――你們對但他林殿下的愛也不過如此。)
伊娃爾開口說道:
「軍務尚書,殿下醒了。」
「將軍!」
「雖然醒了,但身體狀況還是很不穩定。」
伊娃爾感覺到自己正在遊刃有餘地演戲。
這種感覺,在不久之前她還很熟悉。伊娃爾曾經同時操控過五六個人的行動,有時候是昆庫斯卡的常駐大使,有時候是商會的明日之星。一直以來,從來沒有人看穿過伊娃爾的面具。
除了但他林。
伊娃爾·洛德布羅克將露拉迎進了軍帳。伊娃爾操控着人偶,彷彿是被露拉的腳步聲吵醒一般開口說道:
「是露拉嗎?我好像聽到露拉的腳步聲了……」
「是的,是我,露拉。」
軍務尚書完全被伊娃爾的操偶術騙了過去。
「真是的,殿下就是個笨蛋,什麼事都要自己扛,結果又把自己累倒了。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看來殿下這輩子都註定要當個笨蛋了。」
「你也太過份了吧?我可是已經盡力了,還一次喝了三瓶毒藥……能活着回來就已經很盡責了。」
「殿下這輩子從來就沒有盡責過,一次都沒有。」
一股無法原諒的情緒湧上心頭。
「也許吧,哈哈……」
伊娃爾感受着那股深沉的絕望,在心中默默說道:
「但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
毀掉但他林的,不只是伊娃爾自己,露拉·德·法爾內塞,這個人族的女孩,同樣也參與了毀掉他的過程。不,應該說,露拉纔是最大的罪魁禍首。
伊娃爾在心中冷笑。
「我不能忽視任何一個可能發生的意外,萬一,我是說萬一,突然有一條龍從天而降幫助了伊莉莎白呢?」
(對那個女孩來說,但他林殿下還活着。)
(我曾經,看到了什麼?)
雖然她努力想要掩飾,但是沒有用。顫抖的呼吸,微微抽搐的嘴角,以及蒼白的臉色,都暴露了她的內心。
「但是……你還有我啊,就算發生了什麼意外,我也會想辦法應對的。你……你其實不用爲了我們,做到這種地步的。」
伊娃爾巧妙地模仿着但他林的語氣,將露拉逼到角落。很簡單,只要不斷地說出一些話,暗示伊莉莎白的好,就能讓露拉越來越痛苦。
太不公平了。
(她在看什麼?)
露拉的表情瞬間崩潰。
露拉斷斷續續地說道:
也許,但他林可以給她答案。但是,現在已經太遲了,她再也無法期待地看着但他林,等待他的回答。
所以,她要毀掉這一切。
伊娃爾看着露拉。
她再也無法忍受下去。
(爲什麼,只有我必須承擔這一切?爲什麼殿下要讓那個女孩,安穩地活下去?就因爲我會操偶術?就因爲我會演戲,而她不會?)
「…….」
伊娃爾咬緊牙關。
(你也一起墜入地獄吧。)
露拉強忍着淚水,和人偶說話的次數越多,人偶模仿但他林的語氣回答的次數越多,伊娃爾的心就越冷,越麻木。突然間,她感覺眼前的整個世界都離自己遠去,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油然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