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1.惡之劇本 0;14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471 字
―――你在說什麼。
父親大人剛剛究竟說了什麼。
我的臉色僵住了。腦中一片空白。
「…….」
父親大人的雙眸。
充滿哀傷的漆黑瞳孔,佔據了我的全部視野。一秒過去了。或許是三秒。不,或許是一分鐘的沉默流逝。直到此刻我才啊,地發出一聲。
不應該這樣的。雖然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但無論如何都不該如此。無論如何。因爲我現在正在演戲。必須要欺騙父親大人。
正因如此。
「演戲?你在說夢話嗎?」
我勾起嘴角。
「父親大人的話語原本就難以理解,總是充斥着胡言亂語,但今天特別地……」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父親大人的視線。因爲那雙眼睛,我的聲音不得不越來越低。聲音越來越小,直到某個瞬間完全消失。我這時才地意識到自己的舌頭停了下來。
「……濃度太高了。毫無意義。」
我竭盡全力地組織語言,吐出話語。
「現在是你臨終之際,所以才胡言亂語嗎?坦白說,身爲你的女兒,我覺得很羞恥。希望你能適可而止。」
「…….」
父親大人只是注視着我。
既然如此。
「如果你真的開始胡言亂語,身爲孝順女兒的我,可是會因爲心痛而軟弱下來的。如果那是你的策略,那真是太令人失望了。不過,父親大人你的話語原本就很難理解。」
等等。這是我剛纔說過的話。
我咬緊牙關。雙手緊緊握住大劍。這是虛假的把戲。父親大人不可能看穿我的演技。儘管如此,他還是在談論演技,這一定是父親大人精心策劃的策略。
「…….」
是我的願望實現了嗎。
我竟然重複了同樣的話。失誤了。身爲登上舞臺的演員,這樣可是失格的。就算要說同樣的話,也應該用更多樣化的方式表達。沒關係。沒有問題。能比得上我口才的人並不多。
劍刃越來越近。
你們在做什麼。
(拜託了……!)
時間緩緩流逝。我揮舞的大劍越來越接近父親大人的身體。
嘴巴閉上了。
就在那一刻。
「……父親大人你從以前就……」
現在劍刃幾乎已經抵達父親大人的臉龐。
我高舉大劍,朝父親大人劈砍下去。巴力的巨劍捲起狂風,猛烈襲來。劍刃瞄準的是父親大人的臉。無論誰來看,我的劍術都不是虛張聲勢,我的殺氣也絕非僞裝。
「你真的可能會死的!我不明白,爲什麼,爲什麼……」
所以說。
「呃……!? 」
父親大人一動也不動。依然注視着這邊。
「爲什麼,你不躲開呢?」
我到底該說些什麼。
「…….」
「……」
我扭動全身。直到此刻,我一直刻意不使用大腿和小腿的力量,但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傷口噴湧出鮮血。劇痛席捲全身,超越了疼痛的範疇。
但是,無所謂。
儘管如此,父親大人依然沒有動。不,什麼也沒有動。沒有人衝出來阻擋我的劍。也沒有啓動任何魔法來阻止我。弓箭手們只是在遠處拉着弓弦。
父親向前邁了一步。我大驚失色,連忙收回巨劍。因爲一個不小心,巨劍可能會傷到父親。接着,父親走近我,用雙臂緊緊地抱住了我。
「…….」
我拼命地停下劍。我用盡全身力氣,想盡辦法停止動作。可能是因爲硬生生地收回劍刃,我的雙臂被箭矢劃傷,鮮血直流。
我茫然地開口。
所以說。
再這樣下去,父親大人真的會死。你們的任務不是保護父親大人嗎!快阻止我。保護父親大人。否則―――。
只要親自試探一下,就能輕易得知。
也就是說,在我砍下父親大人的頭顱之前,一定會有什麼東西阻止我。可能是使用隱身魔法的刺客,也可能是事先設置的魔法。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的內幕,但肯定會有類似的手段,與父親大人的計謀相符的手段已經準備就緒。
父親大人一定想好了應對之策。
還不夠。這樣下去,在劍刃完全停下之前,就會碰到父親大人的脖子!
(不行!)
「啊……」
只要父親大人平安無事,我的身體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
我連一根手指頭都動彈不得。只能勉強地動動舌頭。
「黛西。」
明明差點就被大劍砍斷了脖子,父親大人卻沒有閃躲。他用深邃無比的雙眸,凝視着我的眼睛。父親大人的視線化作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我牢牢困住。
只要再往前一點,大劍就會毫不留情地將父親大人劈成兩半。
只是,已經無法完全阻止其勢頭。劍刃輕輕地劃過父親大人的肌膚。鮮紅的血液從傷口中湧出,順着我的大劍滴落下來。
這是怎麼回事,父親大人。我的劍刃一定會砍斷你的脖子。如果你不閃躲,不阻擋,就會在下一刻喪命。而且不是普通的死亡。你將會死於將你心愛的戀人們推向毀滅的仇敵之手。
「爲什麼……」
大劍恰好在觸碰到父親大人的脖子之前停了下來。
我的腦袋一片空白。
從未感受過的,父親的懷抱。
與其說是健壯,不如說是單薄,彷彿隨時都會崩塌般瘦弱的身軀,將我包裹住。父親微微彎下腰,擁抱着我。在那堅硬、溫柔、如同被雨水浸溼般潮溼,狹窄卻又寬敞的縫隙中——一個微弱的聲音,勉強地傳了出來。
「對不起,沒有理解你。」
啊。
「我,像我這樣的人,不認爲自己有資格被愛。也不認爲自己應該被愛。所以,我覺得你恨我是理所當然的,也應該是那樣的。」
啊啊,啊——。
我的嘴脣顫抖着。
全身的神經都在尖叫。
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應該變成這樣的。
那聲音,宛如世界崩塌。絕對不應該發生的事,無論付出任何犧牲都必須阻止的災難,正在眼前上演。我手中的劍,無力地滑落。我無法阻止它。
「但是,黛西。因爲我,你卻承擔了一切。你試圖代替我,去承擔我絕對無法承擔的重擔。」
「啊……啊啊啊……」
「對不起。」
有什麼東西,滑落到我的臉頰上。
那不是我的眼淚。是父親流下的眼淚。
無論何時何地,都只在我面前展現堅強一面的父親,正抱着我,壓抑着哭泣。
「我沒有察覺到。不,是我不願去察覺。只相信眼前所見。明明人類根本沒有那種東西,卻被虛幻的景象矇蔽了雙眼,沒有好好地看着你。一切,都是我的錯……」
不是的。
不應該這樣的。
「你在說什麼……!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我絕對不能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不是這樣的。
我放聲吶喊。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扭曲了。我希望留在父親記憶中的最後一張臉龐,是美麗的。所以,即使是在突破傭兵的防線,拼命趕來這裏的路上,我也盡力不讓自己的臉受傷。
「不要,父親……那樣不行!」
我慌忙地推開了父親的胸膛。
錯了。
沒關係的。
我不想成爲讓你感到愧疚的人。爲什麼要道歉呢?父親,爲什麼又要爲某件事道歉呢?你沒有錯。你沒有任何理由需要道歉!
靈魂被撕裂般的痛楚。
爲了矯正這個錯誤。
不如,由我親手殺了父親。
我想從你口中聽到的,不是對不起的道歉。
我的劇本,失敗了。
「……」
「與其讓你落得那樣的下場,不如……!」
是這個世界逼迫你殺人的。是這個世界把你拋棄在不殺戮就無法生存的境地。爲什麼要由你來承擔責任?爲什麼一切都要歸咎於你呢?
太奇怪了。
我突然感到呼吸困難,想繼續說下去卻發不出聲音。
不可能的。
父親會殺了我。
「請不要向我道歉!」
沒有問題的。
不知何時,我已淚流滿面。
「……!」
「父親大人,你是無法承受這種事的……!」
錯的是這個世界!
「求求你,不要再自責了……!」
所以,我。
「……!」
「像我這樣的人,一開始就不應該出生的。」
然後,在這一刻,我明白了父親要做什麼。
父親已經不再恨我了。那麼,接下來他會怎麼做?他會放棄自己的信念嗎?他會決定不再爲自己殺害的生命負責嗎?然後,和理解他的我一起,即使悲慘,也要努力活下去嗎?
我將刀尖指向父親。早已如同垃圾般失去力氣的右手臂不住地顫抖。
通過殺死我,他會讓自己再次成爲加害者。
他會自我毀滅。
與其讓父親墜入地獄,不如讓我送他安息。
沒錯。
我的演技,被父親看穿了。
我迅速地從地上撿起巴力的巨劍。
「你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沒有人願意承擔責任,也沒有人願意正視問題。沒有人能做出明確的決定。只有屍體腐爛的惡臭。爲什麼,爲什麼只有你要承擔一切!」
父親他絕對無法承受。
父親因爲殺了派蒙,已經變得支離破碎。如果連我也被他殺了?而且,在我死後,他肯定也會殺了巴巴託斯。父親會同時失去我這個理解者,和巴巴託斯這個同伴!
反正殺了父親後,我也會馬上自殺。不能留下父親大人獨自一人,這樣太可憐了。別看他那樣,父親大人可是很會迷路的。如果沒有我在一旁指引,他一定會迷失方向。
「……」
我和父親之間形成了一種奇妙的對峙。
我粗重地喘着氣,勉強維持着巨劍的架勢。父親手無寸鐵,但形勢卻對我方不利。我清楚意識到自己的劣勢,因此更加激發了我的殺氣。
父親並不想殺我,卻又不得不殺我。
我並不想殺父親,卻又不得不殺他。
父親向前邁了一步。
我咬緊牙關,向後退了一步。
「我做不到,請你答應我……請你發誓不會殺了巴巴託斯。只要你答應我……我什麼都無所謂……就算死也無妨……!」
「……」
然後。
父親露出悲傷的笑容。
那是世上最令人絕望的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