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4.銀蓮花香氣 0;4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655 字
地牢中瀰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靜。就連傑瑞米的表情也出現了一絲裂痕。
傑瑞米手持我遞給他的鞭子,如同雕像般僵立不動。我能隱約感受到他傳遞出的情緒:不願意,想要拒絕……。對於一個連自殺都能遵從上級命令的刺客來說,這已經是他最大的反抗了。
我嚴厲地盯着傑瑞米。
「護衛隊長,立即執行命令。」
「這可能會傷及龍體……」
「荒唐!難道要朕命令魔物來執行嗎!」
我怒吼一聲,傑瑞米猛地閉上了雙眼。雖然他半邊臉因爲燒傷而毀容,但此刻,他的情緒波動卻毫無保留地展露無遺。
「陛下痊癒還不到半個月。並非以護衛隊長,而是以陛下的御醫身分懇求你。六十鞭實在是過於嚴酷的刑罰。這並非出於忠心而妄加諫言,而是身爲藥師和醫師做出的判斷。陛下,請你務必三思……」
我冷笑一聲。
「再囉嗦一句,朕就真的召喚魔物了。」
「……」
「如果昏過去,就用冷水潑醒,必須毫不留情地快速完成。就像你剛纔對待罪人那樣,絲毫不差地對朕執行。這是命令!」
我不僅對傑瑞米,還對每一位家臣都發出了警告。
「刑罰每中斷或受到干擾一次,就加罰十鞭。在六十鞭結束之前,任何人都不準干擾朕和傑瑞米。」
傑瑞米緩緩低下了頭。
「遵命。」
我解開披風,將其扔在地上。爲了迎接圖頓的使者,我穿着這身毫無意義的繁複禮服。我一把扯下了加麥基親自贈送的紅色勳章,就像是要一層層地卸下重擔。
最後,我脫掉所有上衣,露出了上半身。我靜靜地盤腿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能感覺到傑瑞米走到我身後。
「這樣就可以執行了嗎?」
啪——!
理所當然的事情就應該理所當然地去執行,僅此而已。
露拉似乎還沒清醒過來,臉上寫滿了不解,不明白眼前這一幕究竟意味着什麼。畢竟我的刑罰是在她昏迷時決定的,這也難怪。
我低下了頭,似乎是在維持着正襟危坐的姿勢下昏厥過去。有東西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我感覺到有東西從嘴邊流出,以爲是口水,但映入模糊視線的卻是鮮紅的液體。
痛得我快要瘋了。比起被箭射穿大腿,比起親手切斷手指,僅僅兩鞭的痛苦就讓我難以忍受。我感覺背部有什麼東西像氣泡一樣咕嚕咕嚕地冒着,大概是血吧。
我猛地睜開雙眼。劇烈的疼痛席捲了我的背脊。啪的一聲鞭響,伴隨着皮肉撕裂的觸感。我咬緊牙關,要不是事先在口中塞了橡膠,我的牙齒恐怕在第五鞭時就會被咬碎。
然後。
我將橡膠塞入口中,唾液順着食道流淌。我的皮膚感受到即將來臨的劇痛,開始不安地刺痛起來。我閉上了雙眼。
「啊,啊……?呃……」
——劇痛貫穿了我的脊椎。
第五鞭——。
與此同時,第七鞭毫不留情地落在了我的背上。我的內臟彷彿都在尖叫,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皮肉之痛,而是肌肉、骨骼在痛苦中被撕裂的感覺。
傑瑞米一邊揮舞着鞭子,一邊數着這是第幾鞭。多虧了他,我知道這是第十三鞭。十三鞭之後,距離六十鞭還有多少下?我算不清楚,我只知道還剩下非常、非常多下。
「啊啊啊啊!你們在對我的主君做什麼!住手!快住手!傑瑞米大人!住手,求求你住手……!」
我的眼球彷彿要從眼眶中蹦出來,食道緊縮,有什麼東西涌了上來。我喘不過氣,只能在一次又一次的鞭打間拼命地喘息。我感覺到牙齒好像咬到了舌尖,口腔中也瀰漫着血腥味,令人作嘔。
第十二鞭。
露拉私自觸犯律法,理應處以死刑。換句話說,這相當於用鞭刑代替死刑。傑瑞米爲她求情,但他根本不明白,用鞭刑代替死刑本身就是一種仁慈。
不付出犧牲就不會有回報。
「呃啊啊啊!呃……」
先懲罰代表家臣團的拉菲絲,然後對露拉執行鞭刑,最後再輪到我自己。這相當於宰相和國王共同承擔露拉的罪過,勉強讓她免於一死。
「嗯。不要忘記你的任務。」
露拉的表情崩潰了。
然後,第八鞭。
如果輕易寬恕,國政就會在不知不覺中腐朽。人們不付出犧牲,犧牲的就會是國本。政治就是如此。我的家臣們只要冷靜下來思考,就會明白這是必然的過程。
第十鞭。
然而,僅僅十秒鐘,露拉的臉就變成了驚恐萬狀。
「啊啊啊啊!你們竟敢如此對待我的主君!我的主君!我要殺了你們!如果你們不停手,我就殺了你們,護衛隊長!現在還來得及!現在還來得及,啊,啊,啊啊啊!」
第十一鞭。
當然,我的身體能否承受住鞭刑還是個未知數。
露拉劇烈地掙扎起來,束縛着她的鐵鏈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彷彿忘記了自己被三十鞭打得奄奄一息,瞪大雙眼拼命地扭動着身體。
我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我勉強保持着盤腿的姿勢,但雙臂已經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這一次,我連尖叫都發不出,只能從喉嚨裏發出類似乾嘔的聲音。
第四鞭。
露拉的雙臂被鐵鏈吊在房頂,她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茫然地看着我。我們的視線並沒有交匯,我已經無法聚焦,只能看到露拉和其他事物模糊的輪廓。
感覺意識像是被強制斷電。這就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背部彷彿要被撕裂般的劇痛讓我再度被迫清醒過來。這是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痛楚,就像冷水無情地灌入我背上傷口那般尖銳。
第九鞭。
我平時體力就不好,現在更是死裏逃生,身體狀況極差。但這些都不重要,用近乎死刑的懲罰來威脅生命,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理所當然的。
「呃啊啊啊啊……!」
露拉的碧綠色瞳孔猛地放大,她終於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張開嘴,卻因爲過度震驚而無法組織語言,只能像野獸一樣發出痛苦的嗚咽。
有那麼一瞬間,我痛得失去了意識。
第二鞭。
第三鞭。
是因爲鞭打聲讓我恢復了意識嗎?
「啊,啊啊!啊啊啊!」
「住手!立刻住手!傑瑞米大人!住手,求求你,啊啊啊!」
「……主……君?」
血珠順着我的下顎線條滴落到洞穴的地板上。不知爲何,我感覺不到牙齒的存在,只有無盡的痛苦。
「求求你,主人……我會更加努力的……請停手……」
露拉在哭泣。
第十四鞭落下,哭喊聲瞬間轉變爲慘叫。
她發出淒厲的慘叫,但我已經無法聽清楚她在說些什麼。我的腦袋一片混沌,血腥味和作嘔感交織在一起,壓迫着我的頭顱,讓我幾乎無法呼吸。
「呃啊……啊啊啊……啊……」
我對不起露拉。
我知道她爲什麼要折磨黛西,我理解她。她一定是擔心到快要瘋了,強烈的情緒已經超出了她所能控制的範圍,愛意扭曲成憤怒,需要找個出口宣泄。
「不要,主人,我不要這樣……住手……我再也不敢了,所以……」
這都是我的責任。
露拉原本不是一個會被情緒左右的女人。我以爲她會成爲即使到了生命最後一刻,從城牆上一躍而下時,也會高傲地抬起下巴,用輕蔑的眼神俯瞰勇者的那種人。
都怪我害她被俘虜,
都怪我害這個如此美好的孩子變成這樣。
是我毀了露拉。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這樣……不要……主人,主人……」
……
之後,我斷斷續續地聽到鞭打的計數聲。
到了大約三十鞭的時候,突然陷入了一陣詭異的沉默。不知何時,我已經趴倒在地上。我勉強撐起身體,回頭一看,傑瑞米蒼白的臉映入眼簾。
我的嘴裏充滿了血腥味。我想把它吐出來,卻沒有力氣。於是我選擇了另一個方法——稍微張開嘴脣,讓血水自行流出。這樣一來,我的舌頭終於有活動的空間了。
「……第幾下了?」
傑瑞米氣喘吁吁地說。他按照我的命令,自始至終都沒有絲毫留情。光是這一點,就值得我好好讚賞他一番。我真想開口對他說聲「辛苦了」,如果我還能發出聲音的話。
「三……三十下,陛下。」
話還沒說完,我的意識就徹底斷絕了。
一切都結束了。
第三十三鞭落下時,我發出一聲慘叫。看來在我昏迷的時候,嘴裏的布塊掉了出來,這也意味着我連咬住布塊的力氣都沒有了。現在就算再塞回去,也沒有任何意義。
無論是誰來看,這都是個完美的結局。
從四十鞭開始,我就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或者應該說,我已經沒有力氣再睜開眼睛了。就這樣一直閉着眼睛也好。沒想到,閉上眼睛居然是如此幸福的事。
「陛下你快要撐不住了……」
露拉已經哭喊到力竭,只能張着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原本就因爲刑罰而遍體鱗傷,再加上拼盡全力掙扎,會變成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儘管如此,她的眼淚依然不斷地湧出。
「陛下!」周圍傳來衆人焦急的呼喊聲。雖然聲音就在我耳邊響起,卻彷彿來自遙遠的天際。我被舒適的黑暗所包圍,一路墜落,墜落到無底的深淵。
「行……刑完畢……」
「……七十。」
雖然痛苦得要命,但我還活着。
我默默地盯着傑瑞米。我的眼神彷彿在質問他:爲什麼還不繼續?傑瑞米支支吾吾地說:
我覺得沒有必要回答他,只是繼續默默地盯着他。傑瑞米咬緊牙關,緩緩舉起鞭子。對,就是這樣,你的任務就是這樣,已經足夠了。
我的魔王軍紀律,將會因此而更加嚴明。同樣的事件,絕不會再發生第二次。
我幾乎每挨三鞭就會昏厥一次,因此刑罰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過程中,伊瓦爾看不下去,曾經出手干預。雖然帕爾西試圖阻止他,但徒勞無功。
我點點頭,表示他做得很好。然後,我又趴倒在地上。我想像之前那樣保持正襟危坐的姿勢,但我已經沒有力氣了。
「…………」
如果就這樣永遠沉睡下去就好了……我心想。
這樣就夠了。
我費盡最後一絲力氣,喃喃自語道:
伊瓦爾的介入爲我的刑罰增加了十鞭。看到他絕望的表情後,伊瓦爾才終於放棄。儘管傑瑞米強烈反對增加鞭數,但我並沒有收回成命。最終,我接受了比預定多出十鞭的懲罰,整整七十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