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朝聖之路 0;51;
《地牢防守》 · 유헌화 · 3452 字
太初有混沌……這個世界的傳說如是說。
萬物誕生於混沌的熔爐。既然如此,混沌不就應該是至高無上的神嗎?然而,在這個崇拜着無數神祇的世界裏,卻沒有名爲混沌的神。真是不可思議。
現在我明白了。世界之初什麼的,根本毫無意義。
反正我並非出於自願纔來到這個世上。我不過是被生下來的。世界也一樣。世界本身也絕非渴望誕生才誕生的。就像意外懷孕的伴侶對男友坦白:「那個,好像有東西跑出來了,嘿嘿。」一樣,世界不過是碰巧誕生了。
唯一的差別,大概是和人類不同,世界沒有避孕藥這種東西吧。
如果有人事先知道,這個私生子會爲世界帶來無數詛咒、痛苦、疾病、戰爭和死亡的話——如果世界也有婦產科醫生,能對它說:「拿掉吧,真的,我認真且強烈建議你這麼做。」如果婦產科醫生能對身爲私生子的世界說:「這樣好!」或是「這樣不好!」那該有多麼美好。
然而,這裏的神話裏沒有醫生。
沒有像接生婆一樣的造物主,能對世界說出誕生是好是壞。太初只有混沌……世界就這麼隨心所欲地誕生了。
因此,世界誕生究竟是好是壞,將永遠不會有定論。這難道不是個極具戰鬥性的神話嗎?
當衆神安康、英雄輩出之時,世界就是「好」的。
當魔王肆虐、魔物橫行大地之時,世界就是「壞」的。
世界的誕生是好是壞,人們一開始並無法決定。英雄和魔王必須不斷戰鬥,才能決定當今的時代是好是壞。
「那麼,人民們,我且問你們。」
我騎在馬上,提高音量說道。
「倘若法蘭克此刻已墮入邪惡的深淵,你們該當如何?瘟疫肆虐,死神在每條街道上都發出不祥的笑聲。法蘭克的人民們,你們真的沒有聽見嗎?死神們不是曾在你們耳邊,用最蒼白的聲音低語嗎?——你們的時間到了,凡人們。如今只剩下痛苦。」
我模仿死神在耳邊低語的語氣說話。我的演技已臻化境。聚集在城市廣場上的六百名百姓,這些純樸的人們,正因恐懼而瑟瑟發抖。
一名女子尖叫一聲,隨即昏厥過去。我現在身穿黑色長袍,看起來應該很像死神。啊,這個時代的人們真是太容易被煽動了,和他們說話真是太有成就感了。
「糧食逐漸減少,家人相繼死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和痛苦。西邊的布列塔尼軍隊正一步步逼近,掠奪着僅存的糧食。人民們,法蘭克已深陷前所未有的邪惡之中。我再問一次,你們該當如何?」
「打倒布列塔尼人!」
廣場中央,一名男子高聲吶喊。隨即,數百人起身附和,怒吼着。
在煽動者的號召下,五百多人歡呼着,朝着目標奔去。他們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呼朋引伴,五百人瞬間變成了一千人,浩浩蕩蕩地朝着城市另一端的領主城堡進發。
魯克歪着頭,左看看右看看。
「攻佔武器庫!朋友們,爲了法蘭克而戰!」
「聽好了,只學習不思考,就會輕易被人欺騙;只思考不學習,就會變得危險。你現在說要爲女神效力,但你怎麼知道爲女神效力真的是正確的嗎?」
我鬆開了他的臉頰。魯克一邊撫摸自己的臉,一邊皺起眉頭。
傭兵團長傑克裏啪地一聲,向我敬了個軍禮。
我捏住那傢伙的臉頰,用力拉扯。魯克發出奇怪的聲音,呻吟着。
我向他們揮手道別,然後與矮人傭兵們會合。
魯克跑過來,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這個小男孩仰視着我,眼神中充滿了崇拜。
「當第一個男人開始耕種,第一個女人開始紡織之時,誰是貴族!自太初以來,所有人生而平等,你們也有力量擊退邪惡,拯救法蘭克!法蘭克的偉大人民們!拿起武器!」
「什、什麼地方怪怪的,祭司大人!雖然不知道哪裏奇怪,但就是很奇怪!」
「魯克真是勤奮啊。女神很喜歡勤奮的人。不過,魯克,你好像有件事沒跟我說。」
數百名市民像野獸般咆哮着。按照事先的計劃,矮人傭兵們開始在廣場一角分發武器。短矛、長矛、劍,人們抓起任何觸手可及的東西。
「嗯,魯克,今天有好好學習嗎?」
「辛苦了,殿下。」
我們雙刃斧傭兵團與魔王軍展開了「激戰」,「好不容易」才擊退了敵人。戰鬥之慘烈,就連領主都戰死了。在百姓們看來,他們就要被魔物喫掉了,而我們是來拯救他們的。
「啊……那個,還沒有,嘿嘿嘿。」
「神父大人!身爲男子漢,只要會寫自己的名字不就好了嗎?我也想像你一樣,成爲一名獨當一面的軍人,爲阿爾忒彌斯女神和法蘭克而戰!」
我板起臉。
「我們再也繳不出稅了!一粒麥子也拿不出來!」
「既然如此,那爲什麼女神總是正確的?」
而負責拯救被殲滅的領主軍的,正是我們傭兵團。
「沒錯!你們有義務從邪惡手中拯救法蘭克!」
「……」
我們將法蘭克變成無法地帶的計劃正在穩步推進。
魔王勒萊耶入侵領地。領主嚇壞了,僱用了我們的傭兵團。接下來就是一場單方面的遊戲……我們把領主軍的作戰計劃和部署全部告訴勒萊耶,輕而易舉地殲滅了領主軍。
「哇!神父大人,神父大人!你真是太厲害了!」
「前往領主城堡!奪回黑草藥!」
「因爲……因爲是女神啊?咦?……嗯?」
我提高音量,讓我的聲音穿透人羣的怒吼,在魔法的加持下,響徹整個廣場。
來而不往非禮也。我露出親切的笑容,摸了摸魯克的頭。魯克害羞地臉紅了,但還是點了點頭。
「殺光他們!絕不能讓他們再掠奪我們!」
「女神大人什麼時候不是正確的?」
「練劍是練劍,練字是練字。今天的功課都有好好完成吧?」
「嗚嗯,啊,放、放開……」
「等市民們攻破武器庫後,再去補充彈藥。」
當然,這麼想的可不只是百姓。
「嗯,武器確實分發了兩百件嗎?」
「前進!衝鋒!我敢說,神明爲我們安排的時刻終於到來了。你們終將擺脫壓迫的枷鎖,奪回自由,在這片法蘭克的土地上,建立起真正的神聖國度!」
我輕輕敲了一下魯克的額頭。雖然一點也不痛,但魯克還是裝模作樣地捂着頭。順帶一提,魯克的教育是由傭兵團長傑克裏負責武術,暗殺隊長傑瑞米負責學識。
「嗯!我今天一大早就開始練劍,一直練到中午!」
狂熱的情緒席捲了整座城市,超越了狂熱,化爲熊熊烈火。手上有沒有武器,造成了巨大的差異。因爲,刀尖可以精準地指向目標。
「所以纔要你學習啊,你這小毛孩。」
「爲了神的榮耀而戰!」
「呵呵,所以說啊,魯克,你連女神爲什麼是正確的都不知道,就一味地說要爲女神效力。」
我高舉雙手。
「真是的,你這個小淘氣。」
「要收稅就先把黑草藥交出來——!」
「哎唷,聽說了不少事情,就開始得意忘形了啊。」
「是的,以長矛、斧頭和劍爲主。」
不分男女老幼,所有人都放聲大喊。他們激動地揮舞着拳頭。粗重的農活讓他們的手臂變得結實,在陽光下閃耀着古銅色的光芒。
我又給了他一個爆慄,這次稍微用力了一點。
「嗚嗚嗚!」
魯克滿臉委屈地看着我,就像一隻想大便的小狗盯着主人一樣。唉,你也別太難過。好歹我也是靠着一張嘴皮子混到現在的,要是被一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小孩打敗,我早就咬舌自盡了。
「好了,太陽要下山了,快去傑瑞米老師那裏學習吧。」
「啊,那個……唉。我知道了,學就是了,學就是了……」
魯克垂頭喪氣地走了,活像一株海帶。
他並不是討厭學習。只是眼前就有戰鬥發生,有英雄般的演講,還有起義正在醞釀。對一個少年來說,每時每刻都像是歷史性的一刻,無法參與其中,卻要學習什麼古帝國語、古共和國語之類的東西,身體當然會坐不住,心裏也會癢癢的。
當然,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傑瑞米不會乖乖地只教他學習。
更準確地說,他會教他另一種截然不同的「學習」。
魯克朝着遠處的旅店走去。傭兵們也一個接一個地走進旅店。我轉過身,說道:
「真是個純真善良的孩子,你不覺得嗎?」
「……」
黛西沉默地看着我。
過去在火田村那個會跟我據理力爭的女孩的眼神,如今已經黯淡無光。最近她的眼神越來越空洞了。
「魯克有你這個妹妹一定很自豪,當然,魯克有你這個妹妹一定也很自豪。你們每天晚上都感情融洽,畢竟兄妹之間本來就很親密。」
我咯咯地笑了起來。直到這時,黛西的眼神才終於有了焦點。
「……呃。」
又開始了。
利用史萊姆觸手進行的酷刑仍在繼續。目的是爲了消磨黛西的精神力,讓她產生難以磨滅的罪惡感。現在這個時間,傑瑞米應該正在旅店房間裏和魯克共度美好時光吧。
(你們兄妹註定無法擺脫我們。)
遠處領主館的方向傳來市民憤怒的吼叫聲。僕人們會拼死抵抗,而市民手中有武器。殺人,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西邊被布列塔尼軍隊搞得一團糟,北邊因爲魔王勒萊耶和我而淪爲無法地帶。無論如何,爆發的時刻即將到來……。
(快要到爆發的臨界點了。)
黛西用雙臂環抱着身體,勉強忍受着快感。我注視着這一幕——純粹出於我的惡趣味,因爲黛西會因爲我的注視而感到更加羞恥——腦海中浮現出法蘭克地區的地圖。
魯克在精神上臣服於我,在肉體上被傑瑞米束縛。就這樣,我一步步地將未來的勇者玩弄於股掌之間。