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7.惡之劇本 0;10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525 字
黎明前的薄霧尚未散去。
奧伽震天動地的怒吼聲,清晰地傳入了哈布斯堡共和國的指揮部。奧伽的腳步聲中,蘊藏着不祥的魔力,士兵們在這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震動中,反而陷入了沉默。
「咕咚。」
有人吞嚥了一口唾沫。在單一戰役中,尤其是在雙方總兵力不超過四萬人的戰鬥中,動用兩百頭奧伽的情況幾乎是史無前例的。共和國的將領們都被這種詭異的沉默所籠罩。
「舉起長矛!」
「牢牢地插在地上!彎腰!」
「今天就讓我們痛快地玩一場吧!」
爲了打破這種令人不安的氣氛,老兵們踢着士兵們的屁股,拍打着他們的背,試圖改變氣氛。一些士兵也跟着大聲回應,人羣的氣氛才稍微熱絡起來。
庫爾茨·施萊爾馬赫在伊莉莎白身旁吹着口哨。
「老兵們做得很好啊。果然薑還是老的辣。只是不知道,我們偉大的共和國國民們能不能撐得住。」
「施萊爾馬赫。」
伊莉莎白淡淡地說。
「這裏不是你的私人辦公室,注意你的言行。」
「是,是,是。抱歉,閣下。」
庫爾茨·施萊爾馬赫尷尬地笑了笑,舉起右手敬禮。自從戰鬥開始,不,應該說從戰鬥開始之前,伊莉莎白就一直冷若冰霜,彷彿在她周圍,有着肉眼看不見的雪花在靜靜地飛舞。
「他們把奧伽放在正面,而不是兩翼,這是想削弱我們的騎兵力量。明知是陷阱,卻不得不踩進去。不,對方應該也是同樣的想法……」
伊莉莎白盯着前方,喃喃自語着。
庫爾茨覺得,伊莉莎白總統最近自言自語的習慣越來越嚴重了。她做惡夢的次數雖然和以前一樣多,但不知道爲什麼,自言自語的次數卻明顯增加了。一開始,庫爾茨·施萊爾馬赫還以爲總統是在徵求自己的意見,便認真地回答了幾句,但很快他就發現,總統根本不需要聽衆。
「他們行軍路線也選得很好,完美地避開了河流和森林。明明可以更快到達,卻故意慢慢吞吞地走過來。看來,對方也有高手啊。」
所以,庫爾茨也只能隨便應和幾句。畢竟,對方是一國總統,總不能讓她一個人自言自語吧。庫爾茨·施萊爾馬赫爲自己的體貼感到有點感動。他實在不明白,爲什麼像自己這樣的男人,會不受女人歡迎。
庫爾茨·施萊爾馬赫的語氣變了,不再像剛纔那樣輕鬆,而是變得無比低沉。
「不是,我是說,你爲什麼突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在我砍掉近衛隊長的腦袋之前,我都會繼續坐在這個位置上,你放心吧。」
保護人民的最低限度的倫理也好,國家與國民一體的信條也罷,伊莉莎白這個人,在過去的人生中建立起來的所有信念,都被她拋諸腦後。
「在這場戰爭中,我已經放棄了所有信念。」
更何況,她想在自己的狀態還處於巔峯時與但他林一決勝負。就算被人指責是貪得無厭,她也無從辯解。儘管如此,伊莉莎白總統還是下定了決心……
「可惜了,就算你費盡心思提高音量,面對奧伽也毫無用處。」
「弓箭手,放箭!」
進入射程後,弓箭手們面無表情地鬆開弓弦。數百支箭矢劃破長空。也許是因爲目標過於龐大,箭矢本身展現出相當可觀的命中率,紛紛落在奧伽的皮膚上。
「不是突然,我已經考慮很久了。我一直瞞着你,其實我從兩年前開始,就一直受到各種幻覺的困擾。」
伊莉莎白更換侍女的頻率很高,短則三個月,長則一年。庫爾茨曾經暗自揣測,是不是她過於擔心外部勢力的干預,沒想到背後竟然隱藏着這樣的隱情。那些在伊莉莎白身邊侍奉的侍女,很快就會知道總統的祕密,然後在退休返鄉的路上,變成冰冷的屍體。
或許,這其中也夾雜着伊莉莎白個人的私心吧。
伊莉莎白和庫爾茨都沒有繼續說下去。反正對共和國指揮部來說,民兵也不過是炮灰,僅此而已。他們只是爲了保全主力部隊,而被推到前線的肉盾……
——直到奧伽們像碾碎稻草一樣,輕而易舉地摧毀那些柵欄。
「所以,我們的目標不是壓倒帝國。但他林,只要砍下那傢伙的腦袋,我們就贏了。」
副官們聲嘶力竭地吶喊着。
伊莉莎白冷冷地笑了笑,語氣中帶着一絲自嘲。
伊莉莎白緊握拳頭。她那雙曾被譽爲哈布斯堡祖母綠的眸子,此刻燃燒着前所未有的熊熊烈火。
庫爾茨·施萊爾馬赫下意識地環顧四周。他們現在用的是卡爾馬爾語交談。也只有精通大陸所有語言的他們,才能做到這一點。雖然副官們不可能聽懂他們的對話,但作爲一個在情報機構擔任了大半輩子幹部的庫爾茨,還是習慣性地觀察了一下週圍的情況。
「不過,我還是很驚訝,閣下竟然會如此毫不猶豫地使用平民士兵。戰爭畢竟是軍人的事,這不是閣下一貫的主張嗎?」
「射擊!」
「不,這能給民兵,給所有士兵帶來心理上的慰藉。眼前有堅固的柵欄和什麼都沒有,兩者之間有着天壤之別。至少,這能阻止民兵逃跑。」
就在此時,奧伽幾乎逼近了共和國的軍陣。從這裏可以清楚地看到民兵們瑟瑟發抖的模樣。他們將拒馬視爲心靈的壁壘,竭盡全力握緊長槍。
「你這個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做謹言慎行。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當上近衛隊長的。」
「你覺得我會把這種事到處宣揚嗎?就算有人察覺到了,也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
雖然奧伽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但此刻的他,卻把戰鬥拋到了九霄雲外。他差點就脫口而出「你沒事吧」。多虧了他平時喜歡開玩笑的習慣,庫爾茨才勉強做出了正常的反應。
「面對但他林,想要堅守信念戰鬥根本是不可能的。要麼被自己的信念吞噬,要麼被他但他林吞噬,無論如何都逃不出這兩難的局面。那個男人,不知道爲什麼,總是能看穿對方的信念。」
伊莉莎白苦笑着說道。
此刻站在這裏,眺望平原的她,只是一個具有戰爭天賦的軍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件武器。
「……」
「什麼?」
他們兩人之間,必須要有一個人倒下。但如果繼續這樣跑下去,自己也會被火焰吞噬,走向滅亡。明明知道會被火焰吞噬,卻不得不繼續邁開步伐……
「當但他林的養女逃亡時,我就預感到,這是最後的機會了。如果再拖延下去,但他林的帝國就會建立起來,到時候就來不及了。所以,我想趁着我還清醒的時候,和他做個了斷……」
「……難怪閣下的侍女要定期更換,原來不只是爲了防範間諜。我明白了。」
所以,她放棄了一切。
「但我之所以還沒有卸任,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這個大陸上,還遊蕩著名叫但他林的噩夢。能對付但他林的,只有我一個人。你可以說這是我的自信,也可以說是我的自負,但至少對我來說,這就是冷酷的現實,也是無法逃避的真相。」
這就像是一場比賽,看誰先忍受不了懷中燃燒的稻草。
民兵們咬緊牙關,將長槍向前刺出。他們將槍底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右手緊握長槍,左手則托住右手。這原本是騎兵隊發起衝鋒時擺出的架勢。然而,此刻逼近眼前的,是比騎兵隊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
「長槍!」
「那還不是因爲我本來就是影子的出身,而且閣下你也提倡實力至上……不,別岔開話題!你是認真的嗎,閣下?不,你對玩笑話一竅不通,所以肯定是認真的。我換個問題,你沒事吧,閣下?」
「還有誰知道這個祕密?」
「你,你昨晚熬夜了嗎?怎麼開始胡言亂語了?」
「閣下。」
庫爾茨大喫一驚。
「長槍啊啊啊!」
伊莉莎白一邊仔細聆聽着日益加重的幻聽,一邊思索着。這是我的使命。但是,如果我的智力因此衰退,我的判斷力因此變得遲鈍,還有誰能站出來牽制但他林?
伊莉莎白聳了聳肩。
「戰爭結束後,我打算正式卸任。」
伊莉莎白無奈地說道。
「一國元首竟然是個飽受幻覺折磨的精神病潛在患者,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果是玩笑,未免太過惡劣;如果不是玩笑,那就更加令人笑不出來了。」
——克拉啊啊啊啊!
然而,這一切都是徒勞。就算箭頭打磨得再怎麼鋒利,也很難刺穿奧伽厚實的皮膚。大多數箭矢都還沒來得及扎進去,就被彈開了。奧伽們因爲這種如同搔癢般的攻擊而怒火中燒,變得更加狂暴地發起衝鋒。
「嗚,啊啊……啊啊啊……」
「不可能擋得住……這要怎麼……」
「別鬆手!」
就在民兵們想要後退逃跑的瞬間,副官們靈活地大聲喝斥。
「一旦鬆手,你們就都得死!給我抓緊槍桿!給我用力刺穿奧伽的眼珠子!」
別鬆開握着長槍的手。
聽到這簡潔有力的命令,民兵們本能地選擇服從。他們將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拳頭上,彷彿自己的性命就係於這雙手上。沒錯,眼前不是還有堅不可摧的拒馬嗎?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民兵們的這種虛幻希望,在短短三十秒內就被徹底粉碎。
——轟隆隆隆!
奧伽們揮舞着巨大的鐵錘。僅僅一擊,拒馬就被砸得四分五裂,木屑漫天飛舞。民兵們驚恐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然而,還沒等他們回過神來,奧伽們就已經邁出下一步,發動了第二次攻擊。
「哇啊啊啊!」
「救,救命啊!」
血肉橫飛。
黑色的血液在半空中飛濺,然後灑落在地面上。內臟和骨頭也混雜其中。奧伽們肆無忌憚地向前衝鋒,彷彿眼前根本沒有任何阻礙。每當他們邁出一步,四處就會有血肉模糊的屍塊飛濺。
「總統閣下。」
庫爾茨·施萊爾馬赫看向伊莉莎白。
然而,伊莉莎白只是搖了搖頭。
「還不到時候,再等等。」
伊莉莎白總統面無表情地俯瞰着民兵們被屠殺的慘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