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4.滴落之夜 0;3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900 字
哈布斯堡皇宮。如今這裏幾乎成了魔王們專用的會議場所。
坐在首席位置上的是皇帝陛下,我們敬愛的魯道夫陛下正襟危坐,神情嚴肅而莊重。左右兩側的第一個座位上,巴巴託斯和瑪巴斯並肩而坐。接下來便是帝國中地位較高的魔王們依次落座。
順帶一提,我以法務大臣的身分站在皇帝陛下的左側。
我的職責是代替皇帝陛下主持會議。雖然有些魔王我特別不待見,但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權力本來就體現在這種場合的座次上。我既然大權在握,又能怎麼辦呢?
「解放奴隸簡直是無稽之談!」
魔王亞米激動地大喊。
不言而喻,在會議上越是吵吵嚷嚷的傢伙,就越是無足輕重的跳樑小醜。說起亞米,想當初在突破黑山脈時,他還曾與我並肩作戰,但我如今已成爲帝國的權貴,而他卻還在虛度光陰。
「奴隸制難道不是最中庸的制度嗎!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最龐大的領域都離不開奴隸。」
「爲什麼這麼說?」
我代替其他魔王提問。
亞米與我的目光相遇,嚇得瑟縮了一下。雖然我不太清楚原因,但亞米似乎很害怕我,也許他認爲我總有一天會肅清他吧。真是個被害妄想症患者,嘖嘖。
「……因爲人們最迫切的慾望往往也是最卑劣的。很抱歉在如此神聖的場合提起這種污穢之事,各位同僚。但是請大家試想一下,除了我們這些天生高貴的魔王之外,人類每天都要排泄,而「總得有人」去清理這些排泄物吧!」
亞米環顧四周,慷慨激昂地說道。
「我們的文明社會中總是充斥着排泄物。奴隸正是從事這項必不可少的工作的必要勞動力!攻擊奴隸制無異於否定文明本身。」
「嘿,自己的屎自己擦,胡說八道些什麼。」
加麥基笑了起來。
「會讓別人給自己擦屁股的只有兩種人:可憐的殘疾人,或是好喫懶做的富豪。你所說的文明到底是爲誰服務的,我可就不得而知了~」
「…….」
亞米閉上了嘴巴。以他遠遠低於加麥基的地位,根本沒有膽量反駁。所以說,就算時間過去再久,你也只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罷了。亞米屬於平原派,而所有平原派的背後都有巴巴託斯撐腰。真是不知道有什麼好怕的。
「啊啊,別拿我們家孩子尋開心了。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地說吧。」
「但遺憾的是,我對哲學從未產生過興趣。巴巴託斯,問題在於,魔界的大公們正在利用奴隸制積累鉅額財富。他們奴役着成千上萬的奴隸,擺出一副自己就是魔王的架勢。我贊成廢除奴隸制,將其作爲一種壓制魔界大公的戰略手段。」
魔王們竊竊私語。「人類種族的情況不同」,「反正魔界也沒有多少人類奴隸,保留這個例外也無妨吧」等等,總之大多數魔王都贊同巴巴託斯的觀點。魔王們大多對人類種族抱有敵意,因此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背棄月盟軍理想的娼婦!」
當派蒙以權利爲依據主張廢除奴隸制時,大多數魔王都嗤之以鼻,但當瓦沙克和瑪巴斯開始分析利弊後,他們逐漸開始被說服。派蒙不甘心地咬緊嘴脣。
「看來她和人類勾搭成奸的傳聞是真的!」
(瑪巴斯大人,你能管管這些發情的野狗嗎?)
「戰爭和奴隸……」
巴巴託斯一開口,派蒙便立刻反駁道。兩人四目相對,彼此怒視。
「各位同僚的意見就是我的意見。人類種族始終是個例外。不過,我們之中似乎混入了一個叛徒。竟然有人不說「魔族」,而硬要用「理性存在的個體」這種裝腔作勢的詞彙。」
巴巴託斯傻笑着。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每次會議都像這樣烏煙瘴氣,真是讓人厭煩。我沒好氣地瞪了瑪巴斯一眼,他也同樣深深地嘆着氣。我們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
「所有理性存在的個體都是平等的。」
「你們平原派纔是笑話吧!自己卑躬屈膝地巴結那個無能的皇帝,還有臉說別人!巴巴託斯,你敢說自己沒在皇帝身下承歡嗎!」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哲學,巴巴託斯。」
隨後,山嶽派魔王們也拍桌而起。一瞬間,整個皇宮充斥着震耳欲聾的怒吼和咒罵。
「中立派也持相同意見。我們需要從其他角度來考慮這個問題。」
「魔王的權威應該是絕對的。對我們魔王而言,魔族本來就和奴隸沒什麼兩樣。現在的魔界,竟然出現了奴隸奴役奴隸的怪象。我們爲什麼要承認「魔族的主人」除了魔王之外,還有其他存在?」
「是。我認爲人類也應該享有自由。」
「喂,派蒙,我問你,你認爲人類種族也應該廢除奴隸制嗎?」
「所有人出生時就擁有相同的權利。這意味着,爲了守護自己的生命,無論使用什麼手段和方法都是無可厚非的。但是奴隸……」
瓦沙克淡淡地說道,語氣中充滿了嘲諷。
(我又不是保姆,哪有時間整天替你收拾爛攤子?)
只有派蒙緊緊地握着自己的膝蓋。
巴巴託斯咆哮道。
「戰爭並不只發生在血流成河的戰場上!人生本身就是一場戰爭,每一天都是戰爭。爲了共同的利益,我們隨時隨地都可以毫不猶豫地奪走他人的性命。如果奴隸制有利於我們,我們自然會接受它。」
「媽的,真希望有一天,你的狗嘴裏能吐出象牙來。」
「沒有必要給予卑賤的人類種族自由。」
巴巴託斯輕蔑地冷笑道。
巴巴託斯站起身來,緩緩環顧四周,提高了音量。
「…….」
「我們爲什麼要在戰場上殺死敵人?原因只有一個,如果我們不殺他們,那些該死的敵兵就會殺死我們。僅此而已。明白我的意思了嗎?爲了「我們」的利益,人類可以隨意剝奪他人的生命。」
我在心裏嘆了口氣。我理解派蒙的心情,但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好吧,就算你們說得對。」
「沒有區別。」
瑪巴斯退了一步,表示保留意見。他大概是在考慮大陸上的外交局勢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派蒙身上。
「…….」
「釋放那些被冤枉奴役的人,這點我沒意見。但是那些因爲決鬥而成爲奴隸,或是因爲戰爭失敗而淪爲奴隸的人呢?難道不應該區別對待嗎?如果全部釋放,那我們豈不成了慈善家?」
(除了你,還有誰能鎮得住這些蠢貨?)
「爲了我們的利益,就讓我們在魔族之間廢除奴隸制吧。但是人類種族呢?難道人類也不能被奴役嗎?」
「叛徒!」
「中立派也表示贊同。」
瑪巴斯接着說道。
派蒙用冰冷的目光瞪着巴巴託斯。
「這些傢伙是嫌命太長了嗎?竟敢口出狂言!」
唉。
巴巴託斯帶着一絲不悅插話道。瞧瞧,就算巴巴託斯心裏不痛快,他也會堅決維護自己派系的部下。
平原派魔王艾利苟斯猛地站起,用手指着我。緊接着,其他平原派魔王也紛紛起身。
魔王們議論紛紛,不少魔王點頭表示贊同。
巴巴託斯踱着步,圍着派蒙轉來轉去,語帶譏諷地說道。
「人的生命很寶貴?所以不能被他人掌控?這裏是什麼傳授道德的教堂嗎?在戰場上奪走數十萬條寶貴生命的,正是你和我們這些人。」
「那條該死的狗東西!竟敢對派蒙大人無禮!我要讓你嚐嚐什麼叫做生不如死!」
(你自己去。說真的,你那些愛慕者都快把我搞出胃病了。)
……我們就這樣默默地進行了一番眼神交流。
我再次嘆了口氣。在我離開帝國期間,瑪巴斯幾乎扛起了所有國政。雖然說欠他人情有點誇張,但我確實把工作都丟給他了。現在這種情況,也只能由我出面了……
我開口說道:
「請大家安靜。」
我的話語一出,西迪立刻閉上了嘴巴。
接着是瓦沙克、加麥基、派蒙、巴巴託斯,他們也一個個安靜下來。桀派和貝雷德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高階魔王和激進的武鬥派魔王都乖乖閉嘴後,其他小嘍囉也逐漸安靜下來。隨着叫囂聲戛然而止,一些魔王茫然地環顧四周,隨即意識到氣氛不對,尷尬地坐了回去。
短短三十秒,皇宮恢復了寂靜。
「各位應該都知道,一直以來,魔界大公都與魔王巴力勾結,故意讓月盟軍的計劃失敗。早在我們分裂成平原派、山嶽派和中立派之前,大公們就一直在欺騙我們。」
我逐一與在場的魔王們目光交匯。
「大公是我們的敵人。」
無論哪個派系,魔王們都擁有同樣強烈的自尊心。
「我不希望再出現像大公那樣的存在。而唯一的方法,就是徹底杜絕其他魔族獲得權力和財富的可能性,除了我們魔王以外。」
想要說服這些傢伙,不能訴諸理念或利益,只能利用他們的自尊心。
「讓我們給那些不自量力、膽敢挑戰我們的大公們一個教訓。」
「……」
「當然,肯定還有一些冥頑不靈的蠢貨,即使下令解放所有奴隸,他們也不會服從。甚至還會有人哭着喊着,要求至少保留人類奴隸。如果我們這次放過哥布林,大公們就會立刻到處搜刮哥布林;如果我們放過人類,他們就會去抓人類。」
我微微一笑。
「對於我們的敵人,不應該有任何例外。」
這是瓦沙克第一次在投票中投下反對票。我皺着眉頭,繼續宣讀投票結果。
「加麥基,贊成廢除。西迪,贊成廢除。」
而且,只有在全體一致同意的情況下,政策才能通過。
殘酷的懲罰。
這是第一次。
在瓦爾普吉斯之夜,所有議題都由投票決定。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擁有投票權,只有被選爲七位選帝侯的魔王才能參與投票。換句話說,身爲宮廷百官之一的我,並沒有投票資格。
「只有我們魔王,纔有資格統治世界。」
只見他嘴角微微上揚。
然而,我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
我們的意見出現了分歧,會議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落下了帷幕。
魔王們開始竊竊私語,看來這次又要全票通過了。事實上,在瓦爾普吉斯之夜上討論的議題,在會議公開舉行之前,私底下都已經達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識。我原本也以爲這次也不例外。
皇宮內頓時一片譁然。
「嗯。」
「……瓦沙克,反對廢除。」
我代替皇帝,接受七位選帝侯魔王的投票。這裏沒有祕密投票或是不記名投票,每個人都必須公開表明自己的立場。
「現在公佈投票結果……瑪巴斯,贊成廢除。」
「……贊成四票,反對三票,因此全面廢除奴隸制的提案,未獲通過。」
「……巴巴託斯,反對廢除。」
「桀派,反對廢除。派蒙,贊成廢除。」
徹底的征服。
最後,我把目光投向了巴巴託斯。
瑪巴斯點點頭,並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現場的騷動聲越來越大。
緊接着,我們開始對全面廢除奴隸制進行投票。
我所支持的提案,竟然遭到了巴巴託斯和桀派的反對。一直以來,我們三個人的意見都保持一致,瓦沙克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