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9.已逝貴族的國度 0;4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497 字
騎兵隊敗退後,他們才意識到事態嚴重嗎?
薩丁尼亞王國軍開始發起猛攻。米蘭公爵親自上陣,激勵士氣。我敢保證,他當時大喊:「不論是誰,格殺勿論!」那老頭的嗓門比剛出生的嬰兒還要洪亮。
「衝啊!」
「殺啊!」
王國軍現在陷入了絕境,如果無法突破我方的步兵防線,就只有失敗一途。雖然我方的騎兵隊爲了徹底消滅王國軍騎兵隊,跑到遠方去「郊遊」了,但他們肯定會在找到更誘人的目標後,調轉馬頭回來。
他們一定想在後方被突破之前結束戰鬥吧。王國軍更加猛烈地進攻,不斷向前推進。而我率領的部隊則且戰且退——自然而然地將敵軍引誘到我方陣地深處。
一場血腥的激戰就此展開。漸漸地,由民兵組成的部隊開始顯露疲態。如果繼續這樣硬撐下去,我們就會像西瓜一樣被敵軍砸得粉碎。
「放任敵軍突破中路,將部隊一分爲二!」
「遵命,大人!」
副官傳達了命令。這個命令在戰鬥開始前就已經預定好了。我們部隊的後方,預備隊正以每個縱隊四個大隊的規模嚴陣以待。現在,我們只需要把指揮權交給他們就行了。
「……?」
就在我的部隊,說得好聽點是戰術性撤退,說得難聽點是陣型崩潰,紛紛逃往其他部隊時,我突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既視感。很快,我就意識到這種奇怪的感覺從何而來。
這和殲滅佛羅倫斯大公那次一模一樣。
當時,我軍也像現在這樣包圍了薩丁尼亞王國軍。就在包圍圈即將合攏之際,露拉下達了一個令人費解的命令。(放任敵軍從中路突破。)
陷入絕境的佛羅倫斯大公因此撿回了一條命。他突破了我軍的正面防線,逃之夭夭。我當時還惋惜錯失了消滅大公的機會。露拉當時是怎麼跟我說的來着?
(完美的勝利與徹底的失敗一樣有害。)
而在昨天的軍事會議上,露拉又說:
(米蘭公爵是個聰明人。)
(但凡聰明人,都會從過去的失敗中吸取教訓。)
(米蘭公爵一定會仔細分析王國軍屢戰屢敗的原因。)
「嗯,我相信主君一定會懂的!」
「副官,剩下的指揮就交給你了。」
「沒人知道。沒人會知道!你是天才!」
原因很簡單。
「主君,發生了什麼事!你是不是傷口裂開了!」
這句話完全沒有任何解釋,就這樣脫口而出。但是我們之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露拉原本充滿擔憂的臉龐瞬間被喜悅所充滿。她一定馬上就理解了我的意思。
露拉在這一瞬間,成爲了大陸最強的戰術家和戰略家。這就是這場戰鬥的真正意義。而只有我一個人意識到這個事實,這讓我感到憤怒和自豪。
不過,這都無關緊要。這場戰鬥的「真正」意義,現在,以及將來,都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露拉實際上殺死了伊莉莎白!原本應該倒在這片平原上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伊莉莎白!
(米蘭公爵自投羅網了。)
露拉曾經這樣喃喃自語。或許,她當時還想接着說(沒有比能幹的敵人更容易利用的了)。
如果真如露拉所說,米蘭公爵是個聰明人,並且從過去的失敗中汲取教訓,應用到新的戰術中……
難以言喻的感情湧上心頭。
別說是米蘭公爵了,就連薩丁尼亞王國各地聚集而來的貴族和將軍們也絕對猜不透。對手越是不愚蠢,越是精明,就越是會自動踏入露拉設下的陷阱。
(薩丁尼亞的貴族真是能幹啊。)
「大人?」
「……。」
這種事情,誰也不會相信。就連被譽爲另一個軍事天才的昂麗埃塔女王也肯定會表示懷疑。赫爾維蒂的傭兵團長、布列塔尼的指揮官們,也一定會批評這是過於荒謬的戰略。
露拉一臉擔憂地看着我,那表情彷彿在說:「擔心的表情就是這樣的吧?」我喘着粗氣,對她說道:
我緊緊地抱住了露拉的肩膀。
「主君?你沒事吧?」
「主、主君?」
「我軍已經名存實亡了。由我指揮還是由你指揮,都已經沒有什麼區別了。辛苦你了。」
——因此,敵軍也絕對想不到。
爲了確切地抓住還未確定的下一任總司令,竟然會眼睜睜地放走已經被包圍的現任總司令!
露拉知道我對伊莉莎白的評價有多高。無論何時何地,露拉都絕對信任我的判斷。也就是說,露拉……認爲被自己的主君如此高度評價的敵軍指揮官,不可能是個連從過去失敗中吸取教訓都做不到的蠢貨!
我像個滑稽的玩偶一樣,跌跌撞撞地跑了過去。雖然距離還很遠,但露拉還是準確地察覺到我正在靠近。她也朝我跑來。副官們也慌慌張張地跟在她身後。
我在這場戰鬥開始前就斷言,我們不會與伊莉莎白總統交手了。因此,露拉·德·法爾內塞精心策劃的孤注一擲的戰略,最終沒有落到伊莉莎白·馮·哈布斯堡的頭上,而是落到了魯多維科·德·斯福爾扎的身上……
露拉怎麼會知道敵軍會從過去的失敗中吸取教訓?佛羅倫斯大公撤退後,誰會被任命爲下一任總司令還不清楚。萬一下一任總司令是個不會從失敗中吸取教訓的笨蛋怎麼辦?
露拉根本就沒把佛羅倫斯大公放在眼裏。那只是爲下一場戰鬥所做的準備工作。爲了應對將來總有一天會爆發的、規模更大的戰鬥。
露拉當時就是故意放走佛羅倫斯大公的。
「啊啊……。」
(只見樹木,不見森林。)
「你是個天才,露拉!」
在特雷比亞戰役中放走佛羅倫斯大公,是爲了將來與伊莉莎白交戰時所設下的陷阱、僞裝和騙局。
爲了讓敵人誤以爲我軍的弱點在於中路步兵。
這種事情,誰能想得到?
會不會他只看到了最後關頭我軍放任佛羅倫斯大公突圍而出,而沒有意識到那場戰鬥是露拉故意放走敵軍,而只是單純地認爲是「帝國軍中路步兵薄弱,導致敵軍突破」?
剎那間,一切都明朗了。
青綠色的山水畫。我送給露拉的那面軍旗,正在遠處飄揚。
副官們在遠處停下腳步,用困惑的眼神看着我們。明明感覺第一戰列的指揮官就要過來了,卻突然和總司令官說着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然後兩個人又突然開懷大笑。他們感到困惑也是理所當然的。
「傻瓜,這種事沒人會知道的。」
喜悅和悔恨交織在一起。這就是我的愛人。是我親手將她拉入魔道,併發誓永遠與之相伴的女人。她是多麼耀眼的天才啊。而我,又是多麼輕率地、不負責任地毀掉了這樣一個傑出的人才……然而,這就是我的愛人……
副官在我身後大喊大叫,但我已經聽不見了。因爲我正揮舞着斗篷,慌慌張張地朝後方跑去。雖然左大腿傳來一陣劇痛,但我已經顧不上了。對魔王來說,疼痛不過是轉瞬即逝的東西罷了。
我頓時如遭雷擊。
但是,怎麼可能?
然後,我恍然大悟。啊啊,是我告訴露拉的!我跟她說過,我們在這場戰爭中總有一天會與伊莉莎白總統正面交鋒!
我不禁笑了出來。她還在叫我「主君」。在這種周圍都是人的地方,還這麼不注意,真不知道她以後該怎麼活下去。看來我得在她身邊一輩子幫她收拾殘局了。真是個麻煩的姑娘。
「露拉,現在你是最棒的。你殺死了伊莉莎白統帥……我不會忘記這件事的。」
「啊……」
聽到我的話,露拉的臉上綻放出完美的喜悅。
「真、真的嗎?在主君眼中,我是最棒的……?」
「那是當然的。還用問嗎?對我來說,露拉一直都是最棒的。」
「…….」
露拉把臉埋進我的胸口。不知爲何,她流下了眼淚。露拉用帶着哭腔的聲音斷斷續續地低語着。
「嗯,我、我會一直努力成爲主君心中最棒的……當我努力的時候,主君一定要像現在這樣認可我。嗯,這樣就足夠了……」
我們溫柔地擁抱着彼此,彷彿要把戰場上的喊殺聲和慘叫聲都隔絕在外。我的露拉,我的罪孽……證明了我如何活到現在的證據。時刻提醒着我絕對不能輕易死去的證據,我的證據。
雖然總司令官突然離開了指揮部,但戰爭的勝負已定。
我軍已經從三個方向完全包圍了薩丁尼亞王國軍。敵人雖然拼命地想要突破中央防線,但新投入的預備隊頑強地抵抗着。
就在這時,我軍的騎兵隊終於回來了。
米蘭公爵也不是傻瓜。他很早就意識到戰況可能會朝着不利的方向發展。這就是爲什麼他會在後方部署精銳傭兵部隊的原因。傭兵們熟練地排成了對抗騎兵的長槍方陣。
米蘭公爵只是有點大意了。布列塔尼的騎兵隊,尤其是由昂麗埃塔女王親自率領的騎兵隊,可不是什麼「不利」的戰力。
那是噩夢。
在聖但尼平原上,法蘭克軍的兵力是布列塔尼軍的三倍。他們還用柵欄構築了堅固的防禦陣地。即便如此,他們還是無法抵擋布列塔尼軍的衝鋒,全軍覆沒。區區五千名傭兵就想擋住昂麗埃塔?
嗯,如果是我,我會說這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昂麗埃塔的布列塔尼騎兵隊根本沒有打算與我軍協同作戰。他們擊潰敵方騎兵後,沒有片刻休息,立即發起了衝鋒。也許是因爲朗格威聖女的祝福,人和馬都充滿了活力。
只有一次猛烈的攻擊,勝負就這樣決定了。
被視爲王國軍最精銳的傭兵部隊,甚至連昂麗埃塔的一次衝鋒都抵擋不住。長槍方陣瞬間土崩瓦解,敵兵驚慌失措地向後逃竄。
敵軍進退兩難。我軍從三面包圍了他們,而另一面則是布列塔尼王國軍的持續衝鋒。這正是我所經歷過的那種可怕的一波又一波的衝鋒,緊接着是更猛烈的攻擊。
然後,屠殺開始了。
而阻擋他們去路的,正是他們自己的友軍。
薩丁尼亞王國軍被我軍和友軍夾擊,逐漸被壓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