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2.冬之王 0;RexHyemis1; 0;10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589 字
「暫且失禮了。」
我向聖女告了個罪,邁開了腳步。就在我抬起腳的瞬間,也許只是錯覺吧,我感覺到那位銀髮的貴婦人似乎也朝我轉過了身。纔剛跨出一步,我便立刻意識到這並不是錯覺。對方確實正朝着我這方向看來。
衆人的目光齊聚於我身上。一般來說,在這種情況下腳步應該會變得沉重,但不知爲何,我的內心卻感到無比輕盈。彷彿一位經驗老道的演員,在察覺到觀衆的視線的同時,又對自己所扮演的角色充滿了自信與投入,以精準的步伐登上舞臺。
沒錯,在這一刻,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堅定信念。
這並非誇大其詞。在此之前,我的步伐何曾擁有過如此明確的方向?街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的步伐看似堅定,實則模糊不清,毫無方向可言,有的只是混亂――而我身上完全不存在這種曖昧不明的感覺。來吧,捫心自問吧。
此刻的我,除了前往那裏之外,還能走向何方?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我一直認爲自己被拋入這個世界是一種詛咒。然而,此刻的我卻深信,僅僅是爲了踏出這一步步腳印,僅僅是爲了這個目的,我纔會被拋入這個世界。
如同亞歷山大大帝舉起劍鋒指向印度的城牆,如同尤利烏斯·凱撒用手指出盧比孔河的彼岸,我的腳步也正朝着她而去。
他們是命中註定。我同樣感受到某種必然性在引導着我。
我不再是異鄉人。是她賦予了我作爲這個世界一分子的居住權。當我望向她那雙碧藍色的眼眸時,我毫不猶豫地意識到,對方也抱持着同樣的想法。
我們面對面站着。我想,我此刻的笑容一定燦爛無比。
「我叫但他林。」
「我叫伊莉莎白。」
我們沒有再多做自我介紹。我們之間,似乎已經達成了一種默契。魔王、宮廷魔法師、統治者、最後的皇室血脈。我們都心照不宣地達成了一項協議:任何頭銜都不足以定義我們此刻的身分。
你是伊莉莎白,我是但他林。我確信你是伊莉莎白,你也確信我是但他林。然而,我們都過於精明,僅憑一次確認就輕易相信這份保證。於是,我們像盲人般小心翼翼地觸摸着對方的臉龐,一問一答地試探着彼此。
「前些日子纔剛透過書信交流過,不知我的愛慕之意是否傳達給你了呢?」
「求之不得,得之則棄。」
伊莉莎白笑了。
「看來這點美女與天下倒是頗爲相似呢,但他林。」
「你說得沒錯。」
「明確的世界?」
也就是說,信念先於殺戮。
「但我不同。我沒有什麼天命,也沒有什麼崇高的理想。我只是爲了生存,爲了自保,纔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殺人。如果我說自己有什麼偉大的目標,那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你在殺死你弟弟的時候,心中懷抱着明確的信念。爲了哈布斯堡家族,爲了人民……」
「即便如此,你我依舊立足於天下之上。」
伊莉莎白的藍色眼眸中沒有一絲猶豫。
伊莉莎白嘆息道。
我淡淡地笑了笑。
「出發點不同?」
「正是如此。」
「這個嘛,這裏似乎不太適合深入探討這個話題……」
伊莉莎白抬頭仰望夜空。
伊莉莎白環顧了一下四周。
「這個世界上,有太多人殺人,他們手持刀刃,卻只是漫無目的地揮舞。我希望這些刀刃都能擁有堅定不移的方向。」
「命運的捉弄,什麼事先發生,什麼事後發生,僅僅是順序的差異,卻決定了一切……」
我點了點頭。
我笑了。伊莉莎白果然看穿了我在信中以「天下」一詞所隱喻的含義。放眼世界,能真正理解其中深意的,除了伊莉莎白之外別無他人。
「嗯。」
那是雙堅定而清澈的眼眸,如果死在她手中,我相信自己不會留下任何遺憾。我揚起嘴角,無聲地歡欣鼓舞。伊莉莎白伸出手指,指向我的胸口。
這次輪到伊莉莎白髮問了。
「你每殺死一個敵人,就越發堅定自己的信念,無法輕易放棄。因爲一旦放棄,那些因你而逝去的生命就變得毫無意義。所以你絕對不能放棄……」
她低下頭,直視着我。
「當然。」
想像一下,一個殺人犯突然開始高喊世界和平的口號,甚至真的實現了世界和平。那麼,那些被殺害的人的家人和朋友該如何自處?
「我要殺了你,連同你揹負的十萬條性命,連同你自己的性命——讓你親自承擔。」
要是傳出我和伊莉莎白之間的緋聞……先不論在政治上會造成什麼影響,光是用想的就覺得很有趣。畢竟,還有比我們更不搭的組合嗎?
「…….」
「哈哈。」
所以,我要創造一個明確的世界。
「……看來你永遠不會停止作惡。」
「我終於明白了,你我之間絕對沒有妥協的餘地。」
「是什麼讓你執着於留戀塵世?」
「我必須爲自己走過的路負責,這是對那些因我而逝去的數十萬條生命的最低限度的敬意。」
我做某件事,不是因爲我能做,而是因爲我必須做,所以我才能做。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社交界恐怕會議論紛紛吧。舞廳附近的庭園,偶爾會被用來做些不雅的勾當。比如說,情侶在戶外發生關係之類的。當然,膽敢如此大膽的戀人畢竟是少數,大部分人頂多只是在美麗的庭園漫步時,偶爾接個吻罷了。
事實上,殺人犯也是個好人,這樣的說法就成立了。即使向殺人犯復仇,也會讓人感到五味雜陳。因爲殺人犯有藉口了……
我笑了笑。
朗格威聖女隱約察覺到我的真實身分時,她問的是(爲什麼你會安然無恙)。而伊莉莎白則問(是什麼讓你執着於活着)。雖然兩者想表達的意思相同,但語氣卻截然不同。
「現在,我想聽聽你對剛纔問題的回答。」
「或許,我們一開始的出發點就不同吧。」
「爲了創造一個更加明確的世界,伊莉莎白。」
「你覺得如何?要不要到花園裏散散步,吹吹風?」
「伊莉莎白,這就如同你永遠不會放棄理想一樣。這不是意志的問題,而是我們被賦予的角色問題。」
我停下腳步,望向伊莉莎白。我已經事先在項鍊上設置好了反魔法結界,因此不用擔心會被竊聽。
人們一邊偷偷摸摸地看着我們,一邊豎起耳朵偷聽我們的對話。我和伊莉莎白在布魯諾平原的衝突可是相當有名的。就在幾個星期前,我們還進行了一場激烈的外交角力。如今,這樣兩個人竟然聊起天來了,任誰都會忍不住想偷聽吧。
「我並不這麼認爲。你我都曾是殺人兇手,這是無法否認的事實。但正因爲如此,我們更應該努力去實現與我們所奪走的生命等值的理想,不是嗎?」
伊莉莎白點了點頭。我們離開了舞廳,來到外面的花園。
「……你是在尋找死亡的亡魂嗎?」
太好了。
「好的。」
這問題讓我有些想笑。
「首先,我要先促成這次代表會議。你害怕的是,不論人類還是魔族,共和派都會因此聚集起來。毫無疑問,魔王軍中已經有共和派在獨立行動了。」
「真是精闢的推論。」
我差點就要拍手叫好了。
「而當我方集結,反過來魔王軍就會分裂。但他林,對你這個自認軟弱的人來說,分裂無疑是最糟糕的情況。」
「這一點我也認同。」
這次我真的拍手叫好了。
「『精闢』兩字已經不足以形容你的推論了。」
「黑死病對你來說或許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但如今疫情已過,反而是我們最大的機會。農民的數量銳減,這意味着每個農民所能分配到的土地變多了。」
的確,過去需要十個人耕作的土地,現在只需要六個人就夠了。
「農民們的身價也隨之水漲船高,這是前所未有的。士兵的價值、工匠的價值也都在上升,這意味着農民的力量已經開始威脅到傳統的權貴階層。」
換句話說,現在正是共和主義蓬勃發展的大好時機。
「帝國和王國會站在貴族那邊,而不是農民這邊。大規模的衝突即將爆發,自由都市的出現只不過是衝突的前奏。但他林,共和主義是歷史的潮流。」
「如果農民的起義成功了呢?」
我笑了笑。
「我會盡可能地延後這場爆炸,至少在你死之前,五十年應該沒問題。」
「我只要兩年就能引爆它。」
五十年和兩年。
面對如此巨大的時間差距,我們忍不住笑了出來,但這並不是愉快的笑,而是來自真正敵人之間的坦率。
「但是,伊莉莎白,已經太遲了。」
「……?」
「請你牢牢記住,我可沒有打算死在你手裏。」
伊莉莎白皺起眉頭。
「……!」
伊莉莎白大聲說道。
我無視她充滿壓迫感的視線,冷靜地說道。
「你不是爲了跟我坦誠相對才把我叫到花園的嗎!」
我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就在此時——
「我原本確信我們之間曾有過片刻的真心交流……!」
「你說我是四處遊蕩、尋找歸宿的亡魂,這句話對了一半,也錯了一半。因爲伊莉莎白,我不是什麼亡魂,而是此刻站在你面前,貨真價實的魔王。」
伊莉莎白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
「但是,伊莉莎白——誰說不能利用真心呢?不管是我的真心,還是你的真心。」
「我當然是想和你坦誠相對纔來這裏的。」
「但他林!」
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從舞廳的方向傳來,爆炸的威力之大,就連花園裏的樹叢都跟着震動起來。
而我卻感到更加愉悅。
伊莉莎白反射性地朝舞廳的方向看去,隨即轉過頭,臉上帶着一絲扭曲的表情。
「這件事將不再被視爲共和主義代表會議,而是一場破壞大陸和平的悲劇,人們將被激發出強烈的種族情感。而作爲反彈,人們將更加強調魔族與人類之間的和平……」
舞廳裏傳來陣陣呻吟和尖叫聲,不知道死了多少人?最好的情況是一個人都沒死,但就算死了五六個,也在我可以接受的範圍內。我相信派蒙的能力……
「這次的暗殺是由一羣極端分子發動的,他們認爲人類和魔族不應該團結。」
轟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