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3.滴落之夜 0;12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853 字
「這兩天來探病的人很多。加麥基、瓦沙克、桀派……」
「你覺得我會一一記住嗎?蠢貨,寫在紙上。」
「國務尚書和軍務尚書就在隔壁房間休息。」
我睜開了眼睛。
從敞開的窗縫中吹進來陣陣涼風,輕拂過我的臉頰後又悄然離去。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臉,查看手掌,但上面並沒有沾染血跡。
「派蒙的遺體呢?」
「正以永恆保存魔法嚴密守護着。關於葬禮的流程還在爭論不休,目前暫定等魔王西迪凱旋歸來後再做決定。」
「這樣啊……」
「也有人提議等父親大人你醒來後再做決定。」
大多數魔王都沒有家人或親屬。
魔王去世時,通常由與他最親近的人擔任喪主。這次,派蒙的愛人西迪和我被視爲喪主的候選人。但西迪爲了替派蒙復仇,已經奔赴戰場,而我一直昏迷不醒。魔王們肯定也相當爲難。
「黛西。」
「是的,父親大人。」
「去把歌手叫來。」
黛西眨了眨眼睛。
黛西以其優美的歌喉聞名。過去在法蘭克巡禮時,她還曾被傭兵們譽爲擁有天籟之音。在魔王城,黛西也時常獨自一人輕聲哼唱,或許這就是除了閱讀之外,她爲數不多的愛好了。
我從未要求過她唱歌,所以黛西纔會如此驚訝吧。
「……讓我痛哭一場吧。」
片刻之後,黛西微微張開了嘴脣。
我閉上雙眼,聆聽着她的歌聲。
* * *
貝雷德大哥一邊嚼着蘋果一邊說,西迪可能會成爲歷史上殺害最多魔族人的魔王。
「……」
「……是西迪下的令嗎?」
「西迪現在在魔界做的不是戰爭,只是單純的殺戮。你也知道,我是個瘋狂的戰士,不是冷血的殺人魔。毫無美感和意義的屠殺,我沒理由參加,所以就乾脆地回來了。」
「就這樣,第一排的魔族全部被殺,掉進溝渠裏。接着就輪到第二排,武器傳到後面的人手裏,同樣的事情再次上演。被命令刺殺前面的人。」
「我回來了,但他林。」
「活埋嗎?」
烏爾巴拉公爵所在的城市已淪爲一片廢墟,土地上被撒滿了鹽巴,寸草不生。
貝雷德大哥聳了聳肩。
成千上萬的魔族僅僅因爲居住在那裏就被剝奪了生命。
「什麼?」
月盟軍首次將矛頭指向魔界,而非大陸,戰爭在開始後的第十天就結束了。魔族人背叛魔王的下場,暴露無遺。短短几天,西迪就變成了殘酷魔王的代表人物。
貝雷德大哥並非心慈手軟之輩,反而更偏向於支持殺戮。連他都不得不勸阻,可見現場的屠殺是多麼不分青紅皁白、慘無人道。
「到後來,魔族們都哭着向前面的人道歉,說很抱歉要殺了他,反正自己馬上也要死了,求對方原諒自己。前面的人也哭着說沒關係……那場面真是慘不忍睹。」
貝雷德大哥冷笑了一聲。
「他讓最後一排的人拿起武器,刺向前排的人。」
「烏爾巴拉地獄裏的魔族,不分種族和階級,都被屠殺殆盡了。」
「他面無表情。」
「叛亂者的領地早就投降了。領主都已死,羣龍無首,他們還能怎麼反抗?」
「算是活埋吧。」
貝雷德大哥冷笑了一聲。
就像臉上失去了所有肌肉一樣。
露拉一看到我就放聲大哭,撲倒在我的牀邊。她語無倫次地說着「主人真是個笨蛋!」、「大笨蛋!」之類幼稚的咒罵。我苦笑着輕撫着露拉的頭。
「他用的方法可真是令人毛骨悚然。首先,他讓人挖了一條長長的溝渠。然後讓魔族們排成十列,在溝渠前待命。」
就像忘記了表情爲何物一樣。
貝雷德大哥拿起我牀邊堆積如山的水果中的一顆蘋果,咔嚓咬了一口。
「更有趣的是,那傢伙說要湊滿十萬人再收手。嗯,他怎麼說的來着?我昨天離開的時候,好像才殺了九萬五千多人,還差一點。」
「到頭來,大家都受不了西迪了。大部分人撐不過兩天就逃回來了。哎,其實戰爭第一天就結束了。」
被殺害的平民數量高達十萬。
許多人進進出出我的臥室。
幾乎所有的魔王都來探望我。結果害我雖然傷勢不重,卻不得不在牀上躺了好幾天。
西迪回來後第一個找的人就是我。
「嘖。」
菈菲絲比露拉更難以應付。她只是靜靜地看着我,彷彿在進行無聲的抗議。爲什麼不事先告知,就獨自一人承擔一切?我對菈菲絲感到很抱歉,但這件事,我想要獨自揹負。
「……」
順帶一提,最有趣的探病嘉賓是瓦沙克。
沒想到竟然是西迪下令屠殺平民。
「瘋子一旦精神失常,就會開始執着於數字這種細微的東西。想爲自己瘋狂的行徑找一個個的理由。懂嗎?就是強迫症。唉,那女人完了。走得太遠了。」
西迪結束遠征回來是兩天後的事。
西迪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最先趕來的是露拉和菈菲絲,這點倒是理所當然。
西迪燦爛地笑了。
「難道……即使投降了,也要趕盡殺絕嗎?」
「許多魔族哭喊着下不了手,但西迪會親自動手,將這些人的四肢撕裂。讓他們選擇要乖乖被殺,還是要被折磨致死。唉……」
就連大多數精神失常的魔王都覺得他瘋狂,而西迪只是不斷地進行着殺戮。
「是啊,勸也勸不住。」
在這段時間裏,
瓦沙克走進臥室,看了我一眼後,就立刻轉身離開了。真的是立刻,毫不猶豫。也就是說,瓦沙克來訪只留下了「嘖」一聲咂嘴的聲音。真搞不懂他來幹嘛。
貝雷德大哥爲我帶來了關於魔界令人震驚的消息。
總之,就是強迫平民自相殘殺。
「……」
就像貝雷德大哥說的那樣,在她身上完全找不到面無表情的殺人魔的影子。站在我面前的,一如既往,是個天真無邪的女孩。
「我殺了很多人。殺了很多很多。嗯,派蒙姐姐一定會生氣……姐姐那麼單純善良,一定會生氣,可是,我,我沒辦法……」
「……」
「但他林。我做錯了嗎?」
我一言不發地抱住了西迪。
西迪做得很好。
一直以來帶領山嶽派的派蒙消失了。山嶽派面臨着分裂的危險。在這種危機關頭,能將團體凝聚在一起的,是大膽、甚至可以說是有點過頭的果斷行動。
我們一旦發怒,就會變得如此可怕。別小看我們。臣服於我們的力量吧……
就是要以這種方式,爲團體找回自尊和認同。西迪作爲派蒙的繼任者,表現得無可挑剔。
正好殺了十萬人,也是正確的選擇。一個魔王死了,所以處決了十萬名叛徒,這樣一來就乾乾淨淨地解決了。雖然是可怕的屠殺,但同時也給人一種「經過算計」的報復印象。
「西迪,今後要由你來帶領山嶽派了。別擔心,我會幫助你的。我們兩個一定可以做好的。」
「嗯。我,我會努力的……」
西迪靠在我的肩上哭了。
——後來我才知道。
西迪並沒有恢復原來的樣子。只有和我獨處時,她纔會像以前一樣笑、撒嬌、說話。只要有其他人在,她就會像變了個人似的,變得面無表情。
不,也許是真的變了。
對西迪來說,派蒙是如此重要的存在。
只是西迪把我當成了和她一樣的人。失去派蒙的人,不僅僅是她自己,也包括但他林。也許可以說是一種同伴意識。所以,她只有在我面前,才能像以前一樣開心地笑……
* * *
「那麼,我們開始魔女之夜吧。」
第二天。所有魔王齊聚一堂,召開會議。
贊成六票。
「…….」
有人在我旁邊放下了一張椅子。是巴巴託斯。
贊成六票。
巴巴託斯第一次開口說話了。
「我宣佈,美因茨的選帝侯西迪將兼任盧森堡大公和帝國的大侍從長,今後在所有投票中都擁有例外行使兩票的權利。」
我將嘴脣從玻璃杯上移開。
我把派蒙的選帝侯席位讓給了西迪。這既給予了山嶽派特殊的待遇,也防止了山嶽派的權力流向西迪以外的其他魔王。
最後一個議題。
棄權一票。
「…….」
到目前爲止,直接或間接死在我手上的人命已經達到四十萬。
「關於由美因茨的選帝侯西迪兼任選帝侯投票中空缺的盧森堡大公一職。請大家投票。」
統治魔界的所有大公都與我結成了牢固的同盟關係。現在,我不僅對帝國,對魔界也擁有強大的影響力。
她走到一張空着的椅子前坐下。那是派蒙坐過的椅子。侍從走過來,搬走了西迪的椅子。
巴巴託斯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地向我遞來酒杯。我也默不作聲地給巴巴託斯倒了葡萄酒。
「我宣佈,魔界中擁有大公頭銜的人數將永遠限制在七人以內。」
這幾天我盡情地睡覺了。我想今天就算不睡覺也沒關係。皇宮後花園裏有一個像游泳池一樣長方形的人工池塘,我在池塘前放了一張椅子,安靜地喝酒。
在我認識的魔王中,唯一沒有來探望我的人就是巴巴託斯。當然,巴巴託斯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沒有資格以探病之類的藉口進入我的臥室。
「接下來。關於這次在討伐叛徒方面立下汗馬功勞的人,包括毒蛇大公在內,將七位大公之前被叛軍佔領的領地分給他們。請大家投票。」
「今天的魔女之夜到此結束。各位,辛苦了。」
會議結束後。
這次會議包含善後處理,要討論三個非常重要的議題。其中第一個就是引發所有事件的根源——奴隸制。平時,魔王們會針對議題展開激烈的辯論,但這次會議的進展卻異常迅速。
「我宣佈,奴隸制即日起全面廢除。」
一句話卻是如此難以啓齒。
「但他林。你還愛我嗎?」
「我愛你。」
我們望着水面上倒映的月光,喝了好幾個小時的酒。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事到如今,我們之間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自有歷史記錄以來,奴隸制首次正式消失。雖然要等到奴隸真正消失,還需要經歷無數的嘗試和錯誤,但沒關係。我有信心。
就算把四十萬變成四百萬,我也不會崩潰。
我的腳邊滾着七個空酒瓶。魔王的身體真是方便。無論喝多少都不會輕易醉倒。菈菲絲勸我戒酒,但擁有這樣的身體卻不享受酒精的話,簡直是暴殄天物。
……
我坐在皇宮的後花園裏。
「關於廢除所有種族的奴隸的提案。請大家投票。」
贊成六票。
這場稱不上是對飲的酒局持續了大約三個小時後。
西迪點點頭,站了起來。
「咚」的一聲。
棄權一票。
…………
不僅是哈布斯堡帝國和魔界。所有大陸都將廢除奴隸制。我已經發誓要做到這一點,而且我敢斷言,沒有任何勢力可以阻擋我。
反抗者,殺無赦。
我看向西迪。
棄權一票。
我緩緩地喝下一整杯葡萄酒。我能感覺到紅色的液體在我的胃裏盤旋。玻璃杯很快就空了。
「就如同我愛我自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